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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多知遇独难求(五) ...

  •   正是早春,建安城内桃李芳菲,墨衡却因舟车劳顿,提不起赏玩的气力,索性披衣倚榻,翻着一本半旧的剑谱。

      “阿衡!”

      屋外的枯木发了新枝嫩芽,虫鸣鸟啼渐密,檐上的积雪悄然灵动,从瓦间淌下,犹如一场绵绵春雨,涤荡出了一方青青白白之世界。这其中,突然闯进了一个绯色的身影。

      “你小子一走就是四年,书信都不曾见着几封,就扔我一人在京城,忒没义气了!”

      墨衡身形未动,唇边抿出了一丝笑意:“这可真是巧了,我这儿也没有几封楚将军的书信。楚将军不愧亏是出身名门,深谙礼尚往来之礼。”

      那人终于穿过了庭院,踏入了这一片窗明几净。绯袍上金纹流转,乌发间玉冠分明,腰悬的玫瑰佩一步一摇,指戴的玛瑙戒暗暗生辉,屋内四壁挂着春夏秋冬四幅山水长卷并篆隶行草四幅名帖,随散地摆着各色木刻,鸟兽虫鱼一应俱全。相较之下,那人有刺目的华丽。

      墨衡将书卷一按,眯着眼怔怔望了半日,只说的出一句:“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此人姓楚名台章,略长墨衡一岁,在金吾卫担了个正五品上的亲勋翊卫羽林郎将。其父楚夫晏从一介布衣,一路官场沉浮,坐到了大理寺卿的位子。大敬刚直不阿的官儿里,以他为首。说楚台章是名门之后,算不得揶揄。

      楚夫晏与墨坤年少时有同窗之谊,此后同入官场,同时娶妻,生子也就差那么个一年半载,可以忽略不计。他二人的君子之交朝中少知,交情却是一等一的铁。楚夫晏宗族衰微,孤身一人在官场中打拼,出京赴任时,怕自己一身的牛脾气招惹祸事,便把妻儿都托给了墨家。墨仪为墨家长子,肩上诸多厚望,又要帮衬着墨坤处理墨家大小事务,自小便端方稳重。楚台章便和墨衡成日混在一处,于墨衡有半兄之谊。后来,楚台章长到十二岁时,楚夫晏回京,在墨家替他行了冠礼,便将他送去了金吾卫。此间二人的书信从未断过,楚台章半年会回一次墨家小住。

      楚台章少年时与墨家人一道,终日终年的墨色衣衫,少有变化。参军后,衣食住行越发简朴,包裹里时常只有素布短褐,今日这番模样墨衡从未见过,自然多怪。

      楚台章要挨着墨衡坐下,墨衡忙用剑谱一隔:“你远着我些,通身的脂粉味,也不知这青天白日的做了什么去。”

      楚台章也不恼,坐在几榻的另一旁,笑道:“还是这木头模样,红粉佳人一个不要。”

      墨衡空出手来替楚台章斟了杯茶:“又发昏了不是?我鼻下有红粉,眼前却没有佳人。”

      楚台章接茶呷了一口:“我自不是佳人,可也算英雄。”见墨衡埋头翻书,胸中突然少了一二分底气:“我年方二十一便是正五品上的羽林郎将,半个英雄总算吧?”

      墨衡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北衙羽林军新任的上将军苏凭与我同岁,品阶比你爹爹都高上一级,人家都不曾开口,你就在这班门弄斧。”

      楚台章不禁气结,劈手夺了墨衡的书,拎着书角翻了个个儿,奇道:“你们墨家剑法还不够练你的铁钩银划?”

      墨衡也不急着抢,吃了半盏茶,方道:“是为了我那徒儿,她身上暗伤颇多,又是女流,我总担心墨家剑法于她过于刚劲,不利她调养身子。便翻翻剑谱,看看可有何收获。”

      楚台章两眼一亮:“就是那刚见面就与你斗智的小丫头?有名字了么?”

      墨衡不搭话,将手一摊。楚台章不情不愿地把剑谱放了上去,墨衡才道:“玉凌。”

      楚台章喃喃念道:“玉凌,冰彻玉凌,通透晶莹。我倒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孩子担的起你如此赞赏期许。”

      墨衡笑道:“定不会叫你败兴就是。”

      楚台章不由好笑:“瞧你这揣着宝的模样,跟小时候瞧见蒸饼时的一样。”顿了顿又道:“我与你讲一桩上好的买卖。你捎我去临川,剑法么,我亲自去教你那宝贝徒弟。”

      书页声一停,墨衡问道:“你此番是从京畿调去了临川么?”

      楚台章杯中洒出了几滴茶水,双眼瞪得溜圆:“你……你这晓得的也太快了吧?”

      墨衡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递去,淡淡道:“金吾卫有监察之责不是什么秘辛,这几年金吾卫的圣恩愈发隆重,因着大理寺的缘故朝中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只会比我清楚。不是为公事,难不成还是为了私游不成?”待楚台章将袖上的茶渍拭尽,又道:“你调去临川确实是一桩好事,你我多年各自奔波,总算有相聚的时日了。”

      楚台章笑道:“此话我要好生记在心里,日后你要是嫌我聒噪,我便与你清算清算。”转了转指间的玛瑙戒,又道:“你可知为了此次冠礼,白御史从凤城回来了。”

      墨衡一愣,方道:“御史大人多年不曾回乡,我也算积了功德。”

      白御史,即为白令岿,白家家主的胞弟,白静媛的亲叔叔。白家自大敬建成,渐渐便淡了仕途,到了白令崖的手里往上再数三代都没有出仕之人。白令岿却是个异数。自永泰元年,白令岿任了从六品察院侍御史,至今八载未曾还乡。

      楚台章叹道:“白族长老年得女本是幸事,此番可真是绝了他们得子的念头。白家的嫡长这一支,算是彻底断了。可按着白家的规矩,出仕之人不得接任族长,那下一任族长不是非阁儿莫属?”

      墨衡眉目如常:“阁儿论起来是嫡族的长子,他的父辈无人,他拾阶而上,方是正理。”

      楚台章蹙眉不解:“你言是正理,我却有些看不明白,阁儿虽说从小长在宁州,受族学教导,可白御史怎说都是他的生父,此中的嫌隙怎么避都比不过呀。”

      墨衡放下书卷,瞧得楚台章直发怵,方道:“依你之见,墨家下一任巨子为谁?”

      楚台章不假思索便答道:“棣选兄。”

      墨衡摆摆手:“无论是谁,都不会是我哥哥。我墨家行的是选贤举能,若哥哥成了下一任巨子,就算墨家上下甚慰信服,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楚台章一急,脑袋就越过大半个几榻凑了过去:“棣选兄乃是你墨家年轻一辈的翘楚,难道就为你墨氏一门的清白,就将巨子之位拱手让人岂不儿戏?墨家几十年的前程与此等小小嫌隙孰轻孰重你心中分不清么?你说说你这几年奔波在外,受多了风雪,累傻……”

      楚台章突然没了声儿,悻悻将脑袋收了回去。

      墨衡扫他几眼,悠悠道:“我受多了风雪,脑子的确不太灵便,可我是个闲人,没什么打紧,你可不是个小官儿,你的脑子糊涂不得。”

      楚台章苦笑道:“你说我糊涂不得,我还真盼着自己糊涂些。”

      墨衡轻叹一声:“白御史要升迁了吧,侍御史在往上便是从四品御史中丞,白御史入仕将近二十载,那位现在都放不下疑心么?”

      楚台章面色一白:“你……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是谁?”

      墨衡如话家常:“我方才说了,金吾卫有监察之职并非什么秘辛,你心中也不必有什么担子,于墨白两家反而是幸事。只是有一言你循着时机要让那人晓得:白家自建朝之后便退居宁州,百年来只出了一位白御史。即便是白御史功绩斐然,称著于十道,但白家嫡长一支已绝,几十年内难有复起之势。白家之心至此,若仍存着疑虑,白家唯有剖心以鉴天地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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