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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多知遇独难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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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到建安那日还是清晨,月余的颠簸在看到墨府的匾额之时,胸中之于游子归乡的安稳悸动。
走入府中,一小儿正在前庭练剑,手中拿着并非木剑,而是货真价实的铁剑。如此年纪便有如此臂力,墨衡心中惊叹非凡,哪知令人惊叹的还在后头。
小儿瞧着他,甜着嗓子叫了声:“阿娘!叔父回来了!”
墨衡硬生生地懵在原地,脑中千回百转才蓦然记起,这孩子是他大哥的嫡子,因是墨家嫡孙,白家嫡外孙,大名爹娘各取一字,名曰:墨白,小名譞,意为聪慧多言,自是调和了墨家和纵横家的运数。可譞儿,分明还是襁褓中咂着手指的小肉团子。
迟疑间,一位气度娴雅的少妇已步致前庭,见叔侄二人一个神情古怪,一个满面堆笑,手中的绢帕不由掩在口旁:“世人言道‘女大十八变’不想我们譞儿一堂堂正正的男儿也叫阿衡认不出来,也不知譞儿是丑了还是俊了。”
墨衡抬眸,眼前人霜衣青带,外罩件湖蓝裘衣,除去斜挽的发髻,依旧是八年前初来墨府时的模样,怔怔回神,方叹道:“姐姐玉颜依旧,譞儿却已这么大了。”
此少妇,便是墨衡的嫂嫂,譞儿的娘亲,墨仪的发妻,白家嫡长女白静媛。
八年前,十五岁的白静媛随其父白令崖拜访墨家巨子墨坤。倒了墨府门前,却是一个墨衣少年坐在阶前,一手托着木板,一手握着刻刀,聚精会神于双手之间,恍若置身尘世之外。
白静媛听闻墨家能工巧匠俯拾皆是,今朝只当个应验,并未放在心上,待走进了些才发觉这少年竟是以木为纸,以刀为笔,一手好字练得是气定神闲。
大敬书法大家如云,能工巧匠如云,可刀写木者,世上存此细致心思的有几人,肯下如此苦工的有几人,负此天资的又有几人?偏这少年拿来手中作磨废时光的消遣。
二人愣神望了半日,白令崖上前叹道:“闻说墨家有个‘铁钩银划’,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静媛这才晓得这少年就是墨衡,因书刻双绝便有个“铁钩银划”的诨名。她早有耳闻,心中也一直想借这次到墨府的时机见一见这位高人,不想这位高人竟是个少年郎。
少年郎起身,抖了抖袍襟上的木屑,施礼道:“白世伯谬赞,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技俩,竟也得了世伯的青眼。世伯若不嫌弃,可愿笑纳。”
容不得白令崖开口,木板已然递了上来,上用隶体中正平和地刻着:“兼相爱,交相利。”白令崖眼前一亮,白静媛却没沉住气眼波一转便向墨衡瞧了去。墨衡也不情怯,静静回望,和看着一段木料时并无两样。瀚海般的双眸里,笑意清清淡淡。
正在白静媛心叹他全无一副少年浪荡,墨衡忽然粲粲一笑,白静媛几乎以为自己受激颇多,两眼一花。先前的进退有度,沉静稳重在这一笑中,化成了十二岁少年冬日间一丝亮眼的明媚。
她侧眼,父亲的双目仍锁在木板六字上,不知何所思,全然不察身边这些小小的变化。
后来,她才得知,父亲与墨家巨子在年末经筵上便已相识,彼时巨子身旁有其嫡长子墨仪随侍。父亲对墨仪风范谈吐颇为赞赏,正经拜访墨家是专门为她安排的相见。
再后来,她已为墨仪妻,终究忍不住提起当年的疑惑。墨衡闻言一愣,将刚咬近嘴里的蒸饼拼命咽下,再拍了拍嘴角的碎屑,方悠悠道:“那日我问哥哥,白家小姐是什么模样。哥哥说,白家小姐他未亲眼见过,只听得闺名讳静媛:静者,淡泊安然;媛者,姿态美好。其人其行或可猜度一番。我只道是他怕失了颜面信口胡诌,后来一见果真分毫不差。一来叹于哥哥的先见之明,二来叹于你二人缘分天定,故有一笑。”
他说时又是粲粲一笑,她才恍然。原来,当日连这个未曾张开的少年都晓得两家是醉翁之意。只她一人如此好哄,当真以为父亲是专程为白家求一条出路。即便如此,少年的那一个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给了她向赫赫墨家一往无前的勇气。
“姐姐”眼前长大了的少年笑容不改,“有蒸饼么?”
白静媛好笑道:“才说你大了,对这些吃食还同小时候一般上心。”步子却向后厨走去。墨衡朝譞儿招了招手:“譞儿,跟叔父去吃阿娘做的蒸饼。”
譞儿将铁剑守好,抬着小腿没跑两步又停下,捏着剑柄上的缨络在手指头上缠上去又放下来,苦着脸,嗓音一颤一颤的:“叔父,你认不得我,是我长丑了还是我长俊了。”
墨衡万想不到白静媛无意一句倒叫这小子记在心里,半晌无语,方笑道:“你爹娘都是一等一的俊模样,你如何就长得丑了?”
譞儿一张小脸全皱在了一起:“万一我是个不争气的,专拣坏的长怎么办?”
墨衡牵袖拭了拭额角沁出的汗珠,蹲在譞儿面前,问道:“譞儿喜不喜欢吃阿娘做的蒸饼?”
譞儿一通点头。
“阿爹阿娘也喜欢吧?”
譞儿又一通点头。
“那叔父偷偷告诉你,阿爹阿娘生的那样好,是因为吃了蒸饼。吃得越多,生的越俊。”
譞儿纠着眉头思量半日,问了句:“可叔父也喜欢吃蒸饼,为什么没有阿爹阿娘生得好看?”
墨衡通身一僵,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叔父还没阿爹阿娘那么爱吃。”
譞儿眉头一展恍然大悟:“那我也要多吃些,日后定要长成貌比潘安的人物!叔父也要多吃些,说不定尚有补救的余地!快走快走!”
墨衡嘴角抽了抽,任譞儿攥着他袖口将他拖去后厨,只盼千万别让他的一对兄嫂知他今日这番混账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