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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多知遇独难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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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凌这日醒来,窗外已是白雪一片。并无赖床的习气,她起身穿戴整齐,将壁上悬着的剑拿在手中,也不披裘衣,推开了屋门。
朔雪已停,晨风扫鬓,精神一爽,连带着一屋子的炭火躁气都清扫一空。她紧了紧袖口,踏入了广袤的雪场,拔剑按着墨衡教她的招式有模有样地练了起来。
来紫微居已逾数月,墨衡除了教她认字写字,就是教她练剑。一来强健筋骨,二来也好治她多年落下的暗伤。
玉凌不是娇养的孩子,这半个时辰练下来,竟是有些体力不支,头晕目眩。剑尖一个挽花,双足径自绊在了一起,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
“天还未亮多久,你便要打湿这身衣裳么?”原想着,摔在积雪之上也算惬意,索性顺势而为,哪知被墨衡接住,却也不愿起来,半靠在他身上微微睁眼,看他的笑和冬日的白光混在一起。墨衡见她不搭话,以为她累得开不了口,便将身上的裘衣披在她肩上,一手接了剑,一手将她抱起。
玉凌少说也有十岁的年纪,多年食不果腹,身量才勉强比得过六七岁的孩童。
“这样冷的天气,怎么不知在屋里多赖一会儿?”玉凌伏在他的肩头,笑道:“本来就呆笨痴傻,多下些功夫才是正理。不然,不知哪日师父便不肯要了呢。”墨衡笑骂道:“当日以为我领了个铁齿铜牙的,一张嘴硬是撬不开,小心翼翼生怕开罪了你。如今看来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真是小看了你。”玉凌又笑道:“那徒儿便难做了。话多不是,话少不是,师父不如将我的嘴缝了干净。”
话才讲完,,她身子一轻,坐到了正堂的椅子上。墨衡也坐下,指了指一桌的粥菜,叹道:“先吃些东西,垫垫饱。”墨衡不擅厨艺,早饭馒头白粥一吃几月,玉凌倒是无所谓,反而墨衡过意不去,“等到明日,你便有口福了。
”
紫微居的主人是一对姓杜的兄妹,而非墨衡。哥哥杜刚,是铁匠,妹妹杜柔,是石匠。这杜刚和新婚妻子施若回门探亲去了徐州,知道墨衡要来,走前便把东厢收拾了出来。玉凌是女流,按说本当住西厢,墨衡一来不拘礼法,二来着实懒于清扫,索性让玉凌一起住了东厢。
对于杜氏兄妹,墨衡讲的不多,但应该是极亲近的。可一想到好不容易求得的安稳日子似乎又要打破,她就无心应承墨衡的眉开眼笑。
翌日午后,玉凌从南书房里走出来,揉了揉因握笔而酸痛的手腕,抬眼还未看清枯枝上的白日,门口便冲进来了一个碧衣的妙龄女子,一个伸手就把她捞起来转了两圈。
“你就是玉凌吧。不是说你也有十岁左右么?怎么和六七岁的孩子似的。这么瘦,这么轻。阿衡!怎生把个孩子养成了这样啊?”墨衡在屋内笑道:“柔姐姐怪罪的是,还请姐姐指教。”不等墨衡出来,又听得一男子道:“阿柔,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指教人家。”碧衣女子扁扁嘴,道:“哥哥,,你与若姐姐成了亲,便看天下的闺阁女子不起么?”
玉凌定了定神,见一对璧人携手而来,男子相貌平平,个子比墨衡还要高上许多,茶色禅衣朴实无华。女子新挽妇人髻,着一身妃色衣裙,笑意盈盈的面容上有似水的柔情。
墨衡恰从书房走出,先唤了男子一声:“杜兄。”又朝新妇深深一拜,道:“见过嫂嫂。”
玉凌已知那碧衣女子是杜柔,男子是杜刚,新妇是杜刚之妻施若。只是为何墨衡一句“嫂嫂”竟惹得杜柔笑得花枝乱颤,晃得她七荤八素。
施若红了双颊,待杜柔笑够了,才嗔怪道:“才说阿柔呢,你便取笑于我,年纪大了,倒不如从前乖巧。”墨衡又拜了一拜,笑道:“若姐姐莫怪,阿衡这厢赔罪了。”
几人又笑闹了一阵,墨衡瞥见玉凌满脸的煎熬,便道:“柔姐姐,你便放过我这小徒儿吧。”杜柔瞪了他一眼,把玉凌放下,口中却道:“我是喜欢你这小徒儿!偏你们师徒二人一个一个都不领情。”
玉凌双脚一沾地,僵直的身子一松,便悄悄挨到墨衡身边,杜柔更是哑然,“阿衡,这么小的孩子你竟也迷得住。”
“阿柔!”杜刚轻斥道,“孩子还在呢。”
杜柔这才发觉自己言辞有些孟浪,但瞧着墨衡神色如常,心中稍宽。只是,玉凌那大半都躲在墨衡衣袖后的笑脸上同样是波澜不惊。
杜柔兀自吐了吐舌头,蓦而又想起一事,道:“若姐姐,你做的衣服呢?拿出来呀。”施若扶额叹道:“被你们闹得正经事都忘了。阿衡也是,你托我的事都不曾放在心上。”墨衡笑道:“姐姐冤枉我了。阿凌的事,我这个做师傅的如何会不放在心上?姐姐与杜兄新婚燕尔,阿衡催得太紧岂不是不解风情,白白地讨人嫌么?”见施若脸又是一红,正欲发作,又道:“哪知姐姐如此看重,连杜兄都舍得委屈,可见是真心疼阿衡的。”施若白他一眼,“我心疼的不是你,是阿凌。”便牵着玉凌与杜柔一起进了北房。
墨衡与杜刚侯在内院。见杜刚喜上眉梢,墨衡不禁又道了声恭喜。杜刚笑道:“阿衡,你开春之际便行冠礼,可有心上人了?”见墨衡摇头,又道:“白家的二小姐与你……”墨衡失笑道:“我与静姝清清白白,杜兄何出此言?”杜刚道:“你兄长既与白大小姐连理,故而大家都觉得你与二小姐足可效仿。”墨衡无奈道:“分明是歪理,我若有个胞弟,岂不是要与才出生的静娴配在一起?”杜刚笑道:“好好好,没有便罢了。那其他女子呢?”墨衡叹道:“机缘未到,何必强求?”又道:“我回建安的时日,阿凌便托付给杜兄了。”杜刚惊道:“我看这孩子几乎片刻不离你左右,何不带她同去?”墨衡道:“我原也有此打算,但冠礼诸事繁杂,我自顾不暇反倒冷落了她。放在紫微居,有你们照顾我还安心些。”
杜刚闻言不禁再细细打量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墨色禅衣,木簪束发,并不出奇的面容上是一双瀚海般的眼眸。
“杜兄?”见杜刚盯了自己半晌,问道,“有何不妥?”杜刚这才回神,拍了拍墨衡早已坚实的臂膀,摇头轻声道:“阿衡真的长大了。”
杜柔替玉凌打散发髻,重新栉发。施若则将新衣新履,一件一件与她穿戴。而玉凌就是再不喜旁人近身,此刻也只得由着二人摆弄。
等施若将她引到铜镜前,她已是心焦气躁。穿衣只为蔽体,何苦明艳俏丽,何苦万种风情,何苦博谁的赞叹一笑而费尽心力?她轻撇嘴角,抬眼看向铜镜,那个陌生女子也看向了自己:长发梳作双鬟,碧蓝的夹袄上绣了一株赤薇。领口的赤线在苍白的脸上点染出了几分血色,鹅黄色的长裙离地一寸,露出了雪白的鞋底。
所有的这一切,好像只有那双璨璨星眸属于自己,此犹草屋陋巷之与琼楼玉宇。
施若心想真是人靠衣装,玉凌穿戴齐整哪里输于寻常闺秀?,不免多打量了几眼,忽而发觉自己缝制得太过匆忙,以至于袖口处尚有一线头未曾压好,也不知当时眼花成了何等模样,此时看来竟是分外眨眼,不由牵定袖口,俯身将那线头咬断。
玉凌愣在原处,忘了躲闪。
才过未时,日影渐渐移进了屋内,天边粲粲光华让她眼前有一片缇色的模糊,她拼尽气力睁眼,想看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新婚的妇人敷着浅浅的脂粉,耳畔是江南的明珰,妃色的新衣委曳在地,落魄于尘土,她却用指尖温柔而坚定地抚平她新衣上的褶皱。她唇角牵起了笑,恍若一个等到了久未归家,风尘仆仆的游子。
多年栖身于冰窖,早不知浮光冷暖,自以为不知浮光冷暖。原来即便是一无所有任人践踏,也会渴望那透过重重冰层一线暖意。
她倏地抓住了那就要从新衣上离去的双手。
就是因为一无所有任人践踏,才更渴望那透过重重冰层的一线暖意。
施若先只觉这孩子的手凉得吓人,又觉玉凌性子薄凉,此举倒真是让人受宠若惊。玉凌凝视良久,轻轻拂过了施若指尖被扎得密密麻麻的伤口,施若让她小手上的老茧刮得生疼,几乎不信这是一个孩子的手。
蓦而有泪跌入了她的掌心,一滴一滴,最后串珠成线,泪流成河。杜柔才把一支石刻云纹簪戴在她的发鬓,见她玉凌珠泪滚滚,顿时慌了手脚,“你……你别哭啊,真就难看成这样?我可是刻了一路呢……”玉凌不答话,泪却汹涌。杜柔连忙拿出自己的妆奁盒推到玉凌面前,小心劝道:“你看你喜欢哪一样,只要是你瞧得上眼的,我全都送你。别哭了,好不好?”
施若拨了拨玉凌额前的碎发,将这个小小的人儿抱在怀中,怜爱道:“别怕,姐姐在这。”
墨衡啜了一口清茶,杯中的红日渐渐西斜,不由叹道,“杜兄,从前两位姐姐也是这般更衣的么?”
杜刚正倚桌假寐,闻言好笑道:“这便等不得了么?”睁眼灌了一盏茶水,又道:“你可知我成亲那日兀自立于庭中,轿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记得我是满院子乱转,想着路上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阿若可是悔了心意,心中油煎火烤。你在一旁痴痴笑了半日不说,还讲出‘杜兄稍安勿躁,天色不晚,春宵尚长’的取笑之语,而今便是现世的报应。”
墨衡哭笑不得,“杜兄好记性,叫小弟得了教训。小弟年未及冠不甚牢靠,便绕过这一回吧。”
杜刚道:“暂且留你一命,待你洞房花烛,自知个中煎熬。”墨衡笑道:“杜兄,若是如此,你未尝渡得苦海。”杜刚笑骂道:“臭小子,你要为兄成几回亲!”墨衡道:“杜兄误会了,等柔姐姐出嫁哪日,只怕更急。”
杜刚沉吟片刻道:“你此言占着一二分理,只是柔儿眼瞧着二十有一,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她却半点不放在心上,还当自己是十五六岁的姑娘。”墨衡宽慰道:“杜兄何苦忧心,若姐姐嫁与杜兄还要长上两岁。姻缘自由天定,总强过病急乱投医,误了终身。”杜刚不以为然,“我是情怯,可你看柔儿那咋咋呼呼的性子……”
墨衡掩口笑道:“杜兄要是放心不下,不妨直接给柔姐姐点个郎君,挑个吉时,让若姐姐再把你们成亲用的大小物什再翻出来,赶明儿就让柔姐姐上轿子嫁出去了事。”
杜刚没好声气,“这主意倒是精妙,那郎君我看你就合适。”墨衡连连摆手,笑得抖着嗓子回道:“小弟无福消受。”
话音未落,房门终于是开了。
碧蓝,鹅黄,紫薇上的赤色,在灰墙白瓦间蓦然鲜活起来。茫茫天地,包罗万象,繁花姹紫嫣红,树木郁郁葱葱,春水自绿,苍蓝布满长空。黑白说来只是其中的一粒微尘,管中窥豹着实不妥。一如这孩子的默然和沉静之后,也莫弃了少年行的玩闹嬉笑,胆大恣意,沾沾自喜。
她立于阶上,衣袖上浸满了昏黄的光线,看上去与寻常姑娘一般无二。
那个冬日,他微微颔首,浅浅一笑,馈她的遥望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