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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多知遇独难求(二) ...

  •   看到装满热水的大浴桶时,那孩子的眼神就不对。

      即便是一瞬之后,眼前就又是那一蓬乱发,他看得也真切。他上下细细地打量这孩子,眼里突然多了一丝笑意。

      他走出门,回来时手里的东西叮当作响——铁锁,三把。

      “钥匙都在锁上,别弄错了。”他提点完,径自出了东苑,步子一拐,又走进了东耳房,倚着雕花窗子凝神细望。他本没有这窥探之好,但着实是对这孩子颇为好奇,难免破例。

      那孩子走了出来,哗啦啦一阵响,老实不客气地锁上了东苑门,这还不算,又咬了牙,拉了几把,这才放心回房。

      接着第二把锁了房门。

      他要看的,是那第三把要如何处置。弃之不用,还是一门二锁?等不得孩子动作,他心里已是千回百转。

      “啪嗒”一声,孩子自屋内将一窗紧锁。

      男子展颜一笑,惊异欢喜皆有之。若他所记不差,房里的浴桶旁就有一个窗子,只怕自己稍有异动,那孩子便会翻窗翻墙,直接出逃。

      于这孩子而言,锁,不是保全自己的神符,而是拖延时间的手段。这般心性,他叹服过后,胸口隐隐作痛。这孩子也不过十岁左右,还是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却已经步步筹谋,只为能活得下去。

      男子提步离去,想看的皆已看清,再作逗留,就真的是小人行径。

      约莫半个时辰,孩子从东苑内走出时,男子已经端坐在了正院圆桌前了。男子偏头,看那孩子身上的墨色禅衣如挂在骨架之上一般,心中怜惜更甚。等眼神转到束得服服帖帖的湿发,不禁哑然失笑。

      “过来坐下。”

      孩子顺着脚下的抄手游廊走了过去,男子总算瞧清了这孩子的模样:一字横眉,眼若星辰,双颊内陷,面有菜色,眉眼低顺,步子怯懦。

      圆桌上摆了几盘瓜果菜蔬,一盆碎肉粥还冒着热气。

      孩子在桌边站定,垂首不言。

      “你多年食不果腹,不宜骤食荤腥,免得伤及脾胃。”男子本以为他见这饭食清淡,不愿动口,那只这一语过后,他依旧纹丝不动,只将头埋得更低。

      男子眼神一闪,笑意顿生,“呼”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右手往前一探。孩子一惊,已是躲避不及,想也不想便将双手架起,闭眼缩作一团。

      竟不曾有什么动静。

      孩子略略睁眼,指尖还有几分瑟索,却见男子只是伸手捞去了面前的粥碗,仰颈灌了一大口,又捡起筷子在每盘菜里都吃了一转,再把碗筷放回,仍是坐下,也不言语,单单含笑看他。

      孩子伸手挠了挠后颈,再无推辞的颜面,讪讪地拿起筷子,老老实实地将粥菜吃毕,抬眼发觉男子大大方方地看着自己,眼睑重新耷下,避犹不及。过了片刻,这园中着实静默得叫人难堪,见男子还是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嗫嚅了半晌才问道:“奴……奴才还不知恩公姓名。”

      这一问,细若蚊蝇。

      “奴才?”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卖身契无疑。男子捏着那卖身契怔怔孰视,有如梦呓一般道,“一张薄纸,便可定王公贵子,穷奴贱婢。”说着便从袖中磨出了火折子,点了那卖身契。

      “你……”孩子还未惊叫出声,男子便已然将手指一松,指尖的火焰随风向天外飘去,在澄净的天空下升起了一团灰白的云气。

      男子回首笑问道“方才你问什么?”

      “奴……”孩子望着他瀚海般的双眸,心头一颤,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仰首朗声道:“我想问恩公的姓名。”

      男子眉头略过一丝喜色,笑道:“我叫墨衡,建安人氏。”

      “建安?建安墨家?!你是墨者!”孩子瘦削苍白的脸上竟泛起红晕,整个身体都随着声音轻颤。墨衡讶异道:“你知墨家?”孩子敛了敛眼中的光芒,垂眸道:“听一老主顾讲过,墨家的工匠举世无双。”

      墨家当年随高祖四处征战,能人众多,却大多出身于布衣,尤以机关术为要。大敬得建之后,墨家众人不愿世代承袭官爵便在巨子的带领之下落户在离京不远的建安,而今已是百有余年。

      墨者分为墨侠,墨辩,墨匠。天下承平日久,墨辩自是不如高祖之时,名头最响的不过两位,现任巨子墨坤,其子墨仪,前者在礼部有郎中之职,专管地方教化,后者在工部任员外郎。墨坤风度胸襟,能力才干皆为上乘,统领墨家当之无愧,长子墨仪颇得风骨,次子墨衡便专于机关之术,造诣非浅,年方十九,同辈中人无人可望其项背,个中老手也自叹弗如。

      这孩子分明是后厨之人,哪里有进得前庭的机会,墨衡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到底是看出了他对木工的这份心,当下便从长袖中抓出了一样物什往桌上一放,问道:“这可是你的?”

      孩子的视线几乎粘在那物什——那扔掉的塑像,上头的泥水已被擦净。

      墨衡看他那陡现生机的目光,心中愈发笃定。再者说,他虽以奴才自称,但哪个甘心做奴才的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墨衡问道:“你喜欢做这些木活?”

      孩子点点头。

      墨衡又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孩子又点了点头,只是羞赧了几分。

      “那你可曾有过拜师学手艺的打算?”墨衡顿了顿,缓声道,“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孩子的眸子亮了又暗,低声道:“只怕我手脚粗鄙……”墨衡笑道:“若你的手脚粗鄙,这天下便再无巧手可言了。”

      孩子垂首兀自看自己那污渍难洗,伤痕累累的手,默不作声。

      墨衡看在眼里,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牵了他的细细地将药擦上。孩子先是一抖,知墨衡是好意,也不做挣扎,只是热了双颊。

      “你以为人人都有用柴刀刻木的本事么?你手上的血痂、火渍上了伤药之后,几月之后便可尽数褪去,伤疤渐渐淡化,几年之后不细看也无大的妨碍。你要记着,手艺人这双手最是要紧,要好生爱惜,就不为做手艺,一个姑娘家,又有谁不爱惜这双手的?”那孩子倏地偏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墨衡失笑道:“若你真是男儿身,要你沐浴之时又怎会那般看我?我没有姐妹,也不好去翻人家的东西,只能让你先着男装,将就这段时日。”

      那孩子低了头,双耳也是红透了个里里外外。忽而又想,墨衡既是不愿去翻他人的衣箱,那这衣服别不是他自己的,这下子才惊觉这身上袍子的衣料款式与墨衡的十分神似,心下不禁更乱了。

      “你叫什么名字?”墨衡只觉她的手一抖,才闻她低声道:“我没有名字。”墨衡才记起那凶恶的厨头一口一个贱人,直悔自己太过轻率,平白点到人家的痛处,脑中又忽然灵光一现,又开口道:“你若不嫌弃,我与你起个名字可好?”又自顾自道,“玉凌,玉凌如何?
      ”
      孩子虽不知“玉凌”二字是为何意,却也觉得好听得紧,心中不由爱极,低头暗自欢喜,面上却也只是轻轻颔首。墨衡笑道:“如此,阿凌?”孩子愣神了片刻才惊觉墨衡叫得是自己,轻声应了一句,嘴角已有掩不住的笑意。墨衡心中甚慰,又听得孩子问道:“我愚笨,不知道如何才算得拜入恩公门下?”墨衡沉吟半刻,答道:“你不必如此着急,我怎说也要在此呆上几月,你自当仔仔细细地考虑清楚。愿入我门下,自然得偿我愿,如若不然,我也定会好生待你,莫要为此伤神,一切随你心愿便是。”

      玉凌肃容起身,跪倒在地,正色道:“鄙贱之人,得恩公相救,保全此身已是万幸。前几番犹疑不决都只为怕再入虎穴,多亏恩公不与我计较,若肯收我在门下侍奉,我此生无憾。”墨衡知她戒心已无,因笑道:“你这话匣子到底是开了,也不白费了我这一桌粥菜的苦心。”抄起了那塑像又瞧了几眼,仍拿在手中,见她依旧跪着,伸手虚拖了她一把,道:“你随我来。”

      玉凌依言起身相随,时值暮夏,院中一株紫薇闹满枝头,只待畅风拂过,紫红的云霞中才飘落一片微雨。那人的肩头覆上了一层妍丽之色,玉凌不禁心中微动,思索半日终是不解这刚直的背影缘何又有满怀的温柔之色。

      再回神,已至前庭,堂前供着一幅画像,画中的老者慈眉善目,墨衣短褐,画纸的边缘略略泛黄,想来时日已久。墨衡立于堂中,让玉凌跪在几尺之前。

      “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此生若为墨者,生不背义,死不旋踵,知否?”

      “生不背义,死不旋踵。”玉凌一字一字地念着她还并不明白的句子,却隐隐觉得这八字箴言,吟诵着几多热血铸就的慨歌,那耀若星辰的眸子里突然亮起了两簇火苗,没再答话,只是傲然抬头,又重重点下。

      墨衡上前扶她,笑道:“有了这桩誓愿,便是墨家之人。你奉我一杯茶。喊我一声‘师父’,就算是我的徒儿了。”说着便走到太师椅旁坐下,玉凌倒了茶,在墨衡膝前跪下,将茶高举,恭声道:“师父,请用茶。”

      脆如环佩的声音,听在耳中,悦耳非凡,墨衡微微侧目,那低垂的眉眼终不是为了遮掩对这纷繁尘世的不屑争辩与冷冷哀凉,那小小的雀跃与希冀,牵起了唇角,滑入了发鬓,菜色的脸庞上熠熠生辉,光彩照人。他欣然接过茶杯,饮了一口。

      茶座还未落桌,墨衡陡然一拍额角,抚掌叹道:“事出突然,也不曾准备什么礼物赠你,可如何是好?”玉凌笑道:“徒儿又不是为了礼物才拜入门下的。”墨衡道:“话是这样讲,可为师既是喝了茶,又拿不出东西回赠,岂不白白委屈了你?”

      墨衡的眼角忽地瞥见了几案上的塑像,心中一动,抓起塑像,手中又多了一把掌来长的刻刀,几下刻画,便递与了愣在原处的玉凌。

      玉凌只觉眼前一阵昏花,细查之下才发觉双手抖个不停,狠心一咬下唇,刺痛之中才看清那塑像上已然多了一张面容:那眼眸似装下了浩浩瀚海,那薄唇自含了点点暖人的笑意,,那衣袂飘飘似乎也染上了洒脱的墨色,那喉间也许就要吐出圆润的嗓音。

      自记忆起始,她便是后厨的烧火丫头,熊熊的炉火,劈啪的柴木,一身无法洗净、无处洗净的油渍之气,无处可托、无人愿领的惨淡人情。也许自己的一生真的就将在这乌烟瘴气之地,犹如沸水一般架在炭火上一滴一滴地烤干,永远没有名字,永远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永远没有人在乎她在这纷繁的尘世里是否活过。可即便如此,抬头望向那一方四角天空的阴晴雨露、流云变幻,被浓烟熏得模糊不清的眼里依旧会闪现出未曾麻木的喜怒哀乐;偶尔瞥见门外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也会在心中兀自勾勒那不曾涉足、众说纷纭的大千世界。从不唉声哭叫、跪地求饶,是因为鞭挞再重,也击不碎这业身躯上紧箍的枷锁;伤痕再深,也痛不过封于千里玄冰独自跳动的心。
      那一个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最微贱的木料,最微贱的道具,在最微贱的她的手上,长身玉立、羽扇纶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人,父兄或是胞弟,总之那个天地间该让她无忧无虑的人,却吝啬得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不肯留给她。

      那面容在此刻逐渐清晰,与眼前安和的那人严丝密缝地重合,她跪他拜他敬他喊他师父,是不是从今往后他也会守她护她育她唤她阿凌?

      天光已亮,天色放晴,檐下错落的阴影一步一步退回堂内,至而弥散在朗朗乾坤,玉凌膝行两步,环住墨衡的双膝,面上横流的泪水沾湿了他柔软的罗衣。墨衡伸手拍着她抖动得剧烈而无声的双肩,熹微的日光在眸中散射出绚烂的神采。只觉着凛凛冷风中,颇有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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