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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多知遇独难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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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
烟雨朦胧,是为江南。
灰墙白瓦,低檐深巷,浅雾迷迷蒙蒙,浮着似有若无的深情
。
天色还不明朗,不知哪家酒肆后门的石阶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顶着经年不洗的乱发,裹着满身可以勉强称之为衣服的破布。
都无妨于那有如星辰般璀璨的双眸,聚焦在膝上尺来长的塑像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捏着柴刀,刀尖一点一点地刻,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执着。
“你这贱货!又在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接着骂声的是三声闷响,那孩子被一脚踹得滚下了石阶,柴刀和木像都飞出了几尺开外,溅起了低洼里还未干透的水花。
那孩子仿佛没有痛觉,不哭不叫,只是一只手臂勉强支着身子,指尖极力去够那木像。
厨头火气愈盛,手中的荆条一扬,那孩子的手背上便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也许是疼,孩子下意识地把手缩到了胸前。
厨头狰狞的面孔上露出了笑容,朝木像狠踢了一脚。
“你倒是捡啊,你个贱蹄子!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成天就知道偷懒,现在还学会偷柴火了!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那孩子拼命地随着荆条不停地翻滚,借此简短荆条在身上划开的长度,可水气氤氲里依旧浮上了丝丝血腥。
打骂声中,那木像自顾自地骨碌骨碌滚到了巷口,挨着一双黑面布鞋停了下来。
鞋也停了下来。
一只白皙的手将它从泥水洼捞起,托在了手心。
柴木?
一个无声的笑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若非亲眼所见,他怎么会相信世上竟真有人用柴木塑像。
指尖轻轻划过木像上的每一道刻痕。
技法笨拙,偏偏能将这衣袂刻出飘飘之感,真乃怪才也。
这木像分明刻得是一个男子,长襟临风而动,四肢俱全,只是
——为何单空了这一张脸呢?
“贱人!”
此般秽语,在这静谧飘渺的天地里,让人听不真切。
他侧首望了一眼那迷蒙中的深巷,鞋子便忘了原来的方向,信步走了进去。
“手脚不干不净的!活该你爹不管娘不要的!我告诉你,这是老天开眼,不让你祸害家里!我怎么到了八辈子大霉摊上了你这么个灾星……”
“住手。”
厨头正在兴头上,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又哪里肯停?手又甩了下去,去只觉得迎面一阵厉风,叫人真不开眼睛,等再看清时,手中的荆条已是去了一半。
另一半和先前的柴刀一起,静静地躺在地上。
“哪一个王八犊子敢跟老子动刀子!”
浅雾中,一个墨色的身影缓缓而出。浓郁的眉下,是一双犹如瀚海般深邃的双眸。
宛如向虚空之中泼了一砚墨,潇洒恣意而章法自成。
“是你这个王八羔子……”
明明也不过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眼波一横,厨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手中的半截荆条,厨头背脊有些发凉。
男子几步紧走到,将那孩子扶起,眼眸却锁在了脚下的坳堂。
平生第一次看见粉红的水洼,在微光中闪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这是我后厨里的人。”
厨头一阵心虚,忙开口道。
“多少银子?”
男子又说了一遍,厨头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四两。”
男子伸手向腰封摸去,厨头才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
“等会儿!”
厨头抬脚就冲进了门内,没多久又冲了回来,冲着着男子扬了扬手。
“大爷你看,我这人记性不好,我养了这贱……不,孩子十几年了,吃喝伺候着,您总不能让我做着亏本儿的买卖吧?”
男子冷眼扫了那张塞到了脸上纸张和厨头那口满黄黑相间的牙。
那皱巴巴的卖身契赫然写着“二十两纹银”。
男子用指尖接过卖身契,从腰封里抓出两锭银子往巷口更深处一掷。
厨头只觉眼前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一闪而过,没做多想,便扑将上去。
男子低头看了看那蓬乱发,又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笑得“嘿嘿”响的厨头。
深邃如海的眼里,生了痛意。
色厉内荏,唯以利趋之,不亦悲乎!
男子去握那孩子的手,像握了一把冰凉的骸骨。
那孩子倏地抬头,眸子里像是游动着惊异而迷茫的星辰。
男子回望,唇线轻轻拉长。
相遇,一如瀚海繁星。
“走吧。”
圆润的声音胜于珠玉。
晨光微,晓雾开。
他牵着个孩子漫步,在这静谧的小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