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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

  •   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角落的干草里忽地窜出了一个人影,飞身便往幽闭柴房中唯一的一线光亮奔去,却又被来人一脚踹回了干草堆,飞起的草屑像是一场困兽眼前纷飞的乱雪。

      那人的笑声尖利刺耳:“秦公子,此处可还住得舒心?”

      草堆中的少年发髻歪斜,华服散乱,忍痛咬牙迸出二字:“舒心。”

      那人面上神情愈发得意:“既然公子舒心,在下还有一事要烦请公子。”叠掌击了三下,又是一人托了笔墨纸砚进来:“请公子与令姐修书一封,言明若不并入范家,你性命堪忧。”

      纸笔递至眼前,少年抬手便尽数掀翻,冷道:“本公子活得舒心得意,何来性命之忧。”那人不以为忤,依然笑道:“公子何苦,令姐虽然是女中豪杰,让你秦家得以立足徐州,终归也不过是一介女流耳,如今范家有新招揽,若不识抬举,往后总有像范家哭求的一日,以令姐之姿,岂不可惜?我们范爷有怜香惜玉之心,将令姐收作小妾,收并秦家,皆大欢喜之事,公子何必相拒?”

      少年冷笑数声:“范岐心术不正,搜刮工匠银钱以供自己享乐,自取灭亡,垂涎我姐姐和秦家产业,真真是痴心妄想,我……”

      那人忽地一掌劈下,少年口鼻溢血,眼冒金星,半数出窍的神识还未归位,那人锁住他的咽喉将他提起,阴鸷着面容道:“你一个阶下之囚竟敢在此大放厥词,看来你过得真是太舒心了。”少年徒劳无功地拼命挣扎地去掰那人铁钳一般的禁制,那人声气愈发不屑:“你一锦衣玉食的小儿,手无缚鸡之力,我倒要看看,你这贵公子的骨头,能硬到何时。”言罢,将少年往土墙上一甩,扬长而去。

      少年甫得自由,扶墙剧烈地咳着,雪白的面颊上肿起半边可怖的黑紫,一字不差地印证着那人的羞辱。少年无力地倒在身后的干草上,将自己溺死在夜色之中。突然,身后的干草一阵蠕动。吓得少年一个翻身滚出去几丈远,却见干草堆里钻出的不是虫蛇,而是一个同他一般狼狈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竟是街上街市上戴着祥云黑檀木簪的那位。

      少年目瞪口呆了半晌,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如何在,在此?”

      玉凌掩口打了个哈欠:“那街市之上,我与你站在一处,万没有只将你掳来的道理。”

      少年愣道:“如此,是我连累了你。”

      玉凌将一头散发拢了拢:“确是你连累了我,我却忍不住要提点你一句,不是人人都当得了硬骨头,譬如你,不如先顺遂了那人的心意,再做定夺。”少年的眼锋霎时凌厉:“孟石可裂不可卷,列士可杀不可辱。”

      玉凌叹着气道:“你的左脸还疼吗?”见少年的两肩微微一颤,续道:“你以为死便轻巧么?那人不得你手书,怎会让你死。方才那般尚且算是轻的,你可知食不果腹、鞭杖加身的滋味;你可知伤入筋骨之后,每逢阴雨天气浑身便酸痛难忍,药石无灵。”顿了一顿,又低声道:“况且,你一女儿家,何必落得满身的伤痕。”

      少年“嚯”地站了起来,高声叫道:“什么?”

      玉凌心道:当年她的女儿身为师父识破,尚且把持得住。眼前这位与她一般年纪,竟如此失态,忒没出息了。又念及这位想来深居闺阁,自然柔弱些,又温声道:“当年,我为求自保,也曾扮过男装,我于你并未存什么坏心思。”

      少年黑着一张脸,疾走几步,逼到玉凌身前,沉声道:“本公子何处像个女人!”那少年几乎高玉凌一头整,玉凌一眼便瞧见了那喉间的凸起,眼前一阵眩晕,心中顿时哀叹自己这要人命的眼力从未出过差错,此番竟真是给自己大大的丢了人。于是牵袖干咳了几声,顺带着把少年格开些:“是我眼拙,得罪了。”

      哪知少年又走近一步,点漆般的双目逼视过来:“我叫秦欢。”一股男子气息扑面而来,玉凌屏息侧首,艰难回道:“秦公子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与我小女子计较。”秦欢再进一步,蹙眉问道:“你不知我是谁?”换作旁人,玉凌早早便一掌拍了出去,哪容如此放肆,只是顾虑此人受辱在前,被自己误认女子在后,故而一再退让,咬牙道:“我来到徐州不过一日,恕不知公子大名。”

      良久,秦欢终于退了几步,玉凌忙于调息之时,蓦然听得他道:“我原以为你是范家设计害我的棋子,不想你连我是谁尚且不知,是我多心了。”

      玉凌闻言抽了抽嘴角:“你可知,市集之上,借我簪子一观的是你。”

      秦欢在草堆上坐下:“是我先出声唤你不假,可若不是为了看你那根出自墨清虚的木簪,我又怎会怕唐突了你屏退了左右护卫,让范家得手。”

      玉凌心中一惊,问道:“你如何得知那木簪出自墨清虚?”

      秦欢颇为得意道:“墨清虚的大作,往往留有一‘墨’字,墨清虚号称‘铁钩银划’,木上刻字无人能仿,往往以为鉴明真假之迹象。但墨清虚多做妆奁盒、梳妆台之类的大件,簪子却从未听过见过,那日见姑娘簪上的‘墨’字倍感惊奇,故而想借来一观。”他清凉的嗓音陡然落寞:“不想竟被囚于此。”

      玉凌默然片刻:“如此说来,是我累了你。”秦欢因肿着半边脸,勉强一笑:“你我打成平手,无所谓谁带累了谁。相逢一场即是缘分,敢问姑娘高姓上名?”玉凌不动声色道:“公子称我墨姑娘便是。”秦欢瞥了瞥嘴角:“姑娘何不以名告欢?”玉凌抿唇笑道:“萍水相逢于危难之中,有缘不假,有分未必。何况公子将姓名据实以告,心中另有谋算,小女子隐而不告,可也算得失礼?”

      秦欢完好的半边面颊白了一白,重新施礼道:“欢身陷囹圄,诚不得已,失礼之处,姑娘见谅。”玉凌还礼道:“公子种种,皆为常情,莫要挂怀,无须自责。只是小女子敢问,公子何宁死不写这手书?”见秦欢白皙的手背上的青筋骤然突起,又道:“倘若公子为难……”秦欢叹道:“算不上为难,祖上也是工匠出身,做到先父这一辈,手中有些盘算,又蒙各位工匠弟兄看得起,便有了明月楼。”

      玉凌一惊:“秦家明月楼,你是秦楼主的……”秦欢颔首道:“胞弟。”复又莞尔:“我说江南十二州怎会有不知明月楼者。你知家姐而不知我,也是常事。先父过世时,我尚年少,明月楼方才起步,尽数落在了家姐肩头。家姐虽为女流,明月楼却是蒸蒸日上。范家在徐州根基颇深,其祖上均为良善之辈,这范岐竟是个大大的异数,为人阴狠毒辣,为盘剥匠人们用尽手段,匠人们不堪煎熬大多投了我明月楼,范岐竟要借此吞并,家姐威武不屈,为防变故差人日夜守着我,不想到底是让范岐钻了空子。我秦家一向宽厚待人,从不树敌,在徐州乃至江南均有赞誉,我无端被掳,想也知是范家的手段,这手书写与不写,有何分别?”

      玉凌浅浅一笑:“既无分别,为何不写?”秦欢哑然半晌,方道:“愿听姑娘高见。”玉凌摆手道:“拙见罢了,公子修书,其利有三:一、公子免受皮肉之苦,保全斯文。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是孝也;二、方才公子言道,你被掳,令姐定知是范家所为。可秦家处于商道,多年顺风顺水,是否树敌,不单在宽以待人。公子一封书信,自可验证一二;三、范家既要手书,必定是要送到秦家,这一来一回必有破绽,令姐如果筹谋得当,未尝寻不到此地。公子以为如何?”

      秦欢面色自诧然转而肃然,长跪施礼道:“听姑娘一言,醍醐灌顶。以姑娘只见,这手书该如何写?”玉凌笑道:“公子莫急,先沉住气,先前那人必定再来。那之前,公子试一试能否在这柴房之中寻得蛛丝马迹,推测你我究竟身在何处,修书之时便可暗渡陈仓。”

      夜已过了大半,尹见非才来了消息,言道东市有一木簪铺子散市之后,货物皆为上品,竟散乱于街边,当有蹊跷。墨衡心中油煎火烤,放心不下,索性同尹见非一同去了东市查看。

      墨衡的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白日里黄昏后的繁华之地,深夜之中犹如一酣睡之婴孩。远处,几个通明的火把依稀照出了些许通身墨衣的人影肃立。待他走近,发现几位均同尹见非似的,与埋头于生计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有挺直脊梁,才有一股肃而不厉之气。墨衡心中不禁叹服,难怪贪狼宗当年有以一当百之力,难怪墨家大小中枢之事得以稳定,有宗如此,夫复何求。
      其中一人上千轻声道:“宗主,我们已查探清楚,这批货出自秦家。”墨衡狐疑道:“秦家有个偌大的明月楼,何须将木簪摆在此处?”那人答道:“秦家的小公子素来喜好挑选秦家货物卖于街市,以验其效。”尹见非交手道:“那这小公子有几分心气本事,今日可有变故?”那人道:“有变故,今日巳时,街上一驾车马疾驰而过,冲撞了不少铺子行人。此外,除去铺子上的木簪之外,还有一支落在铺子十几步开外,属下不解,还请宗主定夺。”

      那人探手入袖中,簪子才见光,墨衡便劈手夺过,尹见非问道:“此簪,清虚兄弟识得?”墨衡修长的手指拂过了簪身上入木三分的“墨”字,咬牙道:“识得,正是衡那徒儿的。”尹见非即刻下令:“第一桩,查秦家有何不妥,尤其是那小公子人在何方。第二桩,查秦家宿仇,尤以范家为要。”

      几人各自领命,去的悄无声息。尹见非侧首,便见墨衡持簪的指节已然泛白,叹道:“清虚兄弟,照你这么个拿法,这簪子在那女娃回来之前便折了。”墨衡挣扎良久,终是将木簪安放怀中:“尹兄所言的范家,家主名讳可是范岐?”尹见非颔首道:“不错,正是那处处为难明月楼的范家。”墨衡极目远望向那清亮月色,眼中的波涛顿时风平浪静:“我的徒儿若是有半分差错,定然不会放过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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