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
-
古朴悠然的钟声从钟楼的一角荡开,施施然掠过世间。
玉凌伸手拨开了面颊上的垂发,转了个身子,干草中一阵窸窣作响,还未躺稳,她忽然翻身坐起,俯身倾耳听了好一会儿,才知这钟鼓之声并非梦中。霎时间玉凌睡意阑珊,踉踉跄跄地走到房内的另一头摇醒熟睡的秦欢:“公子醒醒,你听这是何音?”
秦欢眼前惺忪,口中含混不清地答道:“晨钟暮鼓,何必大惊小怪。”言罢也是“腾”地坐起:“晨钟暮鼓,你我竟是在寺庙之中么!”玉凌闪烁着一双星眸,喜道:“不错,这晨钟暮鼓,不似寻常,声儿小些,力道欠些,可这钟却是上好的。应当是个原先香火繁盛,而今破落,却仍有部分香客长至的寺庙。公子自小长在徐州,快想想有何处如此。”
秦欢平了平胸中的惊涛骇浪:“莫急,容我细想,容我细想。”
墨衡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尹兄,衡有一事不明。范岐既非嫡子,亦非长子,范家产业如何就到了他的手中。”尹见非回道:“范岐之父范明膝下原还有二子,一因病早夭,未过总角;一渡口失事,命丧江涛。自此之后,范明心力交瘁,不就病逝,范家只余一个范岐,百年产业悉归他手。”
墨衡蹙眉问道:“可有猫腻?”尹见非挑了挑眉头,缓缓道:“因病早夭的那个,无端染了痘症,范岐原也染过痘症,这个却不似范岐捡回了一条性命;至于落水的那个,是船舫之上醉酒,失足落水,可当时船舫之上还有一人范立,是范家的小家老,武功高强,水性更在这徐州城排得上号,偏偏这个还是淹死了;至于范明病逝前后一月,范宅犹如铁桶一般,范氏除开范岐无人可自由进出。如此,庶子掌家,清虚兄弟觉着可有猫腻?”
墨衡唇角扯出了几条腾蛇纹:“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尹见非饶有兴致地细看墨衡千年一回的愠色,就有人来报:“宗主,范家并无什么举动,属下查遍了房产地产,并无藏人的痕迹。倒是秦家出动了大多数的伙计,除了去范家打探之外,还去了其他几家徐州老商处。”尹见非颇为赞许:“这位秦楼主眼光甚为深远,也可知,掳人的那方并无什么消息。清虚兄弟,若你是范岐,会把人藏到何处?”墨衡垂眸思量:“若是我便不会藏到范家之内。徐州城内,谁不知秦范两家的龃龉,秦家出事,无论是否与范家有关,范家都首当其冲。因此,我会藏在一个范家之外,与范家有关,却并不显眼的地方。”那小属下续道:“这好办,把徐州城内青楼全部查一遍。”尹见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城西的永安寺查探,切勿打草惊蛇。”小属下面上虽惊愕,立即低头领命而去。尹见非见墨衡神色无变,笑道:“清虚兄弟也觉人不在青楼?”
墨衡颔首道:“青楼鱼龙混杂,是藏身的好去处,消息却易走漏,范岐殚精竭虑谋划,怎会败在此处。衡敢问尹兄,永安寺是何处,竟得尹兄如此看重?”尹见非一下一下地扣着几面:“清虚兄弟初来徐州,自然不知老范明是一心向佛之人,是永安寺的老主顾。老范明去了之后,永安寺渐渐没落,香火却也还说得过去。人皆道范岐心狠手辣,绝非信佛之人,可以永安寺方丈与范明的交情,范岐可在寺中借一院落,而后挪作他用,易如反掌。”
盘腿静坐了两刻钟,犹如佛像般的秦欢“蹭”地跳起来,一把攥住玉凌的衣袖,嚷道:“是永安寺。”
玉凌连忙示意秦欢噤声:“公子可拿得准?”秦欢捣米似的点头:“拿得准,老范爷生前最常来的便是永安寺,范家原先是在城东,为了到永安寺省些脚程,才将范宅迁到了城西。范岐恶名人人避之不及,若范家想不动声色地将你我藏进寺中,不外乎永安寺了。”
玉凌心中一喜,方想叮嘱秦欢两句,紧闭的门“吱呀”一声便开了。秦欢不曾细想,手臂一转,将玉凌护在了身后。来人看得清楚,似笑非笑道:“秦公子的艳福不浅,叫人好生羡慕。”
玉凌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身前尚且稚嫩的手臂,不禁好笑,念这孩子一片心意,索性稳当坐好,静观其变。秦欢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范立,你既叫我一声公子,就得清楚做奴才的本分,你饿了我一日,好歹范岐顶得上我半个姐夫,日后这笔帐算起来,仔细你的皮。”
范立的眼中露出了理所当然,心满意足的轻蔑,仍是要问:“想必这手书公子愿写了?”秦欢冷笑道:“本公子腹空手软,如何写得?若你代劳,本公子乐得清闲。”范立也不恼,只是轻轻瞟了从头至尾都垂首不言的女子,见秦欢煞有介事地将她往深处藏了藏,阴恻恻地笑道:“公子吩咐,小人自当尽力,这位姑娘的也会一并备齐。”
较之前一番,此遭的竟如此短暂,秦欢额上伺机而动的冷汗一齐水洗一般冲下,眼前的柴草与深灰的泥墙恍惚不可分辨,他却听得她口中的轻叹。他勉强提了一口气问道:“你莫怕,有我在,他不敢伤你。”
一点出人意料的静默后,她答道:“我晓得。”他终于看清了她,看清了他的手仍攥在她的袖口,手心的冷汗在素布上染了一层隐隐绰绰的浅灰,她的眉目平淡,在东市时应声回首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她的样貌平平,除却那双粲粲星眸,一眼好似看穿了尘世,又并无半点停留。他木然问道:“姑娘才过了及笄之年吧?”
玉凌颔首道:“公子慧眼。”
秦欢将头歪了歪:“分明我长你一岁,为何你竟比我都泰然许多?”
玉凌心中暗暗悔道,自己竟未做个惊慌失措样子,此间解释起来又要费去几多唇舌,胸口的托词还未编得完全,秦欢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万分怜惜道:“本公子遇上这帮强人,心中尚且发虚,你小小年纪,不想竟吓得连什么叫怕都记不起了,想来是蒙了神。是本公子对你不住,待我们出去之后,本公子定会好好补偿你。”
玉凌抽了抽嘴角,瞧着秦欢半边青紫的脸上的一本正经,喉间轻咳一声,牵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浅笑。
吾姐亲启:
欢安好,小适范家一日,深感过往之见有失偏颇,范岐其人放浪形骸,行事不羁,为世不容,然心如其父有悲悯苍生,普渡万劫之志。凡事种种,如过眼烟云,镜花水月,明月楼根基已立,当为托付良人之时,望慎思之,毋忘先父之遗志。
欢敬请福安
范立抚了抚未干的墨迹:“公子好文采。”
秦欢用绢帕拭了拭手,淡淡道:“承让。”
范立笑得令人背脊发凉:“可否冒昧的问一句,秦老爷子的遗愿究竟是什么?”
秦欢将帕子往铜盆里一扔,“要姐姐好生照料我,不准出半分差错。你们捏住了我,算是拿住了姐姐的七寸。”
范立冷笑道:“还是个自甘拿捏的七寸。”
秦欢牙关一紧,眼波一横:“都是拜范家的指教,良禽择木而栖。”
范立见秦欢着了恼,也不再激他,只是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将自己掩在长发之后的姑娘,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安静地像是酣睡了过去。若是寻常,范立决计会和这小姑娘好好过过招,可此番干系重大,且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范立走后,玉凌轻声问道:“令尊的遗愿究竟是什么?”
硬撑起的老成褪去之后,少年只剩了虚脱无力,他的眼中忽而掺杂了一二分迷惑与思念,他缓缓道:“爹爹那时一手拉着姐姐,一手拉着我,要我们答应他,一世永安。”
过了许久都不曾听到那轻软的嗓音,秦欢转过身去,玉凌曲髀而坐,下颔搁在膝上,那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女子,将一个女儿家天真的姿态摆出了十足的哀凉。秦欢心中针扎了似地疼了一下,开口道:“秦家从不礼佛,此次我行文间多用谶语,又提起了爹爹遗愿,不多时姐姐便可晓得我困在永安寺,彼时你也不必在此处受苦了。”
玉凌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双臂将自己抱紧了些:“公子言重了,若不是托了公子的福分,玉凌如何会过得如此清闲。”
秦欢不解:“眼看便要拨云见日,为何姑娘反而越发落寂?”
玉凌抬眼看少年半边玉一般的面颊,看浅眸清澈见底的坦荡,想着他言语中的慈父弥留的牵挂,心中的一片冰凉忽而绽出了笑:“公子好福分。”
秦欢一愣,探手覆上了玉凌的额:“你这时而落寞,时而玩笑,莫不是先前的泰然悉数是强撑出来的,此刻吓得病了?”触手像是握了一块清冷的白霜,他一心想着玉凌病中发热,尽是胡话,自是不信,换手靠了靠,凉的;翻掌又靠了靠,仍是凉的,牙间不禁嘟囔起来:“分明该是热的呀。”
眼神再一转,却见玉凌一双星目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秦欢停在她额上的手犹如泼了滚水一般躲回,退后一步,赔礼道:“是欢失礼了。”
玉凌抿唇笑道:“大行不拘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公子多虑了。”
见玉凌如此洒脱,秦欢面上有了一二分羞赧,伸手挠了挠后颈,忽而又凝重道:“姑娘还要在此委屈一日,若不幸此计不成,还请姑娘择机脱身,此事终归是秦范两家的恩怨,将姑娘连累其中,欢于心不安。”
玉凌也不知为何,霎时便恍了神,望向屋内惟一一个窗口,也是那潋滟的日光下,为奴为婢的她也曾抬头仰望自己的生命,觉得这世间何其灿烂,她却是其中最见不得天光的微尘。酒肆是个尽聚悲欢离合之地,一次在柴房,一位穷困的落魄书生硬是扯住了她,那时已是夜半,她不便多留,那书生看似文弱却有几分力气,她几次抽回衣袖无果又不好冲撞,索性听他一言。也不过时一位年少相知的女子跟了别人,书生愤然典当了所有家财进京谋求仕途却一无所获,归途之中落得个身无分文,可叹一饱读诗书的士子竟屈身于柴房之中,真真是有辱斯文。
“我不怨她,那人给得起她玉食锦衣,我只有家徒四壁。怪只怪,我家境贫寒,若我生列王侯,何来今日?”书生借着酒劲,慨然悲叹,而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时,她不过垂髫,望着这八尺男儿眼角溢出的泪横流在满是书卷气的面容上,莫名心伤,选了一堆最软和的干草与他盖了,便轻着手脚溜回房中。
分明听的是旁人的辛酸苦楚,那一夜,却是她无法入眠。
自此,她便处处留心,看得多了,才知白衣寒士无不想着那高楼宇殿的锦绣繁华,而那王公贵子却醉心于寻常人家的淡饭粗茶,她不由得一笑再笑。打出生起,她便是酒肆的奴,后厨的领班是个好色之徒,仆从里的妙龄少女都难逃厄运,她也不知是开了哪出一处灵窍,方才四岁,便扮作男儿身,泥垢满身,少做清洗,不邀功讨赏,少做言语,像一只游荡的孤魂。唯有如此,才躲得过女子肌肤上屈辱的红痕,才免得过名利前啃咬厮杀。多少年,她是真心安定下来做一个奴,脱身奴籍又如何,这世间又哪里来的两全之地?只是她依旧不同,她从来不知自己的身世,从来不知自己被弃之的缘由。也许这是她此生卑微中唯一之渴求,比之她眼前的白衣寒士、王公贵子,她自问要的太少,奈何老天终归不肯赐她这薄恩。
她不由得一笑再笑。
再看眼前的少年,原以为紫薇居数载将往事前尘散的一干二净,如今一言便将平生所恨尽数牵起。有时谁又知是连累还是摒弃?
“姑娘?”秦欢见玉凌平白失神,张口唤道。
玉凌眼眸低垂:“我不走。”
秦欢不想她思量许久竟是这么个结果,蹙眉问道:“为何?”
玉凌抬眸一笑:“公子吉人天相、足智多谋,跟在公子身边,定能保全此身。”
秦欢猛地被这么一夸,霎时眉开眼笑:“也好,你在我身边,总不会叫你让人欺负了去。”少年含笑坐下,这橼破屋倒像是乐土,这个囚徒做的煞是舒爽,全然不知那女子翻江倒海,缠绵不断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