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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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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接到林凡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车内显得很唐突。刚按下接听,便传来林凡的大叫:“我离家出走啦,你收留我吧!”我问:“你现在在哪?”林凡说:“在Winner。”我说:“那你还需要我收留么。”林凡大叫:“你快来!你快来!”我只得答应她。我对于诚说:“她这个间歇性离家出走症发作起来倒是十年如一日。”于诚在一旁笑道:“她这个是富贵病。”我说:“那你不了解她了。”于诚说:“我也不想去了解。”
于诚不得不将我送到Winner。刚进门,就传出充满暧昧的法文曲调,我听出是林凡的声音,看来她真的到这里当助场歌手了。阿飞招呼我们坐下,对我说:“我的场子顿时格调高了不少。”我知道他是指林凡的法文歌。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她这样一个性感的富家千金,唱着诱人的法文歌,是充满谜一样色彩的。与刚才电话里蛮横的样子全然不同。
我们谁都没有上前阻止,放任她不停唱,不停释放。于诚和阿伟在吧台前闲谈,阿飞不知不觉走开了。剩我一个坐在离林凡最近的座位上,注视着她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我回忆起初初识她的模样,乐观、开朗、义无返顾、勇往直前,好像飞舞在男生之中快乐的精灵。直到有一天,我们足够能力,趁放假,一起离开上海出去旅行,我看到离开上海后跟我一样格外亢奋的她,以及在酒醉后痛哭流涕的她。她告诉我:“我这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我很诧异这样的话出自她口,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富家千金,挥金如土,却如此痛苦的活着。
但我开始理解她的生活,每一步都被安排好的积木生活,连情感似乎都是被堆砌的。她永远在问自己到底要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于是,她敢爱敢恨,但爱的仓促,恨的短暂。
不知什么时候,于诚和阿伟走到我身旁。阿伟说:“不如找个机会大家坐下来正经聚聚吧,不要每次都泡在这里碰头。”他刻意加重了“正经”的语调。我耸耸肩,说:“无所谓,我有的是时间。”于诚笑笑:“每次约你做什么,好像总是很有空,随叫随到。可突然哪天许久未见你想找你下,你却不知道去了地球哪个角落。”阿伟应和道:“上海似乎是她的一个中转站罢了,下一站又会是哪里呢?”我道:“可说不准,说不定哪天想走就走了,不用太有目标。”
我们闲扯着,林凡突然停下歌声,大声道:“谢谢各位捧场!这一轮酒算我的!”林凡摇摇晃晃走向我们,然后将身体趴在吧台上,眯着眼笑得很迷离。我一直觉得她细小眼缝中透露出的笑容是神秘的,却从未料到如今日这样迷离,甚至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有些涣散。
“有时,做人的事,勿需要咁认真!”林凡模仿着TVB剧集中的口吻叨念着。我摇了摇手中的啤酒瓶,问:“今天谁负责送她回去?”于诚有些响应我的摇瓶动作,也摇了摇啤酒瓶。阿伟笑笑:“每次我当她酒后代驾都有些心悸,开着她的牧马人,感觉自己真像个牧马人,要小心翼翼防止被随时而来的树枝蹭到。”我问:“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切诺基呢,突然降级换牧马人了?”林凡像忽然清醒一样,冲着我说:“我现在开始走低调路线。”我笑笑,说:“很荣幸,认识你这个低调的有钱人。”
凌晨,Winner打烊,大家分道扬镳。阿伟替林凡开着牧马人,顺道送我回家。我假装有几分酒意,避而不开口,只想静静在车移动时躺会,任由林凡在后坐继续絮叨。
我开始回忆起最初认识林凡的时候,当时应该还在读初中,她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却并不是我们一个学校的。我一直以为她是离异单亲家庭的被遗弃落拓少女,叛逆却渴关爱。当时也不知怎么的,我们都喜欢看香港电影,经常到处去一些录象厅看电影。录象胶带电影,陈旧,模糊,却才是电影真正的模样。那时,张国荣还是没脚小鸟,梅艳芳的女鬼也是扮演的,电影音乐人还是黄霑。
我后来才知道,她的确是离异家庭的少女,却并不是落拓的。非但不落拓,还生得很隆重。她的母亲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董事,放现在来讲,是真正的富二代,但当时我们并没有这个概念和词汇。而我也从没有特别去注意她这个有钱人的身份,出去吃喝玩乐,照样AA制。而她在衣食住行上,也并没有异于常人,以至于我认识了她5年后,才知道她的出生。其实在那个年代,思维中并没有太大的贫富之分,只是觉得谁家比较大,比较宽敞,那玩乐的地点就在那里而已。我所关心的,也无非是她那里能不能堆放一些我们租来的碟,林经理又研究出什么新菜式而已。
迎中考那年,林凡突然爱慕一个高年级的学长,而他们本身其实并不相识,她只是跟随着大流去爱慕而已。这一场单纯的爱恋并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或者任何客观现实,我们依然认真学习,放假时研究香港电影,偶尔在谈论演员时,她会提及她的爱慕对象,因为她说他的气质符合王家卫电影中所有浪子的形象。而她提到的那个浪子,不过是经常有些翻墙逃学,带女友开房之类的“壮举”罢了。林凡对驾驶和汽车的热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段人生是在公路上度过的,想在哪里停歇就在哪里停歇,肆意漂泊。
林凡第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爱上教她美术的老师,一个30多岁新婚不久的男人。陷入与这个男人暧昧不明的长期拉锯中,他当面回绝林凡的爱意,却并不回避她的柔情。林凡在那段时期考出了驾照,并买了一辆三菱帕杰罗,想载她的老师去漂泊。这件事被林妈知道后,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解决了——给了他一笔钱之后,他回绝了林凡的爱意,也回避了她的柔情。只是林凡始终觉得,她败给了时间和金钱罢了。之后,林凡的换车和换男人似乎挂起钩来,不停的换男友,不停的换车。
三年前我临走的时候,林凡开着一辆悍马载着我们全家和所有的行李送我去机场,一路引来路人诧异的目光。在等候办理拖运时,她说:“没想到我始终没有离开上海,走的却是你。”我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她笑笑,没有接话。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叮嘱她些什么,或许当时自己分了一半心在想于诚会不会来。林凡说:“写些旅途见闻和拍些照片吧,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点点头,说:“如果可以,哪天我会带你一起漂。”林凡怔怔的看着我,又陷入沉默。入闸前,我半开玩笑似的说:“别太频繁的换男人和换车了!找些其他的兴趣点吧!”她笑了,笑得挺灿烂,说:“回头想想,我从未爱过他们!”我愣了愣,然后被催促登机了。
离开之后,我与林凡保持着联系,但很少再听到她提男人和换车,只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像是逐渐脱离以往的生活圈,过她口中所说的“似人非人的上流社会生活”。除了美术以外,其他所有她所喜好的事物都没有持续下去。她的母亲再婚之后又离异,又打算再婚的时候被林凡歇斯底里的态度所阻止。而后,我经常看到林凡的Blog记录了许多个夜晚,她在不同酒吧中度过的状态和照片。
在我的协助下,阿伟才能将烂醉的林凡交到林经理手中,我看到林经理娴熟的处置她的手法,有些伤感。直到阿伟拍了拍我,说了声“走吧!送你回去!”我才回过神来,与他一起走出别墅区域,到公路上打车。
我与阿伟都手插着口袋,站在凌晨清冷的公路边。阿伟突然笑笑,说:“我记得露露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除了于诚和洛虹之外,你们所有人都是变态的。”我也笑笑,说:“我记得,好多年前说的了,那只不过是她的一句戏言,因为那时候我们经常作弄她和小蜜蜂。”阿伟说:“现在看来,我觉得她这句话其实是预言,预言了我们之后的生活状态。”“你觉得你自己变态么?我变态么?还是你觉得谁是变态的?”我反问他。阿伟想了想,说:“或许没结婚和没固定对象的人,都在过着变态的生活吧!”我说:“若要这样界定的话,我认同你和露露的观点。”
其实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太正常,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打着四处见识的幌子,无非是想逃离上海模式化的生活,但其实大部分人都模式化的活着,结婚生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糟糕的。相反,自己却活得未必不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