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吴终

10、第10章 报复

　　难得的休息，百顺和石头一起学了个痛快，不过三个人热热闹闹地也不累。
　　晚上全嫂把石头领走，顺便送了些吃食过来。
　　吃完饭百顺在烧水准备洗漱，凤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听说你们这次出去遇到了危险？”
　　“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百顺扭过头看着她，一脸警惕。
　　“全嫂说的，她还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说你感觉迟钝。”
　　“不用，没受伤。”百顺听她没再打听详细情况，放下了担心，继续烧火。
　　“全嫂说一定要让我确认，明天还要向她汇报。我也不想看，但是……”凤兰声音越来越小，下午在课桌前威风的形象早已不见。虽然知道已经过去几天了，再看也没什么意义，但是谁让当初他把自己看光了呢，说什么也要看回来。
　　“没事，你就和嫂子说‘看过了，没受伤’就行。”
　　凤兰半天没吱声，百顺回头看她还没走开，仿佛不依不饶，叹了一口气，“哎……我真没受伤，你没看见衣服都是干净的吗？”
　　“那要是挫伤没出血呢？”
　　“没出血说明不是什么大伤啊，过两天就好了，更不用看了。”
　　“我只是举了一个例子，我对受伤的种类又不熟。”
　　“行行行，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百顺心里知道说不过她，只能投降。
　　“先说好哈，我只是看不到后背，你只看后背就行了吧。”防止过度曝光，先得和她约法三章。
　　“好。”虽然内心腹诽百顺鸡贼，但是必要限度确实是只看后背就够了。

　　百顺让凤兰在堂屋等着，自己去里屋脱衣服，过了一会儿，“进来吧。”
　　凤兰掀起棉门帘进屋，看见百顺抱着棉袄挡在前面，只光着后背朝向她。
　　“你赶紧的哈，一会儿水就开了，我得去舀出来呢。”百顺哆哆嗦嗦地跺着脚催促。
　　走近一看，他后背上是各种各样的伤疤，看样子有枪伤，有刀伤，有擦伤，还有青青紫紫没形成伤口的瘀血，整个后背没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是好的。果然像凤兰想的一样，他的感觉这么迟钝，有伤也耽误治疗，留下这么多疤。不过即使没留疤，也说明他受过这么多伤啊。有的甚至是疤上加疤，这得多遭罪啊。
　　凤兰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拿手抚摸起来。顺着脊柱往下，凸起的疤痕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百顺后背。疤痕颜色比正常皮肤浅一些，摁起来也比较软。摸着这些疤，凤兰好像感受到了百顺受伤时遭受的苦，看到了子弹卷起的模糊血洞，看到了被刀割伤而翻开的血肉。
　　别看百顺受伤时没啥感觉，但是此刻他真真切切感到后背有个凉凉的东西在游走，“好了没？没受伤吧？”
　　百顺的话把凤兰拽回现实，倏地收回手，“啊？嗯，没有。”
　　他好像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凤兰不管自顾自穿好衣服出去的百顺，脑子回忆着刚才的手感。别看他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没受伤的地方还挺白嫩滑溜的。
　　想着想着，耳根渐红。

　　因为这次败仗，龙王山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更加难以为继。经过李虎臣几天的调查，查清了伏击的部队是晋军160师。为了生存，也是为了报复，师长万鹏远的独子万硕如成为了下一个绑票目标。
　　这个万鹏远驻守在晋西很多年，从他爷爷万举人开始就深耕汾阳一带。到了他这辈，更凭借着祖荫和家族人丁众多，成为了晋西数一数二的人物。由于他平时为人霸道，横行乡里，人送外号万霸天。作为他唯一活着长大的儿子，万硕如从小也是骄纵放肆，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
　　这次绑票因为高怀雄身体仍没恢复，改由百顺负责，这也是他第一次挑大梁，可以看出高怀雄从叛徒事件后对他的重视。
　　经过几天的蹲点观察，百顺掌握了万硕如的生活轨迹，每天必去的戏楼被选作实施地点。
　　之所以嗜赌如命的万硕如连赌场都抛弃了也要天天来看戏，是因为这些天西北地区有名的旦角清江月来汾阳驻场，回馈家乡父老乡亲。
　　万硕如早就听说过清江月的大名，盛传她人似貂蝉，连月亮见到她都要躲起来，只有在清冷无人的江边才好意思出来，所以艺名唤作清江月。
　　为了一睹芳容，万硕如每次来听戏必带花篮，坚持送给清江月，可是总被戏班老板拦住，搪塞说角儿向来不以真实面目示人，不方便亲自接收。
　　他万硕如在汾阳哪吃过这种瘪，但无奈听说清江月后台很大，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坚持不懈地送，希望哪天能打动她。
　　这天午饭过后，万硕如照常带着两个小厮来到戏楼，坐在二楼中间的包厢里等待开场。桌子上放着瓜子、花生和沏好的普洱，另一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巨大的花篮。不用说，又是他准备散场后送清江月的。常年抽大烟的万少爷斜倚在座位上，两个黑眼圈有半张脸大，嘴里叼着烟袋锅。
　　百顺在二楼侧面的作为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戏开场了，清江月带着枷锁，面带悲色。虽然百顺没怎么看过戏，但从台上人的唱腔、姿态，也能看出是有下过苦功夫的。本来嘛，唱戏就是下九流之一，除了戏曲世家，大多数戏子都是穷苦出身，毕竟没有几户富足人家会让子女寒冬酷暑地磨炼。正是因为唱戏苦，战乱年代才会有大批无家可归的孩子投奔戏班，就是为了混口饭活下去。
　　虽然台上演得热火朝天，台下叫好连连，但是百顺的注意力全在万硕如身上。
　　中场休息时，两个小厮交头接耳，然后其中一个走出了包厢。
　　百顺仍旧没有行动。
　　过了一阵儿，楼下传来争吵声，万硕如也没有在意。再开场后，有店小二走进包厢，弯腰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看样子是有什么麻烦事。万硕如不耐烦地打发小厮和小二一起走了，自己则留在包厢等下半场清江月上台。
　　百顺知道时候到了。
　　他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戏班的衣服，悄没声地就进了中间包厢。此刻店里人应该都在处理“麻烦事”，不会有人“打扰”他。
　　万硕如伸着脖子专注地看着台上垫场的戏子，满脸焦急，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包厢。
　　百顺对着万硕如一作揖，“万少爷，我们角儿交代我和您回复，感谢您每次送的花篮，角儿说下半场出来的晚，想趁现在的空档和您在后台一叙，不知可否方便？”
　　万硕如扭头看到百顺，听说终于有机会见到清江月了，真没辜负自己的那些花篮。也不管戏结没结束了，高兴地立刻把茶碗扔在桌子上，腾地一下站起来。刚想答应，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太不体面，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在下也是欣赏清江月老板的才华，区区花篮，不足挂齿。既然有机会当面和小姐请教，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小兄弟带路。”
　　色欲上头真好骗啊，百顺心里又对这个万少爷鄙视了一番。他带着万硕如躲过有人的走廊，朝后台走去。万少爷高兴地哼着小曲跟在后面。
　　因为一般没有外人找来，后台的大门总是敞开着，这会儿里面传来班主催促学徒准备的声音。百顺让到一边，示意万硕如先请。万少爷又整理了一下衣冠，站在门口，要迈步往里走。
　　突然百顺一掌砍在他的后颈上，人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下来。赶紧托住万硕如身体，百顺抬眼往屋里看有没有人发现。幸好大多数人都背朝着门口，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唯有一个上着妆的女子和百顺对上了眼神，虽然浓妆看不出来脸，但他认出来了那双眼中的悲戚，就是上半场枷锁之上的那个。
　　女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满脸惊愕，半张着嘴。百顺赶紧扶着万硕如往外走，刚走没两步就被叫住了。
　　“等等！”女子追出来了。
　　百顺回头，幸好只有她出来了，强装镇定地演戏，“姑娘何事？”
　　“他这是怎么了？”女子指着软绵绵趴在百顺肩上的万硕如问。
　　“我家少爷喝多了，找茅厕走错路来到这，在门口睡着了，我刚刚找到他。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们立刻就走。”说罢低头背着万硕如就往外走，也没管身后女子狐疑的眼神。好在她倒是没跟上来，毕竟还要上台，肯定没有闲工夫管陌生人的事。
　　一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终于把万硕如弄上了准备好的马车，等不了楼下负责给万少爷小厮找茬的兄弟了，百顺驾车麻利地就往龙王山赶。
　　等到万硕如醒的时候，应该伴随着迎头浇下的凉水，屋子里会传出他因为发现自己被绑起来而哭闹求饶的声音，也可能会端出来自己爹吓唬人。总之在那个专用窑洞，百顺听过各种情绪崩溃的声音。不过今天负责伺候万硕如的是大当家，谁让他爹得罪了龙王山。
　　百顺乐得清闲，和大当家汇报了情况后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