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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苍山雪(gl) ...

  •   陈清的嗓音温和有力,在床帏之间静谧流淌。那些往事随着她的娓娓道来,为姜烛缓缓掀开了她所不知的一角。姜烛曾无数次想过陈清或许只是对她感到厌烦,也想过陈清是否是在权衡利弊下才抛弃了她这位旧友,也未尝没猜测她也许有更深的苦衷。但当这些本该尘封在陈清薄薄棺椁里的秘密暴露在空气中时,她突然有着某种荒诞的感觉:陈清,她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士为知己者死”。那个晚上,她真的想不出保全自己的办法吗?她太了解陈清了,她从来都是所有人中最懂得明哲保身的,正如当年她一心诗书,想要为穷人子弟开办书院,后来入朝后也尽量避免卷入党争,若不是当年为了夫子的遗言,她早已寄情山水了。陈清一旦有了目标,便会一直朝着它走下去,万水千山皆不可阻,她是这样一个固执又长情的人。所以她怎么可能没有办法呢?她只是自愿放弃罢了。如同被云帝却掐住了咽喉,陈清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钻进了命运的笼子,她用自己的生命搏来了她的自由,而她却自艾自怜,满心怨愤地离开了京城,放逐自己在尘世中郁郁沉沦。
      “阿烛,阿烛?”陈清喊了姜烛好几声都不见有回应,心中捉急,借着月光半坐起身,想去看看情况,谁料半途中手被捉住,接着整个身子便扑在了姜烛身上。
      身下的胸脯温热,上下起伏着,黑暗中陈清甚至能听到规律的心跳,她撑着双手想起身,却被姜烛环住贴回去,“阿清,你后悔吗?”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清叹了口气,怎么又要哭了,从前虽也爱哭,但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
      “不曾。”陈清拍了拍姜烛,示意她松手。姜烛不情不愿地松开,整个人恹恹的,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陈清轻轻回抱姜烛,“其实你都明白的,阿烛,从我被先帝选中的那一刻,我便没有回头路了。如今能保下这么多人,我当含笑九泉。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当初你能平安离开京城,除了先帝的默许,王贞林也出了不少力。她待人接物谦逊温和,做事也从不出什么大差错,相较于其他皇子皇女,其实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君,只是对于认可的亲友过于纵容,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能宽宥,这也是当初三皇女党气焰嚣张的原因之一。这样的性子做个逍遥王是正正好,可做执掌大权的君主却还差了些,这一点先帝早已看明。她与先太子两党的较量,其实是场试炼,而我与先帝便是那试炼石。先帝用这么多人的性命做了个局,将这最后这一课教给她,一个合格的帝王要不循旧情,即使是对至亲挚友也要能狠下心肠。”
      陈清停顿片刻,抚了抚姜烛的头发,“当时我与先帝虽未言明,但当初准许你致仕便是我的条件。他那时固然气愤,但也没有真的要贬谪你,只是嘴上不饶人,但我却不忍心你再受此折磨,便顺水推舟,放你离去。这场戏我们这些人唱完就够了,何苦再把你牵扯进来。阿烛,对我来说,你好好的,就够了。”
      姜烛听她陈情,又感动又气愤,听到最后那些话,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陈繁友!你问过我了?你做出这些桩桩件件前问过我了?你焉知我不会保全我自己?你就这样不爱惜你自己的性命,如今做出这副高深大义的模样,就能将一切抹平?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算无遗策,从来只会将我蒙在鼓里,是,你为了我好,可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愿意与你同舟共济,我又到底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吗?”
      姜烛几乎嘶吼着把话说完,她让她怎么办呢?她以为余生承担另一个人赴死的责任是轻飘飘的么?她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复盘当初发生的事情,她总是不可避免地延展开,若是在那件事上换一种做法之后会不会都不一样?如果她当年忍下了先帝当着众人的责骂羞辱,没有离开京城,和她站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或许她当初就该和陈清一起云游天下,又或许初见时她便不该上前搭话,她没有遇见她,这样她就会有另一种人生。她无法控制这些念头,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些念头就像毒蛇一样攀绕着她,让她窒息,又像有无数人在不停地质问她,问她是否后悔,是否认罪,她无法回答,她开不了口,她什么也不知道。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就已经自愿为陈清的死而戴上枷锁,日日夜夜接受拷问,为之负罪,不得安宁。而如今她得知一切,又该如何安放自己的良心?也许,她当初就应该在大殿上触柱而亡,毕竟先离开的人总能获得永久的安宁。
      陈清被姜烛声嘶力竭的质问吓到了,她惶然不知所措,只能去找寻姜烛的眼睛。那双她记忆中永远明亮的眼睛已没有了生气,黑沉沉的,要同周围的黑夜融在一起。姜烛好像突然断了生机,头木然地垂着。陈清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如今返魂的原因,她的阿烛被困在了过去,她用她的死把自己死死缚住,她在惩罚她自己,她的那番话每一句都是对她的质问,但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内心的攻讦?
      “阿烛,阿烛”,陈清将她搂住,怕刺激到她,轻轻拍她的手,“阿烛,其实我方才骗你了。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姜烛脑海中又开始出现无数的声音,有耻笑的,有怪叫的,有质问的,有嚎啕大哭的,杂糅在一起,叫她头痛欲裂,突然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化作了一道温和缓慢的声音,“阿烛,你不想知道吗?”
      “什么?”姜烛缓缓抬眸,陈清松了一口气,肯说话就好,她真怕阿烛魇着。陈清笑了笑,“你还记得当初我在沧浪亭说的话吗?”
      姜烛沉思良久,“你想要去游学,然后创办一所书院专为穷人家的孩子教学。”姜烛说完看着陈清,却发现她一直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被看久了又得不到回应,姜烛有些恼,将陈清的手拿开,侧躺下看着窗外,“再不说你今晚打地铺罢,反正如今你也算不得人。”
      窗外的风雪声已经听不见了,大雪铺在山上,将天际都映照得发亮。姜烛突然感觉背后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陈清轻轻环住姜烛,“阿烛,我很高兴,真的,你都还记得。”姜烛没说话,只是默默向后靠了靠。
      陈清叹了一口气,脸蹭了蹭姜烛散在枕上的青丝,“阿烛,替我去看看这人间罢,江南春水、草原大漠,我们说好要走遍的。”姜烛看着窗外的月亮,弯弯凉凉的,她低头看着腰间的手,也许陈清自己没有发觉,她的指尖比一个时辰透亮了一些。她心里发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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