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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苍山雪(gl) ...

  •   第二日两人起来的时候,天气放晴,雪后的天空蓝得澄澈透净,地上的残雪挂在草尖上,空气中还透着些许寒意。
      姜烛洗漱完毕,便打算带陈清下山走走,顺便去镇里打听京城的消息,她知道陈清一直挂心着京城中的故人。姜烛背上背篓,将挂在墙上的斗笠戴在陈清头上,此地虽然偏远,但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下山时,山间微冷。下山的小路因着残雪的融化湿漉漉的,比往日格外滑,姜烛走得小心翼翼,回头看陈清却是如履平地,丝毫不受影响,要不是姜烛看到她的鞋子踏在了地上,她都要以为陈清是从山上飘下来的。
      察觉到姜烛的目光,陈清掀开面纱,想用手擦去姜烛脸上的汗珠,却发现整个手掌都透明了不少,阳光直直穿过,仿若无物。陈清缩了缩手,转而用袖子掖了掖姜烛的额头,“累了?我来背会儿?”
      “不用,这背篓空着没多少分量。”姜烛牵着陈清的衣角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的村落和集市。眼下正是冬去春来,腊梅探头的时候,村落里栽种了不少腊梅,一路下来山径两旁也有许多梅花含苞待放。昨日虽有风雪,但反而催开了不少梅花,冰霜褪去,残存的山雪与清冽的梅花撞在一处,日头渐高,烤出的香气沁人心脾。
      一人一魂如今都是无事一身轻,便一路赏花听泉,慢慢下山。等到了山下,正是热闹的时节。街道上摆满了小摊,卖的东西各式各样,从家中贮存的谷物、现杀的鸡鸭牛羊、新鲜的瓜果蔬菜并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到热腾腾的烤饼、馄饨,一些就地取材的新鲜点心,挤挤挨挨地摆满了不长的街道。
      “哎——新鲜的梅花哦——昨日刚摘的梅花,还挂着雪哩,看一看!”
      “新鲜羊肉,看一看!”
      “镇上时新的香囊、头钗,小姐太太们走过路过瞧一瞧啊!”
      ……
      姜烛其实已在这条道上来回不知几遍,但往常那都是她一个人下山,下山也是为了置办一些生活用品或是偶尔打酒加菜,因而并不会停下来细细逛。可眼下,有着陈清在旁,她突然觉得这样一条不长的市井小巷竟也别有趣味,比那繁华奢靡的京城多了几分山间野趣,又比那清幽的山中多了一丝人间烟火。她兴奋地扯着陈清东看西望,在每一个摊前细细看村民之间讲价侃天,整个人像只闹腾的雀儿,当寒寂的冬夜过去,迎着春日的阳光发出叽叽喳喳的啼叫。
      陈清藏在斗笠里的眼睛一直盯着今日笑容不断的姜烛,这些年,阿烛怕是再没这么开怀过吧?她牵着姜烛的手腕,有些贪婪地想着:若是当初,在沧浪亭,她向阿烛表明心意,会不会……转念又想,往者不可谏,又何必多思。
      陈清一生中从未有过后悔的事,年少时在父母欲为她订亲时据理力争,一心读书,入学后,看到世家近乎垄断核心官员名额,便立志开办只接收贫苦弟子的书院,后来因着夫子的遗愿与姜烛的邀请选择入仕。进入官场后,即使有诸多不如意之事,她也不违背初心,凡事尽力做到最完满,哪怕到死前,她仍想着将来能纵情山水,找到合心处就安顿下来,办一所书院,从此不问天下事,一心教书育人,若是最后能与姜烛比邻而居,这一生夙愿也算俱了了。死前回想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她有憾无悔。唯有对姜烛,满腔情志无从说起,太远她舍不得,太近她又不敢,所以从来只能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以知交好友的身份守着她。可如今两人生死相隔,姜烛不知道,但自己却很清楚,身上透明的地方越来越多,她隐约猜到等全身都透明的时候,自己怕是就此消散了,可看着姜烛高兴的样子,她又不忍心将这一猜想说出口。
      “阿清?阿清?”姜烛见陈清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显然没有听见她刚刚的疑问,于是伸手在面纱前挥了挥。
      “没事,我只是太久没在街上走动,一时感慨。”陈清本想去拍拍姜烛的手,可一想到整只手透明的模样,只能轻轻掀开面纱的一条缝隙对她微微一笑。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中透着梅香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远处苍山负雪,头顶一轮暖阳,眼前是梦中人的笑颜,这个只会在梦中偶尔光临的场景就这样铺就在姜烛眼前。陈清一身青衣,身形单薄,依稀是少年模样,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隔着白纱对她微微笑。春风拂过,衣袂翻飞,梅花打着旋儿飘过,馄炖摊上氤氲的热气腾起,陈清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是神妃仙子要乘风而去。
      姜烛不知为何有些心慌,下意识扯住陈清的衣袖,将方才的话重复,“阿清,你想不想喝梅花酒?”见陈清不说话,姜烛更是慌乱,面上不显,穿过雾气靠近陈清,左手虚虚环住陈清的腰,看着被自己半笼住的陈清,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扬起笑容,“我们去看看吧,阿清?”
      陈清自然注意到姜烛的一番动作,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说好。
      ……
      “来看一看啊,新挖出的梅花酒,自家酿的,苍山上的绿萼同黄梅并着月牙泉水,独此一家!”
      姜烛戳了戳陈清的后腰,“这家确实好喝,酒清冽回甘,用苍山上天生地长的毛竹作壶,梅香混着竹香淡雅清透,是上上品的梅花酒。”
      陈清正要回话,却听那卖酒的牛婶笑道,“啊呀!原来是姜姑娘,您又一个人下山买酒来啦?我家的酒您只管放心,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姜姑娘,今日是要打多少?”
      牛婶干活麻利,又是个热情性子,已经转身拿起酒勺就等姜烛发话。可左等右等,却没见眼前的姑娘开口,只见她呆呆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陈清看了眼姜烛,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担忧,便拍了拍姜烛的肩膀,上前说,“阿婶,我们要十两。”陈清说完,却见牛婶只盯着姜烛,仿若完全没听见自己的回答,以为说市集吵闹,于是便又提高声量,“阿婶,我们要十两酒。”牛婶依旧好似没听见,陈清一怔,心下已经明白这世上怕是只有姜烛能看见自己。那些交叠的人声突然变得一片寂静,陈清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已非此世中人的感觉。不痛不苦,倒是有了几分怅然,就好像昨夜独身行在雪山上,天地茫茫,万籁俱寂,唯有她陈清一人。陈清早便有不多时便将消散天地的预备,因而并未太过伤怀,相比之下,她更担心姜烛。
      “姜姑娘?姜姑娘?你怎么啦?”牛婶见姜烛一直呆在原地,急忙问道。
      姜烛静静立着,半晌抿了抿嘴唇,“牛婶,要十两。”
      “哎!好咧!十两梅花酒!来,您拿好!”牛婶手脚麻利,打了十两酒装进竹筒,塞上木塞,又取来彩绳编的网兜将竹筒放进去,将它递到姜烛面前,“姜姑娘,十文钱,您拿好,下次再来!”姜烛魂不守舍地从锦囊里取出十文放在桌上,将网兜挂在腰间,扯住陈清的手臂便匆匆往回走。
      陈清被她扯得脚步踉跄,险些左脚绊右脚。“阿烛,阿烛,你冷静些。”可姜烛如同入定里一般,只迎头向前走,直走到一处无人处,将陈清扯进怀里死死抱住,下巴抵在陈清的颈窝。
      “你说,若是此时有人路过,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在这里抱空气?”声音闷闷的,陈清看着远处的雪山,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捋着姜烛的后背。姜烛此刻就像是只遇见危险炸毛后见到主人的猫,整个人都在细微颤抖,但那双手却用着狠劲,不肯松开怀中人半分。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抱着,只能等姜烛平复下来。“陈大人,你这么聪明,你教教我,怎么让人死而复生?”姜烛死死咬住陈清的衣衫,却不伤陈清的皮肉半分,“你教教我,教教我,求你,求你了,别走,呜。”
      少时陈清教姜烛学问礼仪,教姜烛品酒论茶,教姜烛山水野趣,青年时陈清带姜烛学为官处事,学谋略算计,学明哲保身。陈清是天下学子的标杆,是名满天下的太子少傅,也收了不少品行学问都很不错的弟子,可谁又会知道,这位太子少傅第一次学着做良师,是因着眼前能在金銮殿上舌讥群儒的姜大人。
      而现在,陈清要教她的最后一课,是学会放手。
      “阿烛,你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不要,我不要。”姜烛不仅不松开,反而搂得更紧
      “姜点明,放开。”姜烛知道陈清真的动气了,恹恹松手。陈清只有在真正生气的时候会连姓带字地叫她。
      姜烛抬起头,眼眶红红,盯着陈清,一字一字道,“我接受不了你的离去,从始至终,我都接受不了。”
      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就好了,陈清摸摸姜烛的头,动作轻柔,可吐出的话语却分外残忍,“可是阿烛,我已经离去了,早在七日前。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再没有我陈清陈繁友这一人。”陈清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绵延千里的苍山,有白鹭在山间盘旋,空气中梅香清幽,阳光照下,山林分出阴阳,陈清回头看着身着布衣的姜烛,“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陈清眼眶微湿,动作却分外决绝。她将斗笠摘下,将两只袖子挽起,露出那对已经全然透明的手臂,当着姜烛的面去摘路边的梅花。双手透过,梅花已经站立在枝头,迎着风微微一晃,舒展着身体。
      哪怕早有预料,陈清心中还是有些遗憾。怎么可能舍得呢?她正值年少,猝然长逝,怎么舍得下这万里江山,舍得下眼前人。可再舍不得,也是生死相隔,别无他法。“阿烛,放下吧。我的死你没有错,更不必自责。若说真该有人为我的死折罪,那这世上也只有陈清一人,可她已经以死谢罪,你又何必再苦苦内疚,浪费时光。你看到了,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到一日了,届时我将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你若还想伤怀,我可以陪你回苍山木屋。可若你愿意走出来,我陪你看最后一程风景。”陈清笑了笑,就如同枝头的梅花,清艳绝伦,“好不好?”
      姜烛嘴唇颤了颤,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无法面对她的死,她只能以此逃避,她只能以此麻痹自己。可陈清,她真的狠心,她对敌人一向一击毙命,从前,她说她的弟子,是她的知交,是她的故人,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将她护在羽翼下,她在她面前从来温柔有礼。可如今她成了她的“敌人”,她便如此决绝,直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面前,逼她清醒。
      世界上怎么会有陈清这样心软又心狠的人?
      可世界上也只有一个这样对她心软又心狠的人。
      她舍不得她离去,可她更舍不得她抱憾而终。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她的明月一生救了这么多人,一定能完满修行此生,羽化登仙。
      姜烛看着她的笑,忽而也低声笑起来,艰难开口,“好。”
      白鹭掠过,树梢微晃,不一会儿便又恢复原样,道是无常却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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