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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苍山雪(gl) ...

  •   室内虽然寂静,气氛却并不凝滞。那些经年压在心底的话,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浪。
      姜烛点到最后一盏,回头看向陈清。她知道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她又何尝不是心系着她?此番屋内烛火通明,陈清在灯影摇曳中静坐,看到她转身,便用她最熟悉的微笑回报。
      “阿清”,姜烛看得失神,那个只敢在梦中呼唤的名字就这样呢喃而出。
      陈清怔了怔,正要张嘴唤姜烛,陡然撞入姜烛的怀抱。温热的体温让她也有了身怀暖意的错觉,身上的人埋在她的颈窝哭泣,泪水穿过她的身影坠在地上。
      姜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那些年知交成死敌的辗转痛苦,被无数次拒之门外的愤恨无奈,都在得知眼前人逝世消散,只留下一种隐秘的情绪:它游走在身体每个角落,隐匿在每一处故人的景与物中,细细碎碎的,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肆虐,夜夜啃食她的心智,却又在每个清晨消失。而下一次出现,又会突如其来地撞碎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让她身心剧痛,神魂如裂。而如今,她终于在这场极有可能是幻梦的假象里,在陈清的怀里,恸哭出声,如果是梦,就算是梦,她也甘愿沉溺其中。
      烛火与月光交织,铺洒在地上,像是为地面涂上一层薄薄的金粉。偌大的世界,只剩下她们二人。陈清就这样静静拍着姜烛的背,等身上的人不再抽噎,才拉着姜烛缓缓坐下。
      姜烛哭得眼睛红红的,看到陈清沉静苍白的脸,莫名有些羞涩,接着便是苦涩,“你,你如今是怎么回事?”
      陈清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日我回到府中把剩下的那坛酒喝完,沐浴更衣后就服药自尽了。阿烛,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姜烛听到陈清平淡地说出自尽一词,心倏忽痛了一下,她握紧陈清的手,“已经是二月廿三了。按照林肆信中所写,你应当是十六的时候去的。”
      陈清于是笑了笑,“那么今日就是我的头七。原来民间传言都是真的。”大云民间一直有有执念的亡人头七日会回魂一日,这一日内若能彻底了结因果,来世便能投个好胎的说法,姜烛也是在市井中长大的,当然知晓这一传说,但她之前从未信过,而如今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又叫她如何不信?
      “你,你还有什么执念么?”姜烛哽咽。陈清是浔阳县令独女,本朝因有男女皆可科举入仕的规矩,父母也举全家之力供养,陈清天赋异禀,自入学起便一鸣惊人,一路上来都是各榜魁首,二十便被云帝钦点为状元。之后又受皇帝看重,破格提拔,任中书侍郎时才二十五岁,两年之后又被提为太子少傅。陈清的官途,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一点不为过,是无数学子的榜样。在旁人看来,陈清一生顺遂,唯一称得上坎坷的也不过是父母和离一事,但陈清本人对此事并未过多的置喙。姜烛想,也许陈清有什么深藏于心的秘密或是遗憾,才使她的魂魄不远万里来到自己的身边。
      可陈清给的答复出人意料,“阿烛,我没有什么执念。我这一生,相比于很多人,算得上顺遂坦荡,即使最后选择自尽,也不是被王贞林逼迫的,而是我发自内心地想保全一些人。”陈清的身形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瓷实了许多,至少不再是姜烛最初见到的若隐若现的模样。“阿烛,如今我还能坐在你的身边说说话,已经足够了。你不想同我说说话吗?我们许久没见面了罢。”
      “好,那就说说话。等风雪停了,明天我带你下山转转。”姜烛起身,去橱柜里又抱了一床被子放到床上,“天气冷,坐着不如躺着,就和从前一样吧。”陈清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姜烛又去抱了个枕头,回身的时候差点撞到陈清,“噗,你是我的尾巴吗?跟得这么紧?拿着,你的枕头。”姜烛将枕头塞到陈清怀里,自己去将烛火一一熄灭。等她回到床边,陈清已经将床都铺好了,枕头挨着枕头,两床被子左右窝在一起。陈清已经躺在靠墙的那个被窝里了,头发散在枕头上,眨着眼睛看着她。这么多年了,陈清眼里依旧残存着一份天真与纯净,从生到死,陈清一直都是个理想至上的人。窗外风雪渐消,月光细细碎碎地洒在被面上,迎着陈清的目光,姜烛下意识摒住了呼吸,放缓了脚步。
      躺进被窝的那一瞬,姜烛便有些懊恼,当时就应该打一张大点的床,也不至于此刻她和陈清几乎贴在一起,但这份懊恼里又有某种隐秘的欢喜。许多年前,她们也曾算密友,也有着秉烛夜谈的时光,后来关系破碎,她也曾暗自发誓要与陈清死生不见,谁知一语成谶,而今失而复得,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隐秘的黑夜为一切秘密蒙上了一层隐隐绰绰的纱,曾经隐埋在她内心深处最纠结的困惑,时隔多年,终究像是窗边透进来的冷白月光,如同利刃一般划破了寂静。
      “阿清,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叫你这样拒我于门外,不惜对我下死手?”姜烛每说一个字,心便痛上一分,那些年一个又一个为此静坐的深夜,短短数日突生的白发,站在门外的不堪与痛楚,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姜烛问得很轻很轻,不像是在质问,反而像是一个在漫长的黑暗小巷中执灯寻路的人发出的叹息与迷惑,又像一个稚子的自言自语,在被年长的夫子惩罚后,疑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清听着那轻到几乎要消散在空气的疑问,心中蓦地一痛,这么多年,她自诩能在云帝手下保全阿烛,终有一日她能将这些年的事用玩笑话讲给阿烛听,她们还能回到从前模样。可她却忽略了阿烛在被她“舍弃”时也会迷惘,也会痛苦。不,不是她忽略,是她一直视而不见罢了,她总是在为了保护阿烛而对阿烛的情绪视而不见,以致如今,她的阿烛,窝在这偏远重山中的小小木屋里,用近乎自我怀疑的语气,惶然地向她这个罪魁祸首求教。陈清只觉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着,直到突然身体停滞,她才发觉有泪水从脸颊划过。
      姜烛长久没听到陈清的回答,在黑暗中自嘲一笑,只觉得那安眠的清香越发浓郁,让她几欲作呕。她深呼吸将这一冲动压下,“好罢,阿清,是我不该问,我们——”姜烛忽然睁大眼睛,她的手被陈清紧紧握住。
      “阿清,我——”
      “我同你讲个故事罢。”
      “好。”
      月悬半空,屋内的细语隐隐约约飘散在山中,透过隐秘的风雪,最终落在了时光的发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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