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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山雪(gl) ...

  •   前尘如梦幻泡影,倏忽散在了广寂的天地中。风雪虽大,陈清却不受影响,稳步前行,直到能清晰看到山顶有一座木屋亮起了灯,便加快脚步,期盼能遇见什么人,也好晓得如今自己在世人眼中是人是鬼。
      山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雪,陈清从雪地中行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待她走到小屋门前,才发现这是个带着小院子的矮木屋。院子外面用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些花草,还开辟了一小块土地用来种菜,看起来倒像是长期有人居住。木屋门前挂着盏灯笼,只是今夜风雪太大,灯笼已经熄灭了。陈清下意识想伸手叩门,却又想到如今自己非人非鬼,也不知屋主人能否听见,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叩门。
      “笃——笃——笃——”姜烛平复了情绪,却睡意全无,只好拿本话本解乏。深山风雪,灯火如豆,倒也别有一番情趣。姜烛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外面下着大雪,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笃——笃——笃——”
      姜烛披上羊毛毯子,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背在身后,缓缓打开门。
      陈清敲了好一会儿,都没见有人来开门,以为自己如今这情形,敲门声许是不能被常人听见。便静待了一会儿,垂眸立在木门前,雪花不时落在青山上,融化为一阵阵微弱的光雾,远远看过去,陈清整个人笼在朦胧闪烁的光晕里,似有似无。
      陈清放下手,叹了口气,准备转身下山再找户人家。
      “吱呀——”木门微移,在寂静的雪山发出沉重的声响。
      陈清回头,看到那木门里探出一个身影,整个人怔在原地。
      万籁俱寂,只有风在呼号。
      陈清想,若是从前,她也许早就落泪,如今,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流泪这一本能,于是只能微笑,轻声呼唤出那个封在心口的名字,
      “点明”。
      深山雪夜,有人敲门。姜烛既怕是野兽扰人,又怕是不怀好意的人。可她更怕是雪夜受困的人在求助,思忖再三,姜烛还是将门移开了一道缝,一手握着刀以备不时之需。
      门外不是野兽,也不是憔悴的旅人。是一团时明时暗的人形光雾,雪粒拍在上面,便激出微弱的光,不一会儿,又暗下来。她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遇上了深夜敲门的鬼魅。然而那鬼魅用同梦中一模一样的声音轻声唤她,轻轻幽幽,像是随时要消散在天地间。
      “点明”,这世上知道她字的人不算多,而能在深夜冒着风雪来见她的,只有一个。
      可她,她不是死了吗?
      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她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远隔京城万里之外的苍山中,踏着风雪,轻叩她的门扉。穿着从前在书院时最常穿的青衣,立在风雪中,静静望着她。
      姜烛想说些什么,想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想问她到底是死是活,想问她是怎么来到她门前的,想问她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还想问问她累不累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的喉咙哽到发疼,眼眶早已一片模糊,胃一抽一抽,搅得人生疼。
      姜烛就这样失神地望着陈清,连手中的菜刀何时落地也不知道。直到陈清冰冷的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她才回过神。
      “哭什么?”姜烛何时在人前哭得这么惨过?陈清叹道,她原以为自己不会为人所见,此番上山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谁知竟能见到姜烛,这又何尝不是上天垂怜?
      姜烛只觉脸颊上的手指僵冷生硬,又见陈清身着秋衫,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一片鸦羽轻轻坠在雪上,心中的猜测便有了八分。话本里的妖鬼总是艳丽鬼魅,可她眼前这一只却凄凄惨惨,好似随时要登仙而去。她对神鬼之说向来敬而远之,此番却小心翼翼牵住陈清抚在脸上的手,双手捂住取暖,就好似两人还是学子时候一样。
      “点明,我——”姜烛发现陈清的手怎么捂也捂不暖,眼眶一酸,便将身上的毯子取下披在陈清身上,自己倒是打了个哆嗦。直到温热的毯子覆在身上,陈清才发现自己的身形似乎比上山时凝实了一些。她可以触碰到姜烛的身体,也可以触摸到姜烛递过来的毯子。也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些渊源。陈清其实感受不到冷,与其让她披着,还不如还给姜烛。
      “先进去说话”,姜烛握住陈清想取下毯子的手腕,拉着她往屋里走。陈清叹了口气,她还是这样,总是喜欢在一些“无意义”的小事上执拗。看来这些年过去,姜烛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冒死进谏的言官。
      进了屋,姜烛让陈清坐下,自己去将房内所有的蜡烛点上。正准备点时,突然停下,回到看端坐在案前,披着头发,围着毯子的陈清。
      “你怕光吗?”姜烛这才想到,如今陈清比起人,大约更像鬼。鬼,书中不都说怕光吗?
      陈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看到她突然发问,笑了笑,“不怕,我好像非人非鬼,更像是魂魄。”
      “那就好,那就好”,姜烛狼狈回头,她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很怕这是一场雪夜幻梦,怕她做出什么动作惊扰到陈清以致她消散在自己眼前。
      姜烛轻手轻脚地点灯,而陈清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她突然想起年少时,姜烛其实是个很闹腾的性子,喜欢华服美食,也会偶尔逃课去游玩,她同所有青春年少的小娘子没什么不同。她有一次在书院大典院长讲话时仪态不整被夫子关了禁闭罚抄,陈清被派去监督她,却在检查她功课时被她拔下簪子,藏起来不肯还她。陈清没办法,因为书院不准学子披发在院内行走,也只得留下陪她。最后,不出所料,姜烛一半的罚抄都由她代写。
      后来,进入朝堂后,姜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整个人的气场越来越强。因着是御史的缘故,一般官员很少同她走在一起,而她与御史台内的同僚关系也只是公务往来。她看着十分心疼,但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与姜烛来往过密,天子脚下,过多的交往只会害了她。从前那个跳脱的少女慢慢熟悉了孤独,也渐渐成长为令许多官员闻之色变的孤臣。这么多年过去,她变了又好似没变。
      而现在,她的点明,正在默默为她点明。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激上苍的安排,她得以重新遇见她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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