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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山雪(gl) ...

  •   陈清晃了晃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风雪呼号的山上。其实也算不得站,陈清只觉自己身若无物,随时能随风而起,所以应当算是飘在雪地上。
      曾经名满天下的太子少傅显然也不曾料到这一状况,陈清皱了皱眉,不知现在是何情况,她如今应当算不得人了,至于算不算鬼,她没见过,自然也不得妄下结论。
      陈清举目四望,发现周边并无人迹,只有满山的风雪。陈清于是更加迷惑,一是不知自己如今身处何时何地,二是忧心故人安危。陈清想起那个人,左手下意识摩挲着衣衫,却只有雪粒穿过,手指顿了顿,陈清垂下眸,伫立在苍茫天地中。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陈清才回神,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青色的外衫在凛冽的月光与肆虐的白雪中若隐若现,如梦似幻。陈清想起在书院时那人总说将来要游遍名川大山,将诗书里写到的一一看遍,而自从两人入仕后,一开始她们还能时常一同出游,后来也因着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政务,慢慢也就不再提及了。再之后,因淮南一事政见不一大吵一架后,便少了往来。后来,云帝愈发昏聩,常常大兴土木,以致民不聊生,两人暗地各觅明主,官场上常有争斗。那时京中派系林立,官场波诡云谲,人命如草芥,三年下来,皇子皇女竟只剩下六皇子和三皇女以及刚刚垂髫的十皇子。嘉林之变后,六皇子身陨,其党羽被三皇女一网打尽,这场夺嫡终得落幕。三日后,云帝有意一月后册立太子的旨意传下,礼部开始抓紧准备大典事宜。三皇女党在朝堂上一家独大,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那时她便隐隐担忧这场争斗并未终断,云帝虽然晚年昏聩,但早年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人老了,心却不会。云帝自己便是从腥风血雨中夺得皇位,这几年因夺嫡之事闹得满朝风雨不得停歇,意外死去的皇子皇女以及官员不知凡几,云帝却好似无事发生,照旧歌舞升平,沉溺美色,就好似在养蛊。那段时间她心中的慌乱日益增长,直到云帝病倒前一月,她再也坐不住,给姜烛去信,约她明日相见,想劝她一同请辞归隐。也正是这一举动,让她再也没有退路。
      当夜云帝急召她入宫,隔着帷幕,她跪在地上,烛火在明黄的衣袍上摇曳,“繁友,朕以为当世之才,当属你及姜卿,嗯?”此言一出,陈清便觉冷汗直下,陛下知道了!他一直在监视百官!今天傍晚的那封信怕是已被截下!
      陈清闭了闭眼,俯首在地,“陛下盛赞,当世有识之士如过江之鲫,臣怎敢妄称一二!”已是深夜,殿中的地砖寒冷刺骨,陈清双膝发麻刺冷,却半分不敢移动,直到她快支撑不住,上身微晃,幕后才传来“起身”二字。
      陈清虽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直至她看见一双玄色鞋履,头上是细微的呼吸声,便要再次跪下,却被一双手抬住,这才缓缓抬头。
      云帝两鬓斑白,一双眼似笑非笑。陈清呼吸一滞,只觉背后的衣衫已被湿汗浸透。
      “爱卿,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以爱卿之才,你不仅当得起这中书侍郎,更是当得起帝师一职。”云帝行至案前,将一封信拿起,“繁友洞若观火,慧眼如炬,必能辅佐十皇子顺利登基,也不辜负了繁友与姜卿年少‘兼济天下’之约罢。”
      陈清听到辅佐十皇子便知自己怕是不得善终,陛下他什么都知道,从始至终,他都把所有人牢牢掌控,他在夺嫡之争中推波助澜,将百官与皇子皇女当作新君的试炼石,他从来都没变过。听到姜烛的名字,陈清苦笑,哪里还不明白云帝之意,她劝姜烛“独善其身”,他便要她“兼济天下”,否则今晚便是她和姜烛的死期。
      陈清跪下,低眉叩首,“臣,遵旨”。
      这之后,陈清日夜受云帝监视,深夜出入皇宫,为十皇子授课。三皇女党此时正是鲜花着锦,哪知烈火烹油,危机将至。陈清无法为姜烛报信,只能在官场上对她愈发刻薄,姜烛初时也曾深夜敲门,欲与她见面详谈,可她只能命人推拒,站在门后,泪如雨下。三两次后,姜烛便彻底死心,最后一次,姜烛带着哭腔让门口的小厮传话,若是她再不现身,便将少时她赠予的玉环摔碎,自此世上无知己,只有死敌。她依旧缄默,仰头望月,庭院深深,她被困在其中。姜烛最后摔碎了玉环,离开了。那之后,姜烛手下的势力奋起反击,两人终究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直到云州大乱之事呈上朝廷,姜烛进谏时触怒云帝,被当众讥讽,颜面尽失,口吐鲜血,晕厥倒地。姜烛醒来后万念俱灰,辞官归隐,云帝允了。两日后,姜烛一身布衣,一辆马车,轻装出城,自此京中再无咏柳高士。
      很快就到了册立大典,陛下当众册立十皇子为太子,将她点为太子太傅,又提了一众老臣为东宫作势力。三皇女脸色苍白,咬牙跪服,三皇女党惶惶而立,看着自家皇女低头,也只能跪下,认一小儿为太子。
      这之后,两党你来我往,斗得水深火热。而她更是皇女党眼中之钉,恨不能她陈清立时暴毙,已泄心头之恨。暗中的刺杀下毒自然不少,陈清每日连安睡都做不到。几月后,东宫终于在朝堂上勉强站稳脚跟,云帝便好似松了一口气,陈年旧疾爆发,病来如山倒。三皇女党趁此反扑,大肆蚕食东宫势力。陈清焦头烂额,直接住在东宫中,每日下朝后便要同太子一党的官员商讨朝中之事,晚上还需要为太子授课。短短半月,陈清暴瘦,某一夜梦中惊醒,想到年少无忧无虑的往事,悲从中来,大醉一场,第二日清醒,已是华发早生,两鬓皆白。她抚着镜中的白发,想到姜烛,怕是自己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会大肆嘲笑罢。
      这段时间陛下日渐昏迷,三皇女暗中收拢兵权,京中三分之二的兵权归其所有。三皇女登基之途已势不可挡,东宫危在旦夕。婢女替她围上披袄,取来汤婆子,如今天气稍凉,她竟也开始畏寒。三皇女约她今日见面,陈清知道自己死期已至,只盼三皇女能手下留情,放过无辜之人。
      她到的时候,房中只有三皇女一人。王贞林倚在窗边,目光悠悠,直到陈清进来,才坐下倒了一杯热茶。
      “来了?”
      谁能想到,从前,三皇女也与她和姜烛是同窗,三人加上林肆,也常常相约同游。而今,一个归隐,一个将死,一个登位,终不似,少年游。
      “咳咳,殿下,今日约我,是为何事?”房中生着炭火,陈清却仍觉寒意遍体。
      “时至今日,繁友,你难道算不出我为什么来么?”
      陈清惨淡一笑,“只要殿下愿意放过其他官员,我自然能如殿下所愿。”
      王贞林本紧握茶杯,倏地松了一口气,陈清智多近妖,也只有姜点明能一较上下,她的智囊团也只能勉强和陈清打个平手。如今她愿意主动赴死,自然皆大欢喜,她也并非残暴之主,自然愿意对大臣网开一面。
      王贞林将热茶浇在地上,路过陈清时,低声说了句,“去看看林肆罢,这些日子,她又何尝好过?”走出门时,停了停,最终还是没回头。
      陈清笑了笑,三皇女终究还是本性未改,也好,她们四个人,有三个能有好结局也就够了。这世间,哪有百分百如意的?这太不公平。
      陈清回到府中,便将之前为姜烛新编的穗子取出。那段时光,哪怕再累,她也会在深夜点灯,一丝一缕编这穗子,就好似要将平生相思一点一滴锁在其中。有时候,婢女也会提醒她莫要熬坏眼睛,可是她陈清全身上下又还有哪处不是千疮百孔?只怕,只有自己这颗仍在跳动的心吧?其实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姜烛,究竟是什么情意。是平生知己的难得欣喜,抑或是想抚上发丝又停住的手,还是想她记得自己又怕她记得自己的纠结。
      陈清分不清,梦里频繁出现的她,终究算什么?她只能将思念一点一点织起来,也将自己的心慢慢锁住。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去了趟书院。学子们分享着早食,讲着街头巷尾的八卦,推推嚷嚷着进了书院大门。她站在树下看了许久许久,直到早课的钟声响起,书院忽然安静下来。陈清被钟声惊醒,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姜烛那时从古书上学了个桃花酒的筏子,央着她们几个一起做了两坛,说是以后再聚挖出来喝。那时她们只以为自己才情上佳,志向远大,此生抱负还未施展,未来必定平步青云。话到深处,又何尝没开过明君贤臣的玩笑话。而今十数年已过,秋风扫落叶,物是人非,各奔东西。陈清记性一向极好,她找到当年那棵树,摩挲着树干,觉得它好似增长了不少,忽然想到那句“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只可惜,她好似便是那“吾妻”,也不知道这树将来能长多大?想着想着,竟也笑出了声。
      陈清挖出两坛酒后,一坛让婢女带回府中,一坛带去林肆府上。两人太久未见,初时疏离,酒过三旬,便又是少年时的模样了。陈清趁机问起姜烛,得知她一切都好,便猛得灌了一口,桃花的芬芳在唇齿间回荡,清酒的回甘让她胸膛灼烧。她拜托林肆将包裹带给姜烛,林肆自然连连应好。陈清只觉此刻人生之事已至圆满,于是举坛便喝,酒水混着泪水吞咽,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林肆哪见过清雅端方的陈清这般模样,吓得酒醒,怕她喝晕过去,把坛夺了,谁知却发现陈清睁开的双眼轻轻泠泠的,哪有半分醉意。
      陈清起身告辞,整得林肆摸不着头脑,连晚间入睡都在思考陈清的异样。直到第二日,家中仆人匆忙跑进来禀告,说是太子少傅昨日夜里于梦中猝然去世,东宫被三皇女围困。林肆眼前一黑,这才懂天下之势已定,昨日陈清原是告别旧友,决议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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