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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水乡·刨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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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师尊是何体验?
翻窗,跳楼,刨人祖坟。
夜深人静,就顾修渊思考着该怎么刨,他徒弟则犹豫着要不要跳。
冥淮白着一张脸往下看,顾修渊早就利落跳窗而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家徒弟会恐高,落地后潇洒利落地往前走,头也不回。
冥淮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急切,脱口而出叫住顾修渊:“师尊!”
顾修渊停下回转身,见他还是犹疑,皱眉道:“怎么了?做什么还不下来。”他正待上前,手腕突然显出一点羽毛状的光,他伸指探向太阳穴,“老祖宗?”
墨玉响亮的声音很快传来,“你是不是在查云水乡?”
顾修渊诚实道:“是。”
墨玉喜滋滋地,“你前些日子与我说起这地方时我总觉得耳熟,便一直细想,今日终于想起在何处听过。”
顾修渊顿住,凝神细听,墨玉接着道:“大约三四年前,天庭掌财的灵财真君突然接到一起祈愿。是一千多名凡人一同祷告,因多年大旱,他们庄稼颗粒无收,已饿殍遍地。请灵财真君显灵,可怜可怜他们,最后附名是云水乡全乡。”
突然而起的阴风刮来不知何处的一盏白纸灯笼,里头的蜡烛早已燃尽,残蜡如凝固的血般诡艳,还剩大半的灯笼被它染尽,成了血红的不祥。
顾修渊立于黑暗中,静静听着墨玉的声音继续响起,:“当时正值乱象,凡间各地都有灾,灵财先紧挑着地界大的,暴乱重的去布施。等他再空出手去看云水乡,却发现那地方突然撤了祈愿,改为恩谢真君显灵。灵财奇了一阵,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先前布施时散多了运道落入了云水乡。后来还把这事同我一说,我当时便笑他遗忘性大。”
墨玉一口气说完,在天界这头喝了杯酒顺顺气,随后问道:“怎么,云水乡出何事了么。”
顾修渊默然半晌,回答了他:“是,出大事了。”
... ...
二楼其实不算高,冥淮紧紧摩挲着窗棱,却迟迟不下。
黄沙漫地,阴雾诡荡,无叶之花曼珠沙华是黄土间唯一的艳色。
花犹在,精灵散。
一众鬼兵黑甲披身,黑气满身,个个面色狰狞:“下来啊,小畜生你下来啊!”他们哄堂大笑:“哎呀呀,没想到啊没想到,一朵破花竟然还能化形?吸了它们不少精血吧!!”
百里黄泉,滔天不息。其上突兀耸立一栋黑色楼阁,无窗无层,仿佛被仓促化出,还未来得及精雕细琢。仔细看去,顶上竟有一点模糊鲜红。
约摸十二三左右的孩童浑身颤抖,紧紧攀着顶间的楼角,被鬼兵们刻意留在上头的怨气蛰得满手鲜血也不敢松开。
因为底下是埋葬数千年黑色怨灵的冥府黄泉,一旦掉下,即刻间便会被里头声声哀嚎的它们给吞噬殆尽,成为万千怨灵的一份子。
“哟!连形都化了,怎么连驱散这些东西的本事都没有!看来还是吸的不够多啊!”鬼兵是鬼界最低端的东西,它们在孤寂之地徘徊了数千年,早被无尽折磨湮灭了善性,突然遇到这一乐子,怎会轻易放过。
孩童时期的冥淮如他现在一般紧紧抿着唇,不同的是当年的他因为恐惧而眼眶发红,甚至含着泪光。
“还哭了?!”
“小畜生还会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鬼兵们疯了般大笑,毫无怜悯。
孩童冥淮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俯视身下黄泉,他看到那些怨毒的恶灵狰狞地嘶笑着,在向他招手,迫不及待等着他掉下。甚至有些奋力地跃出黄泉,手脚并用地试图爬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手颤抖着没了力气,怨灵已经爬到了塔中,马上可以碰着他的脚。小冥淮满心绝望,终于放弃挣扎,松开了手,他迅速坠落,像朵破败的红花般即将跌入血腥弥漫的黄泉时。
一股灰气拖住了他。
力道柔和,散发着鬼气,牢牢垫在他的身下,阻隔住了冥淮下方那条吃人的地狱。
冥淮愣愣地被运回彼岸,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死里逃生,整个像傻了般木成一团。头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诸位是否过了些。”
那声音虽在耳边,却缥缈的仿佛天边而来。冥淮反应过来,慢慢地抬头。
鬼兵们看见来者,面面相觑,其中一名犹豫着收了那座空中楼阁:“孟...孟婆老,您怎么来了。”
冥淮仰头看着挡在身前的灰衣老太,因背对着他,他看不清那名被称作孟婆老的模样,只听她的声音不断响起:“老身造访,不为别的,只是替这孩子说上几句。”
鬼兵们讷讷听着,不敢多言,与方才嚣张的样子形成天差地别。
孟婆的声音不疾不徐,暗含警告:“诸位生前也曾是有家有儿之人,死后走运,得了这一差职,既如此,便更应珍惜。”
有名鬼兵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孟婆老说的是,但小的们下手有分寸的,不会把他弄死......”
“倘若你的孩子日后被如此欺辱,还望这位也能说出这种大言不惭之话。”
那名鬼兵泛着森森鬼气的脸上顿时白了不少,连忙退后不敢再言。
一片寂静中,便只剩那女声在虚无回荡,响彻百里黄泉。
“老身奉劝,这孩子虽是花精成形,却已成生灵,还望诸位心中存善。”
没有谁敢说话,良久,为首的鬼兵长诺诺点头,孟婆便拄杖飘然离去。
从始至终,没有和冥淮说过一句话。
从始至终,冥淮都没有瞧见孟婆的模样。
在那以后,他的确过了些好日子,每日只坐于花海中,阅着那本他偶尔拾得的古籍。那位唤作孟婆的老人再也不曾来过,那些鬼兵渐渐试探几次后,无法理解一个花精也能得到鬼仙青眼,嫉妒之下对他变本加厉。
但他依然很感激那位唤做孟婆的老人。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他被欺辱的很惨,好在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起了反抗之心,即便还手之后会被打的更惨,他也拼命地赶在那之前咬下它们身上的一块肉。
那大不了同归于尽的血腥疯狂,终于让鬼兵们有所忌惮,稍稍收敛。
后来他再长成些,才得知那位孟婆老人,是掌奈何桥,管一忘皆空的鬼仙。
没有第二个孟婆了,
他从始至终,都是鬼物。
冥淮胸膛血气翻涌,他捂着心口,仿佛不太明白突然奔腾的杀戾从何而来。
这头顾修渊敷衍了墨玉几句,抬手掐断传音,看向犹在窗边的徒弟。
月色皎洁,红裳花精黑发散落,伫在另一边的黑暗中,他的相貌其实是极俊秀纯好的模样。无论问询,或思考时都宛如初出人世的少年般纯真,然而眼下的他看起来却像沉浸在了什么里面,表情微带困惑,眼底隐含暗色。
是带着血气的俊美。
“你是不是......"顾修渊皱起眉头,正待重新上去时,冥淮却突然纵身扑下,红衣猎猎浮动,像一只极速坠下的红蝶般落入地上。
红蝶没有跌碎,而沉默着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
顾修渊止住话头,静默半晌问他:“可有受伤?”
“没有。”冥淮慢慢往前走去。
顾修渊注视他的背影,表情思索,待小徒弟越走越远后,才复又抬脚。
他身量比冥淮高太多,走的从容却没几步就追上了他。夜风微抚,各色灯笼晃晃悠悠地作响,冥淮在这声音里沉默地向乡外群葬冢而去。
顾修渊冷不丁地开口:“你不开心。”
“弟子没有。”冥淮回他。
或许这位便宜师尊如曾经的那些鬼兵们一般,都是在找他乐子。
而神仙的乐子,大约比那些东西高雅些,喜欢收鬼物为徒。
顾修渊也如他所想的那般,神仙得不到回答也不再说话,越过他负手而行。
冥淮瞪着他的背影,他的神情逐渐阴郁,俊俏面容被鬼物天生的苍白面色给映得诡异无边。
一定是被他猜中了。
莫名翻涌而起的血腥气从未停下,伴随着他来到了乡外。
群葬冢。
这里白天就没有多少人,夜里更是荒凉。
顾修渊提着刀,黑衣高挑,冥淮在他身后,红衣如云,师徒一黑一红,无声伫立。
哪怕再出挑的相貌,在如此场景,如此氛围,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森白月色照耀下,大片坟冢遍布,一个一个,井然有序。想必是日子过得好了,这些坟,无论哪座都气派,沉岩为基,松石为碑,上头都是一长溜儿的祭文,仿佛一个个的都是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般。
顾修渊居高临下地一一审视着,慢慢拔刀,玄刀出鞘后凛光闪闪,声声轻鸣,已然迫不及待。
冥淮从混乱思绪里挣脱出来,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
轰的一声巨响——
顾修渊单手将玄刀横劈而下,不加法力,仅用纯刀就硬生生将面前那座坟砍出一道裂口,裂口周边的细土被震得纷纷簌簌落下。
数秒后,坟冢轰然崩塌,碎成一片。
冥淮紧紧盯着顾修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用刀将那些残土一一拨开,逐渐漏出深埋的一角黑色棺木。
那优雅而缓慢的动作,莫名让冥淮目光跟随他而走。
非常地吸引他。
待到棺木完整呈在他们面前后,冥淮才发现棺木远比碑和座要更奢靡。
乌木为棺,金纹作画。
顾修渊伸手感受那沉甸甸的棺,冥淮不知不觉间走上前,与他一起审视:“师尊。”
他的师尊没有回答,修长手指慢慢摩挲着寻找缝隙,而后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抬,棺内尸体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身披红衣的一具女子,他们仔细看去,才发现身上红衣竟是嫁衣!暗纹浮动,金丝勾线,华丽奢靡。女子已成干尸,枯干如柴,双手搁置胸前,紧紧攥着。
女尸枯朽,嫁衣仍艳。
顾修渊目光沉沉,默不作声,冥淮发现他是一副早就料到了般的神情。
“冥婚。”
顾修渊一言道出女尸出处。
冥淮放眼望去,类似这样的气派坟冢还有许多,顾修渊的话佐证了他的猜想:“其他也是鬼新娘。”
偌大的群葬冢,竟全部都是鬼新娘冢。
冥淮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个古诡怪异的念头,这个念头使他浑身冒着森森寒意。
“师尊,云水乡那些不见了的女子,是不是都被,埋在了这里。”
... ...
不知图谋,但“师尊”将他从那个森戾鬼界带到了人间。
—— 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