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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水乡·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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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淮干涩道:“师尊,云水乡那些不见了的女子,是不是都被,埋在了这里。”
顾修渊无言,良久他讲那棺盖重新合上,施法将坟冢归原后才起身:“是。”
还未等冥淮接话,他收回古昀,扫了一眼四周,径直离开:“走。”
冥淮默默跟他回了客栈,一路上没什么交谈,冷漠无话的变成了他师尊。
靠近乡路,街旁逐渐呈现着各色明璨:花灯流转,夺目生光。
越是临近七夕,白日里云水乡各处越是热闹,外乡人洛绎不绝地赶来参观,除了被夺了运道的几家生意不好,其他酒楼饭馆皆是场场爆满,座无虚席。然而每每到了夜里,便像走进了另一个极端,割裂了白日喧嚣,变得阴冷,鬼秘,荒凉。
仿佛两幕剧情不一的折子戏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扭曲又诡异。
他们一路无话地回到客栈,顾修渊撂下一句睡觉就关上房门。
冥淮站了一会儿才回了房间,进屋后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很喜欢凡间的这个饮品,虽然已经凉透了。他也很喜欢云水乡这个地方,即便已经知道这里藏污纳垢,人鬼不分,他依然向往它的烟火气。
凡间的所有一切他都很喜欢,因为他从未见过,也没有拥有过。
冥淮的眸光慢慢转向了桌上,那里还搁着前几日他们出来闲逛时他那师尊大买特买的一些玩意儿。当时顾修渊看着觉得有趣,但买下后把玩两下就没了兴趣,全塞给了他。
冥淮拿起其中的一个小木船端详着,这是他在宁德巷时第一个看上的东西,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当时顾修渊嘲弄见冥淮目不转睛地看,嘲弄他没见识,谁知第二日乱逛时他就一把买了下来。雕琢木船的匠人手艺不算出众,纹路不精细,船身也没打磨好,遍布着小毛刺,抚玩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扎他手。
冥淮却看来看去,心里很是喜欢,他又瞅了瞅桌上的其他东西,其中不乏精致玲珑的物什,但他决定这个粗糙的木船将是他最喜欢的小东西。
冥淮爱不释手地又把玩了一会儿才收到枕头底下。眼角余光瞥见今晚月亮不错,他起身推开窗户,望见极圆极亮的银月披下薄纱般的月色,轻柔地笼了整个云水乡,还有大半些地方的灯笼没有燃完,被各色花样的外纸笼着发光,明明亮亮的一片,与头顶月光交相辉映。
如果没有不为人知的污暗,这的确是个美丽地方。
冥淮正望月思索着什么,听到旁边有些响动,他转头看去,瞬间被雷劈了般立在原地。
顾修渊一手持刀,一手扒着窗户,正半个身子往窗外探,一副又要跳下去跑路的模样。跑个半中央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动静,他仿佛也没料到冥淮还没休息,浑不在意看了过来。
然后动作僵住。
师徒双方一时凝滞,气氛尴尬。
“?”冥淮白净的脸一抖一抖,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你又要去刨??!”
神仙精力都是这么足的???
“胡说什么。”顾修渊在处理场子这方面可比自家徒弟熟练多了,眼下见冥淮发现,很快便恢复自若,冲他道:“退开些,让我进去。”
冥淮连忙往后让了几步,顾修渊足尖一点,朝夜空而去,临到半空一个漂亮转身,成功进了冥淮屋内。
顾修渊全然不给他询问的机会,神清气爽道:“我要出去看些东西,你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
毫无过度,单刀直入。
全然不解释自己大半夜不休息又要跑哪。这毫无逻辑毫不在意别人的作风让冥淮蓦地想到书上曾有一个词来形容这种行为:独行侠。
但甭管去哪,甭管是不是刚刚已往外溜了一回,师尊既又要窜,哪有徒弟不跟着窜的道理。
冥淮当即接道:“我也去!”
独行侠也不跟他客气,勾起嘴角:“好,你且在这等着。”说完又从窗外跳了下去。
冥淮还没愣完神,顾修渊的声音已从下面传来:“下来吧。”
他探头重新打量这个距离,依旧不高,但总会触景生情想起一些旧事,比如很想杀了那几位欺辱他的鬼兵,撕碎它们残存的灵魂丢入噬魂的黄泉,让它们永永远远地魂飞魄散。
但他做不到,所以越发焦躁,心底平静许久的充斥着杀戾的血气隐隐复有翻涌迹象。
然后楼下传来了一个声音:
“下来,我接着你。”
顾修渊这次没有独自先行,只将玄刀悬在腰间,刀一阵轻动,他则立于原地等着冥淮下来。
冥淮一怔,那汹涌的情绪跟着一滞,半晌他犹豫着问:“那...你接着我,我还会摔么?”
“不会,下来。”
顾修渊负手仰头,笑意盈盈,笃定地让他信服的力量,莫名抚平了他的所有。
小花精的胆怯略微消散,他吸一口气,朝他的师尊扑去。
月色朦胧缥缈,月下仙黑衣从容,在徒儿朝他的那一刻微微伸手,张开双臂。
红裳少年便如蹁跹的蝶,扑进他怀里。
“接住了。”头顶含笑声音落下,冥淮能信任他让他心情变得极为愉悦。冥淮也很高兴地道:“是,师尊!”
“那便走罢。”顾修渊放开他,揉揉他的头发,率先朝前。
冥淮小跑着跟上,到师尊身边时仰头看他:“师尊,我们还要去哪儿?”
“乡外。”顾修渊估算着走到那儿的时辰,思考要不要带上冥淮飞着去。
“为何还要去那儿?”是还有什么事情方才忘了做么。
“不是。”顾修渊一眼看透他所想,突然峰回路转地炸了他一句:“方才动静太大,引起一个姑娘的注意,她向我求救。”
方才动静太大,引起一个姑娘注意,她向我求救。
每一个字冥淮都能听懂,但连起来就是不明白。
引起一个姑娘的注意?哪来的姑娘?师尊见过的那位?求救又是如何的一个求救法?他为何从不知情?
顾修渊抚着下巴:“阿若。”
“阿若?”怎么连人名字都知道。
顾修渊微一点头:“是我前几日见过的那名女子名字。”
冥淮摸摸鼻子,默默咽下想问的许多个你怎么见的你为什么要见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你徒弟能不能给个痛快的问题。
他们从五乐巷出来,马不停蹄地重新向乡外赶去,越走近,道路两旁越是阴气逼人,云水乡的鬼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暗示着即将要发生什么的不祥征兆。
重新踏上乡外的群葬冢,他们发觉,鬼气比之方才他们来时更深,异象丛生,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般。
冥淮对这景象毫不陌生,他紧紧皱着眉,对那名求救女子的身份极度存疑。
顾修渊一句话打消了他所有的猜想:“她算人。”
冥淮没有追问什么是算人,而是立马问道:“那为何她要选作这里约见?”
“不算约见,我是找过来的。"顾修渊没了寻常那股子懒洋洋的神情,多了几分肃冷,总是含着笑意的黑瞳沉深,分明的面部轮廓变得锋利,仿若即将出鞘的刀,“数日前,我刚收你的第一日,在你换衣裳的时候出去看了看。拐角那里有个卖刀具的摊位,摊主是名蒙着脸的女子,她突然问我的玄刀卖不卖,与我交谈了几句,极力邀我留下逛十日后的灯会,说这是她们的特色。”
冥淮飞速思索,思绪翻涌:“然后那时便注意到您实非凡人。”
“是。”顾修渊眯起眼,“随后我们留下,在夜晚总有一些东西跟着。我带你第一次来此,在我查看那具腐朽女尸时就感受到身后有东西在接近,没有恶意,但像在忌讳着什么。于是我临走时留下一枚附有仙法的传音令,刚回到客栈,便听到她的求救。”
这一系列的事与行为,他都没有察觉,冥淮默然:“那名女子与您说了什么。”
顾修渊眸色更深,“只说请我再探一趟,她会前来见我。”
师徒陷入沉默,那名女子在忌讳什么?
那位云水乡未曾谋面的,带领云水乡从一个穷乡僻壤走向了布帛之乡的乡长,众人提起来就是纷纷赞扬的好官,去了哪里?
云水乡的乡民嘴上说着女子们灯会才会出来,为什么?剩下的又为何通通穿上嫁衣,被埋在了这里?
最重要的是,邪术夺运,又是谁下的?
顾修渊倏然勾唇。
冥淮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师尊笑:“师尊,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差不多。”顾修渊的笑容很浅,却使他微冷的长相显得和煦许多。
师尊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而徒弟还什么头绪都没有,而冥淮说不气馁是不可能的,半晌才听得他讷讷问他:“那是......”
顾修渊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冲他微微摇了摇,示意冥淮噤声:“她来了。”
四周过分地寂静了。
冥淮曾独自在鬼界彼岸待了十几年,注视对岸无数魂魄轮回黄泉汹涌都没什么反应,眼下不知为何,竟然生了层寒意。
远处忽然亮起大片鬼火,幽幽绿绿,伴随着缓慢而生的雾气,逐渐朝这边靠拢。
云水乡外无树,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平地石路。眼下雾气凝生,不过片刻就漫延至整个群葬豕,师徒仿若入了幽幽雾海般。
在那些阴冷雾气即将爬上他们的衣袍时,一柄玄刀悍然出鞘,强横悬在他们面前,刀身不再幽暗,而是清光粼粼,古昀一出,还未施法,光亮便硬生生逼退了大半邪雾。
顾修渊负手而立,不含笑意:“若有冤屈,即刻现身。再有弄虚手段,云水乡之事我师徒绝不出手。”
一言落下,蠢蠢欲动还要再扑上前的雾气骤然停住,迟疑了一会儿,终是退散。
眼前场景,也呈现在他们面前。
一名黄衣女子,眼含胆怯,正站在不远处,绞着手指望着他们。
顾修渊微眯起眼,面色淡得如波澜不惊的湖面般。
气氛诡异地死寂,良久,那名黄衣女子双眼突然涌出眼泪,紧接着就要给顾修渊跪下,双膝屈到一半时被股灵力截住,顾修渊注视她:“起来。”
黄衣女子只好讷讷起身,眼泪潸潸而下,她哽咽道:“求您,救救我们。”
我们?
冥淮看她,心下有另一个疑惑:她是怎么能驱动这些邪雾的?
顾修渊不待她言,直切要点:“是云水乡的乡长要害你们,他在哪?”
而这句话仿佛开闸了般,黄衣女子猛地抬起涨的通红的面容,厉声嘶喊:“他就是个畜生!!!”
那声音太过凄厉且不甘,痛心地让人感到绝望,黄衣女子喊完便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直哭的人心头发慌。
冥淮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看师尊已是了然于心的模样,不由郁闷。
“我想,”顾修渊伸手召回古昀,玄刀飞旋而来回到他手中,“他畜生,是因为用你们来换取了富贵,对么。”
宛如惊雷乍响,女子骤然爆发了强烈恨意:“是——!!!”
冥淮怔然。
用女子...换取富贵?
... ...
你大约是不喜欢高处,那我便在原地接着你罢。
—— 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