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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水乡·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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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师尊要刨坟,
一个神仙要半夜去挖土。
这个认知使得他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黑夜里瞪着眼等天亮。
难以置信,无法接受。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正蹬着被子,忽听到外面有些响动。窸窸窣窣,又不紧不慢。仿佛是有人在楼下走来走去般。
冥淮一骨碌爬起来,心中警惕大作。很久前在鬼界时看到的那些话本子里的谋杀偷盗等等片段一闪而过。
他等那阵响动走过后很久才起来,打算告知隔壁师尊。他心中惦记着那人会不会杀他个回马枪,因此速度很快。
冥淮连敲了几下师尊的门,里头都没什么回应,正踌躇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上楼声。
冥淮心底寒意瞬间漫延,他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身子僵直。
谋杀还是入室偷盗?
没等他想完,脚步声的主人说话了:“你在做什么?”
冥淮:“?”
他迅速回头,发现那疑似入室做坏事的人,是他师尊。
顾修渊周身整齐,负手而立,正皱着眉看他,又问了一遍:“深夜不睡乱跑什么?”
如果他胆子大的话这话应该他问师尊。
“弟,弟子听见方才有动静,就出来瞧瞧。”冥淮说的有些磕绊,顾修渊伸了个懒腰回答他:“那是你师尊我,去了店主和他儿子的房里一趟。”
... ...
冥淮再也忍不住:“您去他房里......干嘛呢?”
“有事。”
冥淮:“?”
“好了,回去睡觉。”顾修渊高冷不解释,迈步越过他进了自己屋内,关门前对他温声道:“要晚安,小徒弟。”
冥淮:“......”
他突然想让师尊给他个痛快。
第二日,他无精打采,整个看起来都闷闷不乐的样子,顾修渊倒是昨日休息的不错,此时正端着粥喝的惬意。
冥淮刚要趴在桌上,蓦地想起昨日师尊的话,硬是直起了身子。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听顾修渊的话,最开始的那股别扭感越来越少。
顾修渊看他一眼,疑惑道,“你昨晚为什么不休息好。”
因为您老是说一句留一句,我憋的难受。
冥淮没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先揪揪头发,又摸摸桌子,最后才别别扭扭地问:“您仿佛已经知晓了什么。”
又是去人家房里又是要刨坟的。
顾修渊停下碗,思索了一下,语气闲适:“是有一些眉目。”
“!”冥淮瞬间来了精神。
顾修渊却没有马上回答他,反问道:“我们来了三日,你除了发现女子少见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冥淮眨眨眼,对上顾修渊波澜不惊的眼神,他皱眉开始回想。
这里人声鼎沸,富庶喧嚣。
而其他的发现.......
除了女子......
冥淮绞尽脑汁了半天,也没有任何的头绪,最后只好默默垂头,老实道:“弟子,没有发现。”
顾修渊对他的丧气表示失望,在冥淮正内疚时提醒他:“你看那里。”
冥淮跟着他望去,发现师尊指的竟是他们落宿的这家客栈的掌柜。
云水客栈自他们入住后便再没别人,店主依然是一脸愁容,算盘算来算去都是那几个字儿,一分进账也没有。
店小二便是他儿子,眼下又是趴在柜台前睡得口水满脸,掌柜拨着算盘,时不时瞪他一眼。
冥淮本来看他一眼便想继续问师尊,却突然被店主的面色给吸引住了目光。
他们入住第一日时,他虽是愁容满面,气色却是不错,还有精力踹他儿子。而今日,冥淮自身许是鬼物的因由,他能看出店主面色上隐隐笼罩的一层黑气。
那黑气极浅极淡,仿若无形,却含着浓到实质的怨念。他再一转头,看见了正大睡特睡的店主儿子,也是如此这般。
神色是活人,面色却如死者。
冥淮清氲的脸上渐渐凝重,他转回来望向顾修渊,开口想要说什么。
顾修渊竖起食指,对他摇摇头,起身出了门:“走。”
他带着冥淮,将云水乡里里外外又转了个遍,等到重回小客栈门口时,顾修渊再次问他:“这次有发现么。”
冥淮皱起眉,他仔仔细细地回想了方才云水乡的大街小巷,摊位店铺,包括那一如既往地熙攘人群。
除了方才那家,到底是哪里还让师尊这么留意呢......
他猛地抬头。
顾修渊勾起一个笑:“看出来了?”
“是。”冥淮神色变得困惑:“弟子...看出来了。”
师尊让他看到,留意的,他终于注意到了。
云水乡的确富丽,但方才,在脑海回想时他突然想起,这里有许多处,是非常人丁稀落的。
譬如四喜巷那家衣裳铺,五乐巷最深处的小茶馆,还有他们落宿的这间云水栈等等等等。无一例外地生意惨淡,老板个个都是愁得快要上吊,与其他火爆的店铺小摊简直形成了天差地别之象。
冥淮跟着顾修渊引领他的思路走,慢慢捋着:“是...都中了咒么。”但他并没有看见除了云水客栈店主其他人脸上的黑色怨气。
“不是咒,”顾修渊抚着他的刀若慢慢道:“我怀疑,他们被人夺了财运。”
虽是怀疑,话是笃定。
冥淮看见他的师尊表情变得极冷:“夺运术,一种邪法。施术者以自身寿命为代价,将觊觎的气运或财运转嫁到自己身上,从而自身运道转盛。”
顾修渊每说一句,笑容就收一分,到最后已看不见一丝笑意,周身气息就变得凛然,到最后已是厉刀将出鞘的冰冷模样。冥淮突然顿悟,那些人身上不是没有怨念,而是还没有严重浓到能化作实质,被他一眼看出。
除了身为仙君的师尊。
这种邪法听着就很缺德:夺取他人运道,被夺之人身上没了运道加持,自身自然变得倒霉。更有贪婪者不知足,将人家都要吸干了,那对方轻者灾病在身,重者家破人亡。
简直缺德他老娘给缺德开门,缺德到家了。
夺运术是极邪之法,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各大修仙世家所禁,如今竟然在一个小小的云水乡再见天日。那么这里必然藏含修仙之人。
一刀砍过去其实是最简便之法。
顾修渊微微眯眼,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腰上玄刀,古昀仿佛感知到主人那澎湃汹涌的杀气,自身也轻微作响,隐隐颤动,迫不及待要出鞘了般。
冥淮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师尊,这些被夺了气运的人该如何。”
顾修渊收手,古昀不甘心地停止躁鸣,“我昨日夜里为云水栈的店主父子施了持运术,暂缓他们的霉运。”
原来师尊深夜进去他们房内是这样的缘由,冥淮注意到他话中的重点:“暂缓......?”
“夺运术赌上施术者寿命,除非本人,否则无法解除,神仙也不行。”顾修渊慢慢活动着手腕:“要找到那位乡长。”
冥淮同样在他说的第一时间怀疑这位好官了。“不过师尊,我们要去哪找。”
“问。”顾修渊大步朝前,走的飞快。
冥淮连忙跟上,师尊这次步子迈的很快,他们赶着出了这条巷,顾修渊目的性极明确地朝方才的几家生意惨淡之户而去。
冥淮第一次去的那家锦衣阁,侍应捧了卷书,正百无聊赖地阅着,见他们掀帘进来,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前几日光顾他家的那两名公子。他连忙把书一扔,笑容满面地飞快上前:“哎呀呀!两位公子又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瞅瞅这位小公子,穿上本铺的衣裳多神气,多俊俏!真是...真是....”
冥淮特别留意了一下他的脸,干干净净,没有怨念。
大约只有云水客栈的店主是十分严重的模样了。
侍应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其他好话来,顾修渊这次没了那日耐心,开口打断了他:“在下携带家弟初入云水乡,这几日也算是逛了个遍,”他说着,微微有些苦恼:“不过今日与家弟闲逛时,银袋突然不翼而飞,到处都找不到。左思右想间,想起在您这里为家弟买过衣裳,特来请您帮个忙。”
顾修渊的性子在平日就是时不时笑两下,而此时对着那侍应的笑容越发和善
,那一丝笑意含着些无奈,使得他原本偏冷的相貌瞬间温煦起来。说的话也十分妥帖,仿佛真是一位遇到困境的翩翩公子,看的冥淮一愣一愣的。
侍应可以说是非常乐于助人了,立马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钱袋丢了不打紧,我,我便先借于公子一些。”他说着立马拉开柜台旁的抽屉,谁知里头稀啦一声,竟是只有一些零碎铜板。
侍应迎着二位公子默然的目光,尴尬地直搓手,“这真是...这真是,瞧这记性,竟忘了生意不大好。”
顾修渊礼貌道:“无妨,在下前来不是为了借钱,在下想携家弟报官,不知贵地的乡长大人现在何处。”
钱袋没丢,师徒两位也没遇到困境,最后一句才是目的。
冥淮瞬间盯着那侍应,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那侍应一听这话,却是有些奇怪。他又搓了搓手,迟疑道:“公子找乡长啊......”
侍应神色复杂,动作迟缓地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顾修渊彬彬有礼:“是。”
“可是乡长......乡长他......很忙的。”
这与方才那舌灿莲花的卖衣侍应可不大一样,冥淮皱起眉,顾修渊仍道:“在下只是想试一试,找不回来也无妨。”
“哦.....”侍应缓慢地合上抽屉,皱眉极力思索着:“可是他在哪呢....?我想不起来了.....”
顾修渊眯起眼睛,眼底冷光迸现。
“奇怪....公子要不提,还真没注意,已经许久没见过乡长了......”侍应突然大力扯住自己头发:“在哪呢...在哪呢....”
他的絮絮叨叨被顾修渊打断,直白地问他:“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半...半年前......”侍应的神色变得恍惚,喃喃自语道:“半年前见过,乡长,很好的...带着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冥淮紧紧盯着他,心底猜疑越发的大。铺子外日光明明很好,照进时却没有一点温意。那侍应躲在黑暗里兀自咕咕哝哝,诡异声线回荡在这间铺子中,好似忘了还有顾修渊和冥淮了,独自一人沉浸在困惑里。
顾修渊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趁他恍惚间突然出手,指间清光浮现一点,随后脱离朝侍应而去,没入了他的眉心中。
侍应瞬间呆住,缓慢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他们时神色变得清明:“公子,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顾修渊不动声色地抹去指间灵光,“在下突然想起,钱袋落在了客栈里,并没有丢失。”
“哦哦,这样啊!”侍应恢复了正常,马上为他们高兴起来:“没有丢就好没有丢就好!”
顾修渊微微一笑,冲他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一如往常的喧闹,百姓和乐,生活富足,他们行走其间,冥淮却觉得仿佛走进了一出不真切地幕戏里,他有了一个猜想:“师尊。”
“嗯,不止被施了夺运,还对他们下了混淆咒。”
混淆咒,顾名思义,混淆中咒者的思维,使之神志不清,遗忘从前。冥淮曾在拾到的古书身上见过。
那本书极大极厚,他闲来无事时便会翻上一翻,直到被那些鬼兵们发现,夺过丢入了黄泉。
冥淮想起那些东西欺辱他的模样,心底陡然生了几丝戾气,他摇摇头去除杂想,问顾修渊:“师尊,其他人是不是也被种下这些邪术?”
“是。”顾修渊不紧不慢地抚着刀:“客栈一家我已于昨日夜里暂缓,今日便是去查看其他人。”
如果不是师尊现在浑身都是我要干架,冥淮真想知晓他是怎么顺藤摸瓜挖出这些的。
神仙都是这样的么,嗅觉敏锐,相貌又好看。
顾修渊不再说话,带着他第三次转了云水乡,这次他们直奔着生意惨淡之所去。果不其然,在他们一问询云水乡的乡长时都是与先前侍应的反正一样。
迟疑缓慢,仿佛不曾有过记忆。如果没有人提及,永远也不会记起。
这些不记得,那么其他人呢。
他们进入一家生意极好的酒楼,这家酒楼名叫春都楼,在他们进来的第一日顾修渊就注意到这里。
以都字作名,过分奢靡,那穿金着玉的老板摇着他那水墨扇,思索着道:“乡长大人啊,前些日子去了西山乡。那里的穷鬼见我们云水乡好,天天扒上来想两乡合并,乡长大人与他们交涉去了。”
冥淮在他说话间,扭头看了看这间酒楼的大堂:富丽堂皇,气氛纵糜,空气中酒香菜香弥漫,宾客推杯换盏间时不时哄堂大笑,个个丑态毕出。根本没留意进来了两位格格不入的年轻公子。
纵是这种奢靡环境,依然没有女子。
酒楼老板生的骄横,嗤笑一声:“还想合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一群刁民!”他眉目间自得之色极浓,对他口中的西山乡十分不屑。
越是过得富庶滋润,提起乡长越是思绪清晰,滔滔不绝。与对立那些人的差别,实在是诡异。
最重要的是,如果说是乡长将云水乡一半人的运道被转到了另一半的人身上,那么白白得了那些财运的人,是否知情?
是否知道自己将其他人害得穷困潦倒,马上便会灾病缠身?
不知还勉强可以称得上不知者无罪,将人家的运道换回去便是了。若他们知情,那实在是可怕的过分了。
顾修渊笑容越发优雅,心中冷意越发暴涨,古昀感知到主人的怒气,有共鸣般轻微震荡,刀鞘里隐隐可见光流游动。
冥淮攥着手,等着师尊发话。
半晌才听得他音色极轻的一句:“这个坟,你师尊我刨定了。”
... ...
真......不同寻常。
——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