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云水乡·落宿 ...
-
冥淮在黑暗中皱眉,饶是他年龄不大也知道,男子再怎么能干出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是少不了女子。
店主说七夕灯会女子们会从家里出来参加,仿佛对男子主外这件事习以为常。
冥淮想了想,翻身而起,敲响了隔壁屋门。
门很快开了,顾修渊还是白日那身利落黑衣,抱臂靠着门边,微俯身看他,看模样是还未休息:“怎么了你?”
冥淮犹疑半天要不要说出自己的困惑,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道了出来:“师尊,弟子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去看顾修渊的反应。
顾修渊面色没有太大波动,几许黑发顺着他脸旁散下,低垂着头的模样让冥淮发现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有些懒洋洋的温柔意味。
“你是不是很闲,要不要去抄书?”
冥淮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顾修渊抬手关门:“去睡觉。”
冥淮有些急了:“可是......”
他瞪大眼,看见顾修渊眸光含笑地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直到他愣愣地回到自己屋内还是没想明白师尊是什么意思。
冥淮翻了半天身,最终气冲冲地盖上被子睡觉。
然后他又做梦了,
还在鬼界时他就时常做一个梦,梦里他仿佛很小的样子,经常被一个女子抱在怀里。不知为什么,女子每一次在梦里叫他阿淮,他都很难过。
他带着不解和困惑睡去,渐渐入了梦乡。所以也没有听到,顾修渊推窗而下的声音。
... ...
深夜,五乐巷。
这条白日里繁华的不行的“巷子”此时空无一人,只剩几盏白纸灯笼在街边挂着,被刮过的夜风吹的簌簌作响,颇为萧瑟。终究靠近鬼界,再热闹喧嚣,在太阳落后也还是阴森诡诡,与白日形成天差地别之象,不由旁人怀疑是不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顾修渊于夜色中缓步而行,墨衣几乎与他融为一体,随着他越往里走,四周渐渐有雾气在漫延。
四周太黑太静,因此顾修渊左腕上的竹叶印记突然发光时便显得极为显眼。
这是在天界拜过天帝后墨玉和顾修渊缔结的传音令,他记得墨玉被传音时额间会显出羽毛形状。
顾修渊在那印记上灌了点法力,墨玉的咆哮声迅速从太阳穴里传了出来。
“你上哪去了??!!”
顾修渊头疼,抬手捂住耳朵,“夜深人静,您小点声。”
“什么夜深人静!天上这会才白天!别转移话题你上哪去了?!是不是上鬼界把那什么花掳走了?!!”
顾修渊道:“是啊。”
“你好端端的掳人家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鬼界派了五名阴使上天界要人来了!五名啊!两界都多少年不来往了,一来来五位!天帝一问我就知道是你,你赶紧把花给人送回去!”墨玉一手捏着酒杯,一手并成二指抵在太阳穴怒吼连连,吼完自家崽子后还不忘喝口润润嗓子。
顾修渊凝视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惬意道:“晚了,我已经收他为徒了。”
“收徒?收徒!”墨玉一口酒呛住,连连咳嗽起来,身旁的少年仙者抚着他的肩轻轻拍打,待墨玉缓过神来,懵道:“你是仙君,收曼珠沙华为徒?一朵花??!”
“不是花。”那雾气隐隐散发青光,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浮动,顾修渊悠悠对墨玉道:“已经化为人形。”
“???”墨玉在这头满脸的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魔怔了要不要祖宗带你看个病。
他张口想说什么,又突然顿住了,他不说话,顾修渊也不理他,立于原地沉思着要不要用古昀朝那雾气腾腾的地方砍上一刀。
半晌墨玉才开口道:“你从小就极有主张,这件事想必你有你的道理,那我便不再多言。我过会便去禀了天帝,告知你已收曼珠沙华为徒,旁者不可干涉。”
雾气中的人影个个踮脚垂头,手臂向前伸直,头发散了一脸,看不出是男是女。顾修渊眯起眼,时常含笑的眼眸褪去笑意,冷冷注视着前方诡异景象,声音却依旧平和愉悦:“若阴使还有什么异议,晚辈便再去鬼界走一圈。”
雾气越来越浓,人影们也越来越实质,已经能看出都是身披红衣,诡异缥缈。
顾修渊已经确定,眼前此景不是妖魔作怪,而是鬼物横行。
“行了行了,知道你能打,但既然刚飞升还是给我安分点。”墨玉说完,皱眉问他:“小家伙,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顾修渊轻声道:“果然。"
“什么果然?”
“您老人家听说过云水乡这个地方吗?”
墨玉沉思半天,才犹豫着回答了他:“好像有些印象,听谁提过一句来着。不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你等我仔细想想。”
“明白,晚辈这里有些事,先撤了。”说完顾修渊抬手掐了传音令,一点儿也没给墨玉反应的机会。
“哎哎哎!”墨玉反复敲了敲,发现顾修渊那里真的没有声儿了,他不悦道:“兔崽子跑的倒是快。”
顾修渊不紧不慢朝那走去,仿若闲庭散步般,那些鬼影有自己的意识,一个一个的四散开来。雾气中传来飘忽妖异的轻微声响,轻轻飘飘,仿佛是它们在窃窃私语,却怎么也听不清。
顾修渊站定,和它们对视半晌,冲他们友好地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真的走了,走的干脆利落,走的迅速高效,走的毫不拖泥带水。
雾气仿佛也没料到这一出,顿了一大顿。里头四散的鬼影们也滞住,迟疑地停下。
如果它们是人,大概这会儿就是个面面相觑的模样。
如果它们能说话,可能会破口大骂妈的这人怎么这样!
顾修渊朝着来路而去,身形修长挺拔,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雾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涌动一会,渐渐散了,人影们也随之消逝,看样子颇有些悻悻。
顾修渊生平,最不吃的就是欲擒故纵。他做事一向快刀斩乱麻,有鬼捉鬼,有妖降妖,唯一能让他稍稍留意的是辨认某些邪物是否真的罪不可赦。
比起装模作样地使些手段引起注意,不如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说仙君请你查查云水乡这个地方来的实际。
白日里那些气派酒楼在夜色里像一头头盘踞而窝的兽。顾修渊略过它们,朝灰扑扑的小店走去,然后飞身上了二楼,翻窗进入,动作颇为熟稔。
他年少时经常一时兴起提着古昀下山巡练,那时还有昆仑山规在,他便翻窗跃墙的窜出去,这种事干的太多。而眼下没有山规束缚,他做的更加随心所欲,不过一会就已合衣歇于塌上,前后出门不过出了一炷香的时候。
等到日光初现,夜色还未全褪时,顾修渊翻身而起,动用法力运转,巡查着周身。等到转完一周天时,天色早已大亮。他推门就看见冥淮正杵在门口,仿佛在犹豫。
“早上好,"他笑眯眯地冲自家徒弟打招呼:“你想做点儿什么。”
红衣少年默然一会,随后道:“既然...师尊已起床,那弟子就请师尊下楼用早膳。”
“嗯。”顾修渊拿出师尊的作态,矜持点头,起身越过徒弟下楼。
矜持一会儿他就又成原形:“今日唤师尊已比昨日顺口了些,虽然还是磕绊,也算有进步。可见再一次作证了我的想法。”
冥淮虽知道自家师尊接着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还忍不住问道:“师尊有什么想法。”
“用武力威胁远比苦口说教好用。”
冥淮深吸口气,反复告诫自己那是师尊那是师尊那是师尊。
他打不过他打不过他打不过。
等做好心理建设,顾修渊早已在大堂坐下,还是昨日的那个位置,店主正十分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客观您今日想用些什么?”
“随意。”反正他也不会吃多少,因为实在是太难吃了,顾修渊冲店主优雅地笑。
冥淮拉开椅子坐下,有些郁闷,看样子是还没习惯自家师尊不正经的说话方式。
早膳很简单,清粥,腌菜,白馒头。
顾修渊喝的极慢,动作十分优雅,这会他倒有些个神仙样了。冥淮也默不作声地喝粥,师徒两人一时无言。
店主一边算账一边偷眼瞅着这边。
太扎眼了,这二位可真是太扎眼了!
就是那位黑衣裳不笑时的模样肃了点,而红衣裳的小公子则更俊俏些,若单论模样,想必九日后的灯会定是这二位外乡人收灯最多。
店主观赏着眼前二位的端庄,蓦地又想起自家儿子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时长呼短叹起来,他大约正值壮年,却弯腰驼背,一副垂暮气。
冥淮还在想昨晚被顾修渊制止的事,吃的颇有些心不在焉,顾修渊看他一眼:“背要挺直。”
冥淮一愣,随后直起身子。
顾修渊于是继续喝粥,神态闲散。
半晌,他放下碗对冥淮宣布道:“我打算过了灯会送你去上学堂。”
冥淮抬头:“?”
顾修渊不紧不慢地:“看什么,不读书怎么行,你识字么。”
冥淮噎住:“还是识得一些的。”他虽然自化形而来就一直不曾出过鬼界,每天不是挨那些鬼兵们的打就是挨他们的骂。但脑海里一直隐隐记得一些东西,仙鬼两界盟会时有一神仙离开时掉落了本书籍,被他拾到,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懂大部分。
“一些也不是全部,还是去读书。”
“是。”冥淮摸透他的脾气了,虽然笑嘻嘻,说的话却不容人反驳,他只得点头:“弟子遵命。”
“嗯。”顾修渊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向门外走去:“你毫无法力,习不得法术。从云水乡出去后便先从我这里的一些基本灵术学起。”
冥淮抬头,脸上错愕:“不,不是说送我上学堂的么。”
“是啊。"顾修渊就算背对着他冥淮也能想象到他那副含着笑,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就是学堂呀。”
“拟人词,不要在意。”
冥淮消化一阵后连忙跟上去,他的红衣蹁跹,奔跑时如火焰一般:“那为何还要学灵术?”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果然,顾修渊那气死人的声音响起:“你会灵术么。”
好罢,
当然是不会才要学。
至于当初为何非要收他为徒,冥淮压根不执着问了。
问也问不出来。
“灵术?”冥淮眼下想问的可是别的,他身量比顾修渊低太多,追上他时需稍稍抬头才能看他:“不是鬼术吗?”
顾修渊长腿细腰,步履从容不迫,有些无奈地回答了他:“我是神仙,上何地去教你鬼术。”
冥淮错愕:“弟子身为鬼物......”
“我没说你是仙,还有,措辞严谨些,你不是物,是曼珠沙华的花精。”顾修渊从鬼界出来后第二次揉揉他的头发。
纵然一次次被噎,但冥淮还是少有的固执,连摸他头都顾不上计较,一定要问个明白:“弟子身为...花精,也能学习灵术?”
“为何不能。”此时他们已出了五乐巷,顾修渊随手拿起路旁小摊贩上卖的小玩意儿打量,懒洋洋地反问冥淮。
冥淮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觉得乱麻似的。能学习术法当然兴奋,只是从未听说鬼界的还能学习仙界术法。
不是都说神魔有天差,仙鬼不相容么?
顾修渊仿佛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与他对视。
日光倾斜,他的发丝,侧颜,乃至周身都被渡上了层金光。离得近了,冥淮发现,师尊的眼眸很黑很黑,如上好的黑曜石般纯正润泽。
师尊他一收往常不正经地语调,一字一句,严肃无比:“冥淮,你且记着,神魔无两道,仙鬼不分家。”
顾修渊说完转身,不紧不慢地闲逛,方才那副极为认真地模样仿佛从没出现过。
徒留冥淮独自在原地愣神。
方才是他相处两日来头一次叫他名字,却是为了道出如此惊人之语。
嚣张,张扬,难以想象这竟是一位神仙说出的话。
他觉得,自己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师尊,
实在是很......特立独行。
“怎么还不过来?是不是你腿太短跟不上?”远处传来顾修渊含着笑意地调侃话,他停下等待冥淮。两旁人流熙攘而过,皆成神的背景,神则立于原地,微微侧首,光华出众。
冥淮眨眨眼,朝他跑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