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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水乡·游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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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无声汹涌,孤魂空茫向前,只有一黑一红两个身影,错过他们,朝来时方向而去。
少年跟在顾修渊身后,看向前方那个挺拔身影,他曾在两界的仙鬼盟会时去悄悄看过一眼,会上的那些神仙都着浅色衣袍,花纹繁杂精致,浑身都是飘飘仙气,缭绕清光。
而眼前这个自称神仙的仙君并不穿那些冒着仙光的衣裳,一身黑衣极朴极素,只有同色腰封上用红线勾了些山纹,腰上悬着一把连鞘玄刀。除此之外别无装饰,他见过的那些神仙步履很慢,一步一步仪态万千,而这位步子迈的倒是不大,可奈何腿长,转瞬就走了老远。
他不像神仙,更像一位修长静默的刀客。
不像神仙的神仙突然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紧抿着唇,半晌才不情不愿艰难地回答:“禀师...尊,弟...子...冥淮。”
他那天上掉下来的师尊突然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脸,那一半侧颜深致俊刻,却微带凝滞,像是想到了不太好的事。
半晌他体贴道:“若是勉强,这一月内便不必用敬语。”
冥淮微怔,不由有些感动。
“可...我若是一月后还未做好心理适应呢?”
“一月之后若还未做好心理适应?"神仙抚着下巴思索,愉悦道:“我就揍到你心甘情愿叫师尊干净。”
合着一个月是期限。
心里那点感动瞬间消了,冥淮气的脸微红,瞪着顾修渊的背影反复磨牙。
顾修渊无视他的怒气,轻快的想让人给他一拳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叫顾修渊,记住你师尊的名字哦。”
冥淮心想我管你叫什么名字,反正都得叫师尊。
仿佛只是为了走个流程,互报家门过后,顾修渊便不再开口,他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唇角一直勾起,对冥淮那不情不愿的态度也非常不在意。
冥淮也耐得住静,自己胡思乱想着以后是不是要端茶倒水,服侍“师尊”。
顾修渊也在心里思索:以后教徒弟点儿什么好呢?琴棋书画他不会,打架捉鬼还挺擅长。
那就教他怎么干架吧!顾修渊愉快地下了决定。
一仙一花气氛尴尬地行了半晌,四周阴风呼啸,鬼气阵阵。
顾修渊的声音悠悠从前方传来:“是不是还未曾明白我为何执意要收你为徒啊?”
冥淮一听他提到这个,立马回答了:“是。”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神仙,突然地收了他为徒,实在莫名其妙。
顾修渊点点头:“嗯。”
冥淮就静等着他解惑。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冥淮:“你...师尊为何......”
“不知道就别知道了。”顾修渊顺手揽过路过的迷失小魂魄送往后方,老神在在道。
冥淮:“?”
他愤怒地低下头,他发现这个神仙,他名义上的师尊真的喜欢用一本正经地说出最想让他咬牙的话。
忘川本就在鬼界最边缘,他们走了不多时便看到了边界。
那是一层天然的屏障,横在了人鬼两界之间,这头是森森鬼界,那头是喧嚣人间。
冥淮站定,静静凝视着那层模糊不清又不可忽视的阻隔。
自诞生以来便一直待在忘川河畔,此时是他第一次离它这么远,并被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即将带出鬼界。
天地茫茫,四处缈渺,红衣少年立在其间,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满满倔意。
一个有些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准备伤春悲秋到何时,还不过来。”
顾修渊抬手朝他伸去,冥淮回神,下意识的后退,谁知顾神仙反应比他更快,修长手指瞬间点上他眉心,一股灵流即刻涌了进去。
冥淮一惊,第一反应便想排出,却发现顾修渊的法力虽平和却强势,以不可抗之势逐渐漫延至全身,凝成了一层淡色屏障,随即没了踪迹。
冥淮感受到那屏障并非消散了,而是隐在他体内,牢牢护住了周身。
“你......”
仙鬼不同道,为何他的法力能如此顺畅地进入他体内?
顾修渊收回手,看起来不打算解释:“走了。”
他年少时曾常出入鬼界,对这里算是轻车熟路,更不论他已成仙。不过短短几步,他连法力都未曾施展就穿了屏障,毫无阻碍。
冥淮站在这头,定定瞧着他。
“到为师这儿来。”顾修渊向他招手,笑的很好看,带着诱哄的意味。
冥淮轻轻吸气,下定了决心,抬脚迈了过去。
然后他便来到了人间。
顾修渊等他走近,才转身往前。
“我的屏障很强,你在人界若得罪了什么人,一定不会被打。”
他就当这人是在安慰他不必担忧遇到危险吧。
冥淮默默跟了上去。
出来已是白日午时,因靠近鬼界,这一路上都人际罕罕,荒凉破落,到了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时,冥淮发现这里竟然颇为热闹,与方才的路途形成天差地别之势。
他抬头,微有茫然地看着竖立两旁的朱红柱子,一副牌匾悬挂其上。
云...水乡?
“是这地方的名字。”顾修渊负手,大步进入,玄刀在他腰上轻微作响,一阵清吟。顾修渊手按其上,两秒后玄刀归于沉寂。他随后念了个诀,冥淮感受到他隐去了自身仙气,除了相貌与气度外,已与普通人无异。
冥淮没有担心自己,顾修渊在他身上的屏障应是同样敛去了鬼气,他此时能好端端站在太阳底下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对人间有茫然,有畏惧,有警戒,有好奇。
“走,我们也进去凑个热闹!”
冥淮立于原地,看着顾修渊已离他几步远的距离,突然觉得,这个不像神仙的神仙,此时是他唯一的亲近。
哪怕他们才相逢不过几个时辰。
... ...
正对云水乡的这条街大概是它的招牌,这里到处都是人,皆身穿锦罗,笑容自得。叫卖声,吆喝声,人群摩肩擦踵,熙熙攘攘,喧哗非凡。
路边摊子上琳琅满目,各种小玩意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摊主卖力吆喝,冥淮四处探头看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好奇,觉得哪哪都新奇。
“眼睛收收。”
冥淮正在注视一个摊子摆着的物什时,听到顾修渊的话,朝他看去。
顾修渊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样子:“快掉出来了。”
冥淮疑惑两秒,蓦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没见识。
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弟子生在鬼界长在鬼界,哪里会有见识,真是不幸给师尊丢脸了!”他特意将师尊二字咬的很重,也没半分别扭。
“你既知道丢脸,便不算太没见识。”顾修渊扫了一眼冥淮甩袖时露出的袖口破洞,老神在在地,他仿佛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本来安抚的一番话,到他嘴里就莫名觉得嘲弄。
冥淮心道您长这么大能顺顺利利成仙没被人揍过可真是个奇迹。
顾修渊若能听见他说这话,反口就会来一句不是没人揍过,只是他们都打不过。
便宜师尊不理他,目的明确地向一处铺子走去,冥淮又看了两眼铺子上的那些玩意才跟上去,进去前依旧抬头看了看悬在上空的沉木牌匾:锦衣阁。
卖衣裳的?
等他掀开竹帘一看,果然见铺子里装饰的极其堂皇富丽,店里立满了架子,上面呈着各式衣裳,精致的,素净的,华贵的,束腰罗裳,曳地长袍等应有尽有。旁边是一排看着极为贵重的沉木桌案,上头是一匹匹的各色布匹,码的整整齐齐,直延伸到尽头,
一名像是侍应的男子朝顾修渊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欢迎光临本店,这位公子想必是来给您身后这名小公子选件衣裳吧。”
冥淮低头看看自己脏污破烂的衣裳。
顾修渊微一点头,气度从容“挑件气派的。"
那名侍应笑容更大,更为殷勤地道:“那便请这位小公子来这边。”
顾修渊冲冥淮示意了一下:“还不跟着去。”他暗含催促,已经不能忍受他的徒弟身上衣裳竟然如此破烂。
冥淮默默腹诽:嫌弃我你还干嘛非要收我,还抢我的花。
他与侍应来到他口中的观衣处,侍应春风合面地向他介绍:“小公子您瞧这件。”他指着一袭绣着云纹的华贵紫衣道:“这是从江南运来的云锦,上头金线是扬州独有的金缕线。小店的绣娘用了整整十七日才制得,漂亮的紧。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当然不是说您得靠衣裳才能撑得住场面,我的意思是无论哪位,无论长相美丑,穿上都能变成哪家出逃的小公子,再不济也是个家底深厚的暴发户,小公子意下如何?”
冥淮还未接话,那名侍应已从他神态得知了结果,不停蹄转头指着另一件月白罗裳,嘴里叨叨叨:“那件没看中,那您且看这件。这件是用月纱制成,所谓月纱,便是色泽如月光一般,穿上者轻盈飘逸,仿若无物。据传是前朝第一美男朝阳王的最爱,因为色泽晃眼,对人的肤色要求极高,不是美男穿不了。当然小公子肤色如此之白,穿上必定风姿绝伦。”
冥淮眼角余光扫见顾修渊突然掀了帘子出去了,他扭头等侍应喋喋不休完才问道:“可有红衣?”
侍应一愣,随即一拍自己脑门笑道:“瞧这眼力见儿,有有有,您跟着来。”他引着冥淮走到更深处,随后他一眼就望到陈在锦罗玉衣间的那一抹红。
侍应指着那件红衣朝冥淮道:“这件不比上两件金贵,却也难得。蜀中之锦配上苏州的玄玉线,样式简洁,只在衣襟袖口间纹了些花纹。好在颜色鲜艳,衬得住小公子。”
冥淮是曼珠沙华化得,独喜红色,当下没管样式,拎着就去了换衣处。
这件红裳并不华贵,一件外袍一件中衣一件里衣,穿的极为方便。等冥淮出来,看到顾修渊已经回来,此时正仔细端详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看样子那剑像是镶了钻般。
而侍应已神色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呀!小公子可真是......可真是......真是少有人能把红衣穿得如您一般!”
冥淮:“......”
“真是十分夺目!”侍应仿佛害怕他不信,极其诚恳,大力点头,甚至围着他转了两圈。
为了做笔生意也是辛苦了。
顾修渊收回注视着那剑的目光,看了看他:“那就这件。”
侍应一听就笑的满脸褶子,好像几月没进账了般。顾修渊交了钱,一仙一花临出门前,他突然向那侍应询问:“附近何处有客栈。”
侍应一愣,随即殷勤地回答,“附近处有个云水客栈,二位公子出了这条四喜巷,往五乐巷走去,不足一炷香就能看到了。”
顾修渊道:“多谢。”随后掀帘而出。
冥淮在他身旁,犹豫半晌问他:“师...尊,我们是要在这里安家么。”
“你想得美。”顾修渊目视前方,步履稳健:“十日后便是云水乡一年一次的七夕灯会,为师要看看。”
冥淮自小与曼珠沙华为伴,此时却莫名知道七夕是个男女相会的节日,他一不留神问了出来:“师尊是要相亲?”
“不,我看别人相。”
... ...
五乐巷口头相传是巷,却不知道比巷子大了多少倍,更像条街,十分宽阔。若说方才是主玩乐,那这里便主吃喝。街边一溜的酒楼饭馆,个个修的高大气派,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冥淮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所谓云水客栈了,是个灰扑扑的小店,在一众富丽堂皇间丝毫不起眼。顾修渊嫌弃地皱了皱眉,还是踏了进去。
他们进到大堂,发现里面饭桌凳子摆了一片,却一人也没有,只有店小二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睡大觉,一店主模样的人在旁愁容满面地拨算盘算账。
“一钱,二钱,五钱...老天爷!来客了!你小子给我滚起来!”
店主抬头看到顾修渊和冥淮,立马激动地踹了呼呼大睡的店小二一脚,店小二被踹醒,抓抓一头乱发,不情愿地嘟囔:“哎呀爹...什么!竟然有客人!!”
还不等店主发话,他已一跃而起,气势汹汹朝他们奔来,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般,拎起肩上搭着的布巾在桌上擦啊擦,然后满脸喜气地一拍桌子:“二位坐!”
顾修渊在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下拉开凳子坐下,冥淮坐他对面,小二刷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本店的菜单,看看二位要点点儿什么!”
顾修渊接过端详了一阵,随口报了几个菜名,顺手放桌上划向了冥淮,“吃什么自己点。”
冥淮下意识接过,随后反应过来他是曼珠沙华而化的花精,不用吃饭,然后又想起他那天上掉下来的师尊不是神仙么,也用进食?”
顾修渊淡然地不行的声音随即响起:“点。”
冥淮下意识跟着他照做,也点了一个叫烩肉的东西。
店小二美滋滋地拿回菜单,又迅速给他们端上一壶清茶:“您二位稍等!”然后他一溜烟跑进后厨吼道:“快快快别睡了!来客了!!!”
冥淮:“......”
也不知道这是有多久没开张了。
随即那里传来一阵叮铃咣啷声,店主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小点声!”
顾修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突然微笑着问道:“灯会热闹吗。”
店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他,立马接了口:“热闹!怎么不热闹!十日后哪里都张灯结彩,各家姑娘们打扮的漂漂亮亮地,一同前往云水乡的月老庙里祈福放灯,男子们也都穿上最好的衣裳,偷偷去看自己喜欢的姑娘。”他满脸喜色:“我们云水乡这个传统已经保持了很多年啦!连外乡人都赶来参观,您二位可不就是嘛!”
“你们这里很富庶。”
店主想必这话是听多了,但仍满脸自豪:“是啊!不过原先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因为我们这位置太偏,什么都做不起来,家家户户连窝头都吃不上,多亏了我们乡长是个好官,一上任就带着我们经商,现在日子好过多啦!”店主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没什么本事,开了客栈又不会做生意,好在乡长时常照顾,不然我早就和老婆孩子喝西北风了。”
顾修渊点点头,不再多言。
冥淮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压下不表。
菜上的很快,红红火火的一片,由于他们过于特殊,都吃得不多。
顾修渊搁下筷子后彬彬有礼地对店主说:“劳烦您开两间房。”
店主一怔,随即想到两位是来看花灯会的,自然要在此留宿个几日,于是连忙上前道:“好嘞,您二位楼上请。”
云水客栈的房间不大,到处弥漫着一股陈旧气,却收拾的非常干净,床铺被褥都被晒过。
顾修渊就进了隔壁那个房间,冥淮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端茶倒水服侍什么的,他已果断撂下一句睡觉就关上了门。
冥淮:“......”
从鬼界出来至今已过了大半日,窗外弦月挂起,薄纱似的月光洒了一地。
冥淮终于察觉到了哪里奇怪。
今日经过的两条大街,卖各色玩意儿的摊子的摊主,全部都是男子。就连女子最爱逛的锦衣阁的侍应,都是名身材瘦小的男人。偶尔看见几名身材纤细之人,却是遮面而行,辩不出性别。
但方才店主的一番话又透露出不是没有姑娘。
很奇怪,
这个繁华喧嚣的云水乡,仿佛是男子撑起了全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