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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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是一个非常注重效率的人。
所安在教他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
刀法是一样的刀法，但实际每个人学会的，其中都有细微的差别。
比如所安，因为她力量不够强，所以她在挥刀时会更注重范围。在允许的情况下，她会尽可能的延长自己‘挥’这个动作，借此蓄力。
再比如拔刀时，习惯用拇指把刀推出来一点点，收刀时，习惯晃一晃刀柄。这都是一些并不起眼的，可以称之为个人习惯的东西。
而童磨，完全没有这些习惯性动作。
简单来说，童磨拔刀，那就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拔刀的动作。挥刀也是，不会有自己的习惯或者是想法在里面，他使用的，就是最为标准、也是最简约省力的刀法。
干净，又利落。
所安经常会有一种感觉，童磨的刀是这样，童磨这个人，也如此。
如果他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喜欢，那他就会根据那个人的反应，不断地调整的自己的行动、话语甚至是情绪。
他会不动声色记下这个人的喜好，然后尽可能的，让自己做的事情都在这个喜好的范围里。
像是初春的绵绵细雨，细小的针一样，只感觉到空气中湿润的潮气，但是出去转一圈的话，眼睫眉梢都会挂上这初春的雨，身上也会染上潮气。
童磨在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不容抗拒的占有。
她刚把童磨带回来的时候，不死川并不赞同。不死川的解释是，童磨看起来不像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更是一个分不清是非对错的人。
她不理解。
在她看来，童磨是一个性格很好，也很温和的孩子。乖巧、懂事又听话，只是缺乏安全感。
「所安，这不是养猫或者是养狗。」不死川冷静的对她说，「既然你带回他来，你就要对他负责。」
所安不是很懂负责的具体意思。
「给他吃的，给他喝的，给他穿的，给他住的地方。」所安再想不出来还有别的什么需要的了，「还需要别的吗？」
「我说了，这不是养猫或者是养狗，这个一个人。」不死川说，「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你有能力可以带好一个孩子，你本身就没有多成熟。」
所安气死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侮辱人的呢。
或许是看出了所安的不服气，不死川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你要对他这个人，负起责任。」
责任。
所安一直记得不死川说的这两个字。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雷鸣。
几乎是没有任何过度的，豆大的雨点连成线哗哗落下。
因为这场雨，所安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烦躁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断掉了她在鬼身上留下的气味。鏘鸦盘旋在她头顶叫了两声，雨打湿的它的羽毛，沉重的翅膀让它不能继续飞行。
所安拿出手帕擦干鏘鸦身上的水分，看鏘鸦抖干净身上的水，这才把它放到一处屋檐下。
没有了鏘鸦给她指引，她还是得找童磨。
和童磨相处的过程中，所安发现了童磨身上非常多的问题，而这次外出，这些问题也就暴露的更加明显。
比如，极度的缺乏安全感。
就像是他犯一点错误就会被立马抛弃一样，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迎合别人的情绪。
所安尽可能的让询问童磨喜欢的东西，想要的东西。答到最后，却都是所安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把别人喜欢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却说不出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不过最严重的问题，是童磨本人情绪。
他似乎不知道面对恶意以及伤害时，自己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对应怎样的态度。
哪怕是面对刚刚才侮辱过他的人，他也只会温柔的笑着，说自己并没有生气。就连面对鬼，他都是一副带着笑的，乖巧听话的模样。
这场雨来的急促又匆忙，所安没有带伞，身上已经湿透了。她伸手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蹲在一面高高的墙上眯着眼睛寻找这个镇子上不起眼的小巷。
她必须静下心来，她必须冷静下来。
数不清她找了多少个巷子，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他正拿着一块手帕，慢条斯理的擦自己的刀。
他的脚下，女人的头颅散发着黑灰，一点点消散，她殷红的唇张张合合，声音里是深沉的恨意，犹如指甲在沙石上划过，尖锐的声音听着叫人十分难受，“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童磨充耳不闻，还在擦自己的刀。
雨还在下，却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落下，挂在童磨纤长的睫毛上化成水珠，他眨眨眼，水珠就落了。女鬼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词语来形容他，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没了声音。
他擦完了刀，这才看起来高兴了一点。于是收了刀，准备回去。
他回头，发现所安不知道什么已经站在巷子入口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是平静的看着他。
看见她，童磨脸上立马就挂上了乖巧又温顺的笑容，他快步走到所安面前，邀功似的指给她看。
女鬼只剩最后一点身体，化成烟灰，已经完全消散了。
“姐姐，现在没有鬼了，你心情有变好一点吗？”
他探着头，圆圆的眼睛眯成月牙，像是一只猫，乖巧又听话的翻着肚皮，露出最柔软的腹部。
他在示好，他在讨她欢心。
所安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真诚不似作假，眼里却透露出一点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欢愉，这点欢愉可要比他脸上的笑真实多了。
所安十分熟悉这种欢愉。
——在鬼食人血肉时，他们露出来的便是这种带着餍足却也带着疯狂的欢愉。
所安眉头皱起。
童磨不理解感情，却会通过别人的表情来解读相对应的感情。
所安皱着眉，脸上没有带笑，嘴唇紧紧的抿着，模样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杀了鬼，杀了破坏她兴致的鬼。
可是她依然不高兴。
童磨的欢愉变成了茫然。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让她不高兴，鬼已经消灭了，她应该没有不高兴的地方了才对。
她应该笑起来，眼睛完成月牙，温柔的称赞他才对。
事实与想象并不相同。
童磨歪了歪头，重新观察起所安的表情。
他突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有个年轻的女人跪在他的面前。
悲伤的哭泣着。
「我受不了，我想杀死他。」女人的眼泪落下，她神情痛苦，在淤泥中苦苦挣扎，被束缚的手脚挣扎起来软弱又无力，「可是我不能杀死他，我想逃。」
女人诉说着自己丈夫的暴行，听起来她的丈夫无能又暴力，女人终于再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谩骂和殴打。
她跪在神明面前，昂着头看嘴角挂着悲悯笑意的神明，像是得到了鼓励。
她重复道，神色坚定又冷漠，「我要扔下他。」
我要扔下他。
童磨发现所安的表情和那个女人有点相似，她想要扔下他？
童磨嘴角的笑意沉下去。
“你要丢掉我吗？”
童磨低着头，没有再看她，只是轻轻的问了一遍。
少年挺拔的身体被压弯，再直不起腰来，骄傲的头颅也垂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脆弱的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你要丢掉我了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不清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语调平淡，明明在说这种话，却没有惶恐也没有不安。
他只是在问，只是在问这个问题。
所安在这一刻清晰的认识到，他好不容易对外界打开的一点缝隙，又要关上了。
他要在他的心门上落下重重的一把锁，把钥匙吞进肚子里，再不会把门打开，再不会露出一点缝隙。
所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开始，她只是觉得童磨有点害羞但是乖巧的孩子。相处之后却发现童磨其实和别人都太一样，他应该是个有些奇怪的孩子。
但她依旧把他身边。
不死川不止一次和她说过，这个养猫养狗不一样，她终于在这一个瞬间明白了不死川说的责任是什么意思。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不过短短一瞬。所安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血，那里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在一点点的往外渗血。
她叹了口气，牵着童磨手走到一处屋檐下。他们两个身上都湿透了，衣服不停的往下滴水。
少年的体温应该是温热的，但童磨的手就像是冰，所安握住他手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比自己低很多。
他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脸色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看起来很可怜。
所安满腔怒气被冲了个七七八八。
小时候不死川没少揍她，她偷懒、不听话、或者是闯祸的时候，不死川一般就抄起他的刀鞘揍的她满屋子蹿。
本来她想好了，等见面后她一定要揍一顿童磨。
一点不拿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他知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有多危险。
可是童磨真正站她前面，所安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她握着刀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不等她开口说什么，童磨反而是一副可怜的模样问，是不是要丢下他。
所安都要被气笑了。
明明是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孩把她扔在路边，他现在反而问她？
所安现在很矛盾，她现在既想揍他一顿，又想抱住他好好安慰。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打的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耳边雨声吵的所安心烦，她终于还是狠下心来。
“你知道你错哪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