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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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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选择跟在所安的身边,是因为所安奔向他时的那个眼神。
和信徒那些浑浊、贪婪充满欲望,或对他有所企图的眼睛不一样。
那是一双干净的、没有别的东西,只倒映出他的一双蔚蓝色眼睛。
干净纯粹,显示出惊人的美丽来。
在那一个瞬间,童磨听见自己心脏发出一声沉重的‘咚’。十几年里,他的心脏第一次因为别人而疯狂跳动着。
童磨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应该要好好的保存这双眼睛。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就应该装在精致密不透风只有他才能观赏的玻璃容器里。
除了他,这双眼睛不能再倒映出别人的模样。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冒头就被他飞速否决,摘下来的眼睛是没有光的,没有光的话,这双眼睛就不够漂亮了。
而现在,所安手搭在刀柄上,背对着他,是一个保护的姿势。对面的女人手指挡着自己猩红的唇,咯咯的笑起来,似乎是觉得所安这个动作非常的好笑。
不用看童磨也知道所安现在的表情。
嘴唇抿着,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往下压,蔚蓝的眸子一片冷清,里面应该还带着对于女人的挑衅不得不压抑着的怒气。
童磨现在的心情很差。
他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情绪,觉得与自己现在情绪相对应的词语应该是生气。
和眼里只有所安的他不同,所安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因为呆的时间久,整个鬼杀队都是她的熟人,她也愿意在空闲的时候去找别人或是训练或是单纯的聊天。
比起他,鬼杀队众人的吸引力要大多了。所安虽然在尽可能的陪伴他,似乎是想承担起一个师父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是所安分给他的时间还是很少。
对童磨而言,这点时间远远不够。
他只能通过撒娇和示弱不动声色的霸占她的时间,让她的目光可以更多的停留在自己身上。
本来这次出行,他很开心的。没有了鬼杀队,他是所安最熟悉的人,理所当然的,他就应该占据她的所有目光。
可总有人,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打断他们的相处,这让他感到非常烦躁。
于是他露出一个笑来,漂亮的眉眼弯弯,是一个乖巧又天真的笑容,甚至带了一点友好的意思。
童磨从所安身后探出头来,还是一副天真的表情,“这位……”他犹豫了一会,从容的选择一个称呼,“这位阿姨,方便和我过来一下吗?”
他指了指旁边黝黑的小巷。
所安没看他,却伸手精准的把他从她肩膀旁边探出来的头一把摁回去了。
“童磨。”
带着隐隐的怒气和警告。
童磨觉得自己更生气了,所安竟然凶自己了,都是这只鬼的错。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卖糕点的阿婆托着几份打包好的糕点放在他们面前,她看不懂看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单纯的为自己生意好感到高兴。
岁月留下的皱纹在她眼角温柔的攀附着,“好了,客人,您的点心。”
幸好这个鬼并不想引起大规模的骚动,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除了那几句不友善的话,再没有别的动作。
甚至她笑着谢了阿婆,接过了点心。挑衅的目光落在所安身上,慢悠悠的离开了。
童磨拎着点心,看着那只鬼愈行愈远的背影,疑惑道,“姐姐……”不追过去吗?
可他刚刚开口,额头就迎来一个脑瓜崩。
——巨疼的那种。
童磨没喊疼,只抽了一口气,委委屈屈的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不解的看着所安。
所安气势汹汹的瞪过来,眼尾微微有些发红,应该是被气的。
所安是真的很生气,被鬼挑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童磨没有危机意识的探头。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怎样一种生物。他似乎也忘记了不久前,正是这种生物才把他的生活彻底搅乱,毁的一团糟。
少年邀请对方的语调友好,甚至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
即使现在,他也是一副无辜又委屈的神色,根本不清楚,应该说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但童磨对于情绪的感知很敏锐,他放下捂着自己额头手,疑惑不解的看着生气的所安,配合的做出一个做错事准备挨教训的模样。
手一放下,即便是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见白皙的额头此刻迅速红了一块。
本来打算训斥童磨的所安愣了愣,手指不自然的动了动,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因为生气而没有控制好力道。
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多严厉的人,很难端起架子训斥别人,刚才凭着怒气升起来的严厉被这么一打岔丁点不剩。所安伸手轻轻碰了碰,童磨没躲更没喊疼,只是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然后极快的舒展开。
所安愧疚感一下涌上来,“抱歉啊,我下手重了。”
童磨摇了摇头,“不是姐姐的错。”
“我刚才让姐姐担心了,对不起。”
所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这种性格表现在不死川拽着她耳朵教训的时候,她能伸着脖子就是不肯认错,甚至还能和不死川嘴炮三百个回合,然后被不死川举着木刀揍的满院子乱窜。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认错。
后来被打的次数实在太多,她才学会了低头,不过扭头就换脸,愤愤然的小声在背后骂他,在不死川听不到的地方嗷嗷的大骂他。
长期下来,就导致所安对于童磨的这种服软和良好诚恳的认错态度非常不习惯。在她的教育设想中,应该是她苦口婆心的讲道理,童磨则像她方面一样开始各种狡辩,必要时她就需要武力镇压。
这是她从不死川身上学到的育徒经验,毕竟她能参考的对象,也就只有不死川了。
可惜,童磨和她不一样。
她还没有开始说教,就看见童磨那双眼迅速的蓄满泪水,亮晶晶的一片。
童磨眼睛大,在眼眶里的泪珠看着也大,神奇的是,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眼泪竟然没有掉下来。
“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
所安:……
所安慌了,所安惊恐了,所安震惊了。
不是,别……别哭啊!
*
“姐姐,你等我一会。”
童磨把手里拎着的点心递给所安,所安不明所以的接过来,看见童磨冲她扬起一个笑来。
是个乖巧的、懂事的笑容,和他经常露出来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她觉得这个笑容有点不对劲,可是一时想不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要去厕所吗?”
童磨没反驳,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快回来的。”
刚才所安说了他半天,也说的累了,“去吧。”
所安坐在路边的茶水摊撑着下巴等童磨回来,顺便给童磨要了一份糖水。她捡到童磨已经有快两个人月了,这两个月里,童磨把她的喜好摸的一清二楚,自己却不怎么清楚童磨的喜好。
不管是吃、穿、住、行,他都是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没有对某个事或者物表现出明显的喜好抑或是厌恶。
就像是所安随手送他个小玩具,童磨会拿着十分真诚的表示自己很喜欢,当然不管是谁,送他什么,他都会非常认真的道谢,表达自己的谢意和喜爱。
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的少年,意外的很能吃苦。
甚至相处下来,所安发现童磨其实是带着一点讨好型的人格的。他可以牺牲自己一部分的利益和感受,让别人获得更多的满足感。
但和讨好型人格不一样的,是童磨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这一部分利益,他似乎只是单纯的希望对方可以通过这些事情,更喜欢他一点而已。
童磨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所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童磨是去做什么了。
他乖巧懂事的笑容背后,是害怕被人抛弃的强烈不安。
事实上,所安猜对了。
童磨确实是去追刚才的鬼了。
他在所安的身后,看见了所安不经意的伸手撒出了一种鬼杀队特制的粉末。
这种粉末粘在人的衣物上,没有颜色,却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受过训练的鏘鸦可以追踪这种粉末的去处。
那只鬼果然没有走远,鏘鸦引导着童磨,并没有飞多久,就停在了一条小巷的入口。
鏘鸦转了一圈落在童磨肩膀,绿豆发小的眼睛盯着巷子,不动了。
今晚的月亮被浓重的黑云遮住,在热闹的街道上有明亮的灯时还好,脱离了热闹和繁华,天色便黑的有些阴郁了。
童磨伸手奖励似的摸了摸鏘鸦的脑袋,“乖孩子。”
巷子里传来娇媚的女声,和在点心摊子旁边听到女声一样,娇媚的声音融在这浓稠的夜色里。
“小弟弟,你的姐姐呢?”
那只鬼虽然态度和言语都很嚣张,却呈现了和态度不相符的谨慎。
——比如现在她就没有要出这条狭窄小巷的意思。
鬼杀队的队员的刀,都有一定的长度,刀式多大开大合,适合在空旷的地方斩杀。这种狭窄的小巷,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刀的使用。
明明战斗已经挑选在了最适合他们的夜里,却还是费尽心思的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有利条件。
鬼这种生物,真的是非常自私呢。
童磨的手搭在腰侧的刀上,脚步不停,没有任何犹豫的走进了巷子。
女人正靠在墙上,手指上转圈晃动着刚才在摊子上买到的点心。点心禁不起这样的晃动,现在估计已经碎的不成样子了。
“……姐姐生气了。”童磨拔出刀,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是你的错。”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抱怨的委屈语气,不是愤怒的,不是狠厉的,而是以一种亲昵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在撒娇。
女人终于发现,从自己第一眼看见这个少年就感受到的违和感在哪里了。
是少年的态度。
人类对人类和人类对鬼之间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在知道她鬼的身份后,人类露出的都是恐惧、厌恶、敌对的态度。
在知道两者不属于一类生物后,很多地方都会发生变化,即便尽力隐藏,装作若无其事。那些微小的变化也会通过言语,动作,眼神浮现出来。
而不是像这位少年,还在伸着自己友好的触角碰触着交谈,就仿佛……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同类。
微弱的月光下,那双七彩的眸子望过来。
这双一眼就吸引了她的漂亮眼睛,在一瞬间,展现出让人心慌的空洞。美丽的事物失去了灵魂,只剩下华丽的外壳,空荡的、虚无的。
女人背后,因为这一眼,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位容貌昳丽的少年还在用他友好的态度靠近,白净的脸庞上挂着乖巧的笑容,眸子干净清澈。
——他在熟练的运用着他虚假的温柔。
下弦贰三个黑色的字浮现在女人猩红的眼里,在危机的战栗下,女人却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多有意思的人类。
不能理解,无法拥有感情的少年。
“作为人类,简直太浪费了。”
女人笑着,因过度兴奋而狰狞的脸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美感。
“成为鬼吧。”她迫切的希望这位少年加入他们的阵营,这种迫切掩盖过她的食欲,让她破天荒的放弃填饱自己的肚子发出邀请,“你最适合成为鬼。”
她抛出自己的诱饵,“成为鬼,拥有绝对的力量,漫长的生命,不死的身体,你可以得到你所有想要的。”
面对这样的诱惑,童磨不紧不慢的拔出了刀。
冰霜在他的刀上浮现,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迅速充斥了细小的结晶,就连温度仿佛都降下来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行呢。”童磨微笑着拒绝,“我必须要保持人类这个身份,才能得到我想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