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四章 灯塔与港湾01 对着杂志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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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尹川重返巴黎后的第二日晚，米兰阴天。
尤利娅双手握着两杯咖啡，进门用脚尖带门，一如往日的有精神：“昨天论文答辩得如何？一切都顺利吧？怎么一早就打电话说有事跟我商量。”
药童笑着点头，接过大姐递来的咖啡。
“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很重。”尤利娅仔细端详着药童的面容，有些担忧。
“是的大姐，确实有重要的事。”
“好孩子！不要跟我不好意思。”
该结束了吧，药童总是这样提醒自己。心底纵然慌乱无措，可不知如何开口的她，这一次终究要去面对。
“大姐您知道我是女生，今天我想告诉您我的嗓音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曾经受伤做过手术，也不是运用最前沿的科学技术，而是…依靠族人炼蛊制成的药丸而改变。”
药童不紧不慢地说完，低头看着杯里诱人的咖啡，伴着强烈的心跳。
“什么意思……孩子，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同我的族人生活在中国的一处世外桃源之地。我的声音之所以这样，是定期吃我二师兄配给我的药丸。如今用药的期限已至，我必须回去了。”
尤利娅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药童，慢慢消化她话中的意思：“孩子你跟……我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难怪会这样……”
“对，原谅我一直以来对您的隐瞒。毕竟暴露身份会给族人带来风险。”
“那……郑他至今也不知你要离开？”
“是，我想老板一直以来都不知情。”
尤利娅不知该如何接话。药童为了保护自己而隐瞒一些事实，她和郑又何尝不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等毕业典礼结束便会离开这里，让大家……”声音戛然而止，“忘记我。”
“你离开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郑？”尤利娅一脸忧心忡忡。
“我如果跟他说出实情，他会因为我的隐瞒、欺骗而愤怒吧？”终于说出了心中藏之已久的担忧。
尤利娅想了很久，露出一抹忧郁的微笑，“你当着他的面提出离职，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药童泪如雨下：“好，我懂了。”
至夏的清晨，尤利娅从药童口中得知她作为灵族后裔的秘密，比小C晚了整整四年。
也是直到药童真正离开的那一夜，尤利娅才明白“忘记”的含义究竟意味着什么。
晚八点的客厅，灯一直暗着，夜风刮得窗板啪啪地响。
行走在屋顶夜风中的黑猫，竖着尾巴跳到下一个花景阳台，厌恶地瞥了眼阳台外刚刚下起的雨。
屋内的人匆忙地收拾着行李，从抽屉内翻出行程簿，借着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目光失焦地落在陪伴了自己很久的设计手册上。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的房间，扫视着屋内每个细节。
走到如今的结局，仿佛就算倾尽一生，也逃不开这样的结局。
药童慌乱无措地蹲下身，双臂环抱住膝盖，眼底的无力与失落，反倒愈发清晰。
门铃响了，屋外的人催促着。
背起背包走到客厅开门，看到好久未见的师兄们，仍是强打起精神，浅浅一笑。
大师兄看她一脸心疼：“童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说不准会好受些。”
她本能地嘴角一紧，机械地张嘴想要应声，只言片语地说了些什么，直到看到师姐踏进门后，心中的那份委屈这才找到了根源：“小师姐，替我……跟他说、说再见。”
最终便泣不成声。
看到小师姐允诺地点头，她才放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二师兄别开脸，伸手掏出怀里的解药，走近逼她含泪吞下。
近些天来，他和大师兄已经开始着手替她收拾残局。
大到她的身份，她用过的物品，她的毕业证书，小到时尚杂志扉页里的每个字，每一处她留有过的痕迹。
直到看到这些都经法术修正无误后，他们师兄二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心里虽多是埋怨，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心软：“看你，哭得跟苦瓜似的！”
二师兄见她不同往日，这次居然没顶嘴，于是不再多言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
“放心吧小师妹，一切都会好的。回去好好吃药，否则那用蛊炼成的药丸对你的反噬很大。”小师姐接过药童手里的钥匙和行程簿，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不想让她担心。
甚至开玩笑地说，“明天我化作你的身份，找他辞职。假若他真如新闻中的那般风流英俊，那我吃你老板的豆腐，想必妹子你一定不会嫉恨在心吧？”
大师兄冷眼瞪向小师姐。言多必失，都快火烧眉毛了，何必踩药童的地雷。
继而无奈中转身看向药童，递上信封：“今晚你先住酒店，里面有住址，还有房门钥匙。明天好好参加毕业典礼，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不忘柔声地提醒，“记得吃药，这样才能早日痊愈。”
公寓外风雨交加，热气袅袅形成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
某人用手指在天空一点，北极星穿透墨黑的空际，指引着将要返程而归的人。
一场离别的独幕剧，没有任何旁白，只听着自然界的雨水与风声，撞击出离别终章。
“开始工作吧。”二师兄不回头地往公寓内走去，消失在走廊壁灯的橘色灯光下。
大师兄伫立很久，直到看不清两师妹在雨中的身影后，这才转身朝郑尹川的卧室走去。
同一日晚九点，米兰大雨转阴。
郑尹川站在带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酒店露台，看着远方流光似的大街，缓缓将目光收回。
“几点了？”他淡淡地问着身后走近的男子，微醉的神情，拥有一种不安的错觉，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李普曼笑看郑尹川，手臂一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看老友最终送来不耐烦的眸光，身为好友的他心里不免有些无奈。
“放心，离你就寝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殊不知，郑尹川所谓的黄金睡眠，如今早已不再。
“下午的飞机？”这些年来，他巴黎米兰两头奔走，为他工作的热情深感钦佩。
“是。”
明日便是学院的毕业典礼日。希望他送出的礼物，她能喜欢。
“艾琳娜叫你来，我想不会让你简单到只是陪我喝酒。”转过身，走进金碧辉煌的派对大厅，放下手中的香槟。
这几年来，李普曼发觉郑尹川跟自己的合作越来越少，当然他明白郑作为非商业性设计师，并不把工作视为赚钱的工具。
除了刻意追寻他私生活的娱乐八卦头条外，不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的他，抽身远离快销时尚界，时至今日，过去已有四年。
作为时尚杂志主编的他，仍然对他求贤若渴，盼他早日归来。
虽知道郑一如既往的视他为兄弟，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隔阂。
每当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他脑袋中总会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李普曼微笑中眉角一扬，不置可否地跟随身后，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看向远处正与他人应酬的艾琳娜：“听说你跟你的助理药童先生暂住在一起，这是真的？”
郑尹川正视着他，却不搭腔，“我只是好奇，非常看重个人隐私的你，怎么允许他人同你共住同个屋檐。”
“谢谢关心。”轻描淡写中拿起桌上的酒杯，“艾琳娜让你今晚来，就是想问我这些？”
“不，个人的兴趣。”李普曼必须否认。
如果直言艾琳娜连男生的醋都吃得话，那岂不更叫郑反感。
“李，相信我，现在从我口中说出的答案，没有一个你会满意。”
“好吧，要是你想，欢迎你随时同我分享心得。”两个男人住在一起，不免叫人觉得奇怪，“对了，听艾琳娜说你在天价购买中国供应商，方先生的湘绣。”
“那是我母亲最喜欢的绣品，我想拿它做一件女装。”说完，郑尹川抬头看向大厅一侧交响乐队，像是想起了某人，不觉嘴角一弯。
“你是说女装？！”李普曼一时没能拿稳手中的杯子，一脸震惊地看来。
郑尹川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挂在杯壁上的液体，露出笑意：“你没听错，我想做一件女装。放心，后续我会把这件作品的发布权，全权由你负责。”
“那个不重要！你确定你要重拾女装设计？！”李普曼显得过于激动。
“确切说，我只做一件。”
一件？好，一件也好！
“我以为……在自己有生之年，可能会再也看不到你设计的女装。”李普曼满意地频频点头，“那动机是什么？”
“一份礼物。”
直到派对结束后，李普曼才发现自己有所失职。他忘了艾琳娜交代他的事情，反倒一心沉迷于郑尹川口中所说的“礼物”二字。
他以自己敏锐的时尚传播嗅觉担保，这将是近几年中，最劲爆的时尚头条。
李普曼满心欢喜，第二日便特意为了那件传说中独一无二的女装，拜访了郑尹川身在米兰的工作室。
郑尹川工作室门开着，日光灯的灯光洒出门外，电话铃声催命地在屋内叫着。
接过尤利娅大姐递来的咖啡杯，李普曼笑着与她在会客厅闲聊不久。
小C拿着一本《风尚明镜》杂志，慌张地闯入，焦急地在大姐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不过多时，尤利娅便神色慌张地起身道了一声抱歉，两人便匆匆离开。
李普曼顿时觉得好奇，起身追去。
此时郑尹川正忙，他也不好打扰，只好站在他私人工作室门外，静静等待着。
“仓库货品的采购，以及整理，至今我提醒过童多少次？”他低下头翻阅手中的资料，“说实话跟来时一样糟，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场的小C和尤利娅当场被问傻了眼。
“童早已不做仓库和采购的工作，他这些年一直帮你在做设计助理一职。”小C神情紧张，又像带着一丝试探。
“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开玩笑。”转而看向尤利娅，不作声地等待他要的答案。
“这个时间，他应该快到工作室了。”尤利娅眼中透着暗光，心中已有结论。
郑尹川双手无力地支在桌子上：“小C叫他来办公室见我。”
小C看了大姐一眼，两人像是约好的一般，一同走出了门。
郑尹川拿出素描册，翻找着页数，不抬头地问：“大姐住的地方还习惯吗，要不要帮你买间舒适的公寓？”
忙于整理的他，察觉大姐没有回应，疑惑中抬头，目光所及之处，这才发现李普曼已在门外站了很久。
拾步走进屋内，眼神示意好友先忙，李普曼自是客随主便地找了沙发一角，先行坐下。
不过多久，在扣扣的敲门声后，门扉礼貌性地被人推开了。
那位被郑尹川点名的助理这才姗姗来迟。
尤利娅神色慌张地紧随其后，眼见助理走进屋内，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桌旁的郑尹川看了好久。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郑尹川终究开口向助手问话，目光不离手中的设计图纸。
那语气仿佛来自森林深处的一潭清泉，深沉冷漠。
名叫童的助理，礼貌地同跟在身侧的尤利娅，有所示意地点了点头。
神情自若地回身看来：“老板，感谢您这几年对我的栽培，只是我愚钝，没有设计的天赋，我知道这样的决定显得很唐突，望您能够理解。”
话音一落，便将一纸辞职书递到了郑的面前。
李普曼没想到，好不容易抽空拜访，就看到了一出离职大戏。
不觉笑着摇了摇头，替那位助理感到惋惜之余，收回目光，便向身侧一旁看去。
此时茶几上正巧放着一本近来十分畅销的《风尚明镜》杂志。
伸手拿起一本，便随意地翻看起来。
整本杂志，密密麻麻全是一位新晋女装设计师的专访，这位设计师恰好也叫药童，访谈内容话题深入且充满趣味。
文字旁还不忘贴着一张她的特写照片。
一眼看去，李普曼总是觉得异常熟悉。
下意识中他抬头看向郑的助理，他的身形样貌与杂志上的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亚洲面孔，身前的这位气质飒爽，却不及杂志上的明媚动人。
男孩与女孩，本就不同。
李普曼不禁自嘲一笑，确实没什么可比较的。
郑尹川冷然丢下手中的笔，从桌前起身，一手拿起童的辞职书，看了少许片刻。
“既然想好了，那便如此。”拉开一侧抽屉，将其不屑一顾地丢入。
最终他没有笑着同药童道别，就算是施舍，终究也听不到一句“慢走”二字。
待药童离去后，貌似周遭中无法言明的某些情绪，这才开始慢慢地脱离了它原有的轨道。
郑尹川面色泛白，盯着屋角一处，手指慌忙中按在胸口，气息一滞，不知为何像是不能呼吸。
李普曼发现异样，丢下手中的杂志，赶忙上前。
郑尹川意识似乎有些恍惚，移动的步伐微乱，目光直觉地看向被搁置在茶几上的那本时尚杂志。
中性风格的穿搭，带着女性俏皮开朗的笑容，她叫药童，跟自己刚刚辞职的男助理——童，几乎同名。
胸口间一阵刺痛，突然涌动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对着杂志内那副陌生的面孔，他居然会是这般莫名的失控，她究竟是谁？！
郑尹川不解中意识渐渐步入混沌，有种声音来自记忆的深处，叫他听不清，只觉得全身好痛！
他看着墙体与工桌擦身而过，最终体力不支，重重地摔向地板。
尤利娅更是心急如焚，呼喊着屋外的人：“快，快叫救护车！”
看着昏过去的他，嘴角涌出一丝猩红，大姐大乱中低头对着他大喊：“郑，你醒醒！你听大姐说，这世上永恒不变的就是变……”
后来，郑尹川听不清大姐在他耳边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没错，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心亦是如此。可他究竟为了谁？又为何这般的痛？
为何自己苦寻了这般之久，终于找到可以避风的港湾，瞭望的灯塔昨日还明明就在眼前，如今灯光已灭，他心之所归的港湾便也渐渐随之模糊。
可他又何苦这般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