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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魂归 狄飞花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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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行至山脚下,便与陈微会合。陈微见到公子这番惨状,免不了又是一番啰嗦、等他说得尽兴了,自去为三人准备餐饭,又备齐两件干净衣裳为沈清源、商不渝换上。
饭菜已齐全,四个人围桌而坐,却没一个人动筷。商不渝乃思念父母、忧心沈清源之伤,无心用餐。沈清源见商不渝闷闷不乐,自己也不好厚着脸皮吃饭,既然如此陈微就更不敢逾矩。这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坐着,这饭桌好似灵堂。
沈清源见狄飞花百无聊赖地托腮而坐,问道:“你怎么不吃?”狄飞花瞟了一眼碗碟,道:“我吃不惯这些粗陋之物。”
“你……”商不渝正要发火,却被陈微抢白:“狄公子,这僻远乡郊确无珍馐美食,阁下不如先垫补两口。”
“我才不要。”狄飞花撅撅嘴起身推门而出。“我去自己寻。”
“陈叔,别生气。”沈清源笑道。陈微叹了口气,给商沈二人各夹了一块白肉,又起身在门外窗外检视了一圈,确认无人窃听,才坐回餐桌,低声问道:“表少爷,你可知为何会遭遇此事?”
这段时间来商不渝始终心神混乱,直到此时坐下来歇息,意识才逐渐清明。他默然思索陈微的问题,想着想着,心中却又浮起了另一个疑惑。“表哥,你们为何会来到这里?”
沈清源一怔,向陈微使了个眼色。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商不渝的手,道:“不渝,说来惭愧,我来寻你确实事出有因。”商不渝抬头面对沈清源,等待他说下去。
“这事还要从我娘说起。她老人家不知怎么了,自从开春以来,脾气一天坏似一天,全山庄都被她闹了个遍,谁都治不了这病。我寻思着娘与姨妈是亲生姐妹,必然亲情甚笃,便想着能否请姨妈前来山庄与娘见上一面。姐妹十多年未曾谋面,说不定我娘一欢喜,这病便好了。
然后我旁敲侧击询问姨妈的住处,岂料我娘也不知,细问之下,原来当年姨妈与姨夫一走了之,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天我娘思索了半天,回忆起年少时姨妈曾经对她说过要去见识天姥山的秀丽风光,此刻他们隐居在天姥山亦未可知。”
“所以你才来这了?”
“没错。”沈清源歉然道,“只盼你不要介意……”
“介意什么?”
“唉……我打小便知道有这么个姨妈,却从未想过要孝顺她,唯一一次挂念起她却是与我娘的病情有关,我未免太没良心……”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商不渝微微一笑,“无论什么理由,你能想到来找我们,我开心极了。”
夜色里烛火昏暗,窗外响起乌鸦振翅鸣叫的声音。屋内烛火幽微,映着商不渝的面容半明半暗,沈清源却觉得眼前人的笑容如春日暖阳,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决计想不到一个将死之人的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门板“嘎”的一声被推开,只见狄飞花提着一兜果子闷闷不乐地进来了。狄飞花瞅着桌上饭菜一下没动,讥笑道:“原来你们也嫌难吃。给!”说着解开布兜,把果子倒入盘中。商不渝听见声音,“哼”了一声。
“怎么?你还怕有毒?有毒更好,你即刻身死,倒也免去长久之苦。”
“唔。”方才议事之时,听闻沈清源谈及家事,商不渝本是开心欢愉,盖过了□□的疼痛。眼下狄飞花再提起,忽觉四肢百骸酸麻胀痛,更甚昨夜。
狄飞花见商不渝额头冷汗涔涔,牙关打颤,暗道不好,莫不是自己疯言疯语中伤了他?担心之余,狄飞花竟隐隐欣喜,想来是自己此番言语在商不渝心中分量颇重,使他难过至此。狄飞花胸中洋溢着报复得逞的快感,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
陈微忙于安抚商不渝,未曾注意狄飞花的异状,而沈清源却瞧得一清二楚,他见狄飞花神色诡异,登时毛骨悚然,对狄飞花疑心更重。商不渝因痛昏迷过去,被陈微安置到床上躺好。见其呼吸吐纳逐渐平和,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狄飞花坐在一旁啃着果子看着他们,笑道:“你们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沈清源肃容道:“这难道不该问阁下吗?”
狄飞花睁大无辜的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与我何干?”
沈清源站起身,凝视着狄飞花的双眼,道:“请问阁下为何昨夜来到天姥山?”
狄飞花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沈清源,道:“游玩。”
见狄飞花气定神闲,沈清源便知探问不出结果,若是用强,此刻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陈微或许可与之匹敌,但并非稳赢,若是败阵,结果不堪设想,因此眼下不宜冒进。沈清源又道:“那便奇了,那你可知这群歹人为何要袭击商家?”
“或许……”狄飞花用笛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或许夫妻二人隐居前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许是萧家族人闯了祸,仇敌迁怒至此。”
“仇敌?”沈清源沉思片刻,他对姨妈一家知之甚少,更莫提在他出生之前二人惹了什么祸事。至于第二条,倒不是没有可能。外公萧九如是个古怪孤傲的老头,早年间在江湖中屡生是非,最后决意就此隐退,再也不出诊救人。而自己沈家的青狮山庄也是江湖上颇具名望的势力,明里暗里或许得罪了不少人,这些沈清源心中有数。沈清源思及此处,暗道不妙,大叫“哎呦!”
“陈叔,若真是萧家仇敌来犯,那山庄岂不危矣!”
“少爷,放心吧。”陈微展颜宽慰道,“有庄主和夫人坐镇,定然稳如泰山,别担心。”
“这倒不错,然而这群人有本事查到姨妈隐居之处,想必手段非凡。嗯,不对!大大的不对!连我娘都不知道,那还能有谁得知这个秘密?难道是……不可能,不可能。”
“怎会如此……”恍惚间商不渝听到沈清源念念有词,勉强打起精神听下去,商不渝听到最后,万念俱灰,脑海中竟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可能,不可能……”商不渝声音嘶哑,在三人听来透着一股绝望的情绪。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沈清源对商不渝叫着,“不可能是舅舅,他是好人,对我们一向很好!况且姨妈出嫁时舅舅还是个孩子,没理由的!”
“那就是……”商不渝颤声道,一想到骨肉至亲竟下此毒手,心中酸楚,血液上涌,竟喷出大片鲜血来,顺着脖颈流淌下来。狄飞花见烛光映射商不渝苍白的面颊和空洞的眼神,活像一具骷髅,狄飞花有些怕了,同时心间竟莫名地升起爱怜之意,事已至此,对商不渝的憎恨反而轻减了许多。他强颜欢笑道:“虽说江湖传闻萧老前辈性格怪异,但他总不会残害亲生女儿,你切莫多心。”
商不渝鼻腔充塞着血腥味,体力难以为继,向一侧歪倒。狄飞花眼疾手快,一大步跨坐到床沿,恰好用肩膀扛住了商不渝。
商不渝此时苍白虚弱,双眉微蹙,捂着心口,安安静静地躺在狄飞花怀中,全无平时的敌意和疏远。不知为何,这副神态燃起了狄飞花的无名火,他直勾勾地盯着商不渝,眼神中满是疯狂。他兴奋得恨不得现在就取了商不渝的性命。
商不渝又嗅到了那阵幽香,心情复杂难言。他讨厌这味道,然而他每次都是因为被狄飞花救时才闻到这气味。商不渝想到现在就要死了,心中反而越来越平静,也太介怀狄飞花的存在,于是老老实实地倚在他怀中。
狄飞花压抑着想要掐死商不渝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放心,我不会救你,且看你能不能挨到天明。”
此时距天明还有四个时辰,最是人精神昏聩、体力羸弱的时段,许多病重、年迈的人便在此时撒手人寰。沈清源也明白这个道理,决定晚上不睡守着商不渝。
商不渝道:“表哥,你知道我的心思,莫要和我作对了。况且你的伤还没好,仍需休养。”
“可是……”沈清源转念一想,反正拗不过他,权且由着他。商不渝必定先睡着,到时自己在和陈微轮流看守他。沈清源拿定主意,准备上床安歇。
这家农舍并不宽敞,只陈设有两张床。狄飞花主动要求和商不渝睡一起,理由是:“我是为了你俩着想,若是第二天一大早你们发现一个尸体躺在你身边,不害怕吗?”
商不渝本欲反驳,转念一想,若是表哥和陈前辈睡在我身边,必定要守我一夜,越是如此,我越不自在,这可不好。若睡在我身边的是狄飞花,他定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踏踏实实睡上一觉,他睡得踏实,我的心思也宁静许多,只需静静等死便是。
商不渝向沈、陈二位轻声劝慰,并叮嘱他们一定要将自己葬在天姥山,不过在那之前表哥要先治好伤。沈清源心情复杂难言,默然不语。一切交代完毕,商不渝听着身旁狄飞花吐息匀称缓和,想必已然沉睡,自己也渐渐睡去。
然而他不知道,这一晚,除了他自己,三人皆不曾入睡。沈、陈自提心吊胆无法入睡,而狄飞花,则是为了一睹商不渝的死状,才选择与他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