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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北望长安 原来我是名 ...

  •   吹笛人凝视着商不渝呆呆地躺在泥土中,肮脏的尘土污染着他皮开肉绽的躯体,心中委实有几分不忍。“好啦,你收好。”吹笛人将手帕塞到商不渝怀中,柔声道:“你爹娘只给你留下了这个,你可得仔细着些。”
      商不渝隔着破烂的衣裳抚摸怀中鼓鼓的小布包,那句“谢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唉,你这个小白眼狼。”吹笛人说着,拉住商不渝的手。商不渝心里一颤,猛地收手。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这样牵过他的手,还是被如此怪人牵手。他只觉得吹笛人的手并不细腻柔滑,掌心似是刻着几道伤疤,虽已愈合,但仍凹凸不平。他浑身不自在,却被吹笛人一把扯回去,“干什么,谁要占你便宜?你以为你仗着几分姿势,小爷就能看上你啦?”
      “我才不稀罕。”商不渝火气更盛,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吹笛人那只手。
      “喏,拿着。”吹笛人扒到了两把锄头,“总得让令尊令堂入土为安才是。”
      他们真的不在了么?商不渝低头不语,他多希望父母能动上一动,对他说说话,哪怕是以焦尸的姿态生存下去,商不渝也绝不在意,唯盼与父母人间重聚。
      商不渝出神之际,吹笛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商不渝听着他折腾了一阵,也加入其中。他们刨出了两个小坑,商不渝将母亲的尸身抱起,轻轻地抚摸着她残破的躯骸。又小心翼翼地放到坑里,用双手拨动土壤,静静地倾听着沙土垂落的细小声音。
      阳光透过林叶的缝隙,形成斑驳的印记,映照在商不渝的脸上。吹笛人在一旁静静地抱臂瞧着他,瞧着阳光勾勒出少年面部英挺的轮廓,吹笛人一时有些恍惚。“你……”
      商不渝不解地望向吹笛人。
      “你父母叫什么?”吹笛人捡了两块木板,“要做两个墓碑的。”
      “嗯,一块给爹娘,一块为我准备。”商不渝淡淡地说道。
      “给你?”
      “我……快死了,我能感受到。”商不渝抚摸着自己血肉狰狞的伤口,脸上露出平静淡然的微笑,“我马上要去见爹娘了啦。”
      吹笛人将玉笛插到腰间,盯着商不渝,揣摩其心中所思。“那我勉为其难地将你安葬罢。”
      “让我来。”商不渝坚持要自己为父母的墓碑刻字,吹笛人也不反驳,坐在一旁看着他用匕首试探着在木板上刻字。
      清风吹来,白云悠悠,空气中浮起草木的馨香。吹笛人不无叹惋地说道:“傻小子,我真羡慕你,死后有人为你收尸,还葬在如此秀美之地。”
      商不渝一怔,手下力道失了分寸,将字迹刻得斜了。他虽有疑惑,却没有问出口,仍埋头刻字。
      “哼,无聊。”吹笛人躺在地上,双手护住后脑,翘着腿吹着口哨。
      不一会儿,墓碑已经制作完成,其上刻着“亡父商公桓之墓,亡母萧氏之墓。”商不渝摸索着刻出这些字,尽管排列得歪歪扭扭,但细看之下,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平直。
      吹笛人念念有词:“商桓,萧氏……萧氏?”
      “萧氏?萧氏怎么了!”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句疑问,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受了内伤。商不渝与吹笛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圆脸青年提着刀踉踉跄跄地奔走过来,边跑边挥着手臂。
      吹笛人放下木板,笑道:“原来是沈公子。”
      沈清源在二人面前停住,抚着胸口气喘吁吁,对商不渝说道:“太好了,我以为你被掳走了!”
      商不渝辨出是沈清源的声音,亦是激动非常,仿若故友重逢一般,紧紧握住沈清源的手:“你没有死!我方才还在担心你。”
      沈清源一见商不渝空洞茫然的眼睛,先是一惊,随后又悔恨无限:“你,你的眼睛……”
      商不渝心中感恩无限,无比感激这位舍身相助的陌生人。“不妨事的,横竖我也活不长啦。”
      “啊?”沈清源瞪大圆圆的眼睛,尽管老早便发觉商不渝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他有意无意地回避某种思路,强颜欢笑道:“别说瞎话了!走,我现在便带着你去找外公!”
      商不渝道:“外公?什么外公?”
      “唉,我都忘记介绍了。”沈清源挠挠头,“我啊,其实是你……”话音未落,只听吹笛人插嘴道:“是你表兄。”
      沈清源来时早已注意到此人,毕竟此人相貌举止不同寻常,想忽视也难,然而与商不渝重见的激动更甚,暂且冷落了这位怪人。
      沈清源向吹笛人抱拳行了一礼,又问商不渝:“这位朋友是?”
      “他不是朋友。”商不渝说到此处住了嘴。
      “可看着也不像歹人啊。”沈清源更加好奇,“莫非你忘记了人家的姓名?”说及此处,沈清源心中忐忑不安,健忘、失忆不是好征兆。
      吹笛人笑道:“商公子并没有忘记我的名字。”
      “哦——”沈清源悬着的心放下,却又如坠五里云雾,拍拍商不渝的肩膀,“那你倒是说啊。”
      “而是商公子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吹笛人嘴角含笑,“商公子不屑与我结交,是也不是?”
      这话完完全全符合商不渝的心意。沈清源与吹笛人皆对其有救命之恩,本该一视同仁,然而沈清源豪爽豁达,恰巧与商不渝投契,因此商不渝对其亲近有加。而吹笛人矫揉造作,举手投足之间邪气充盈,为商不渝所不喜,商不渝十二分地厌恶。可偏偏这人对自己有恩在先,商不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更莫提与其结交的想法。
      “是。”商不渝点点头,“但你救我一命,我娘曾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吹笛人凝视片刻,道:“好在你不算太狼心狗肺。既然如此,那我便令你为我做一件事。”
      “可以。”商不渝道,“但是不能伤天害理。”
      “这也是你娘教你的?”
      商不渝点点头: “什么事?”
      “我嘛,还没想好你这个半死的瞎子能为我出什么力。”吹笛人笑道,“暂且寄下,来日再说。”吹笛人又将笛子转了一圈,向沈清源道:“我叫狄飞花。”
      “狄飞花?”沈清源思来想去,确信没在江湖上听说过这号人物。“不知狄少侠师承何处?”开口之前沈清源盘算许久,不知“少侠”“女侠”哪个更妥当。
      “少侠?”狄飞花一挑眉,道:“不错,我喜欢这个称呼。”狄飞花用笛子敲了敲自己额头,“我也没什么师傅,都是自己练的。”
      商不渝道:“怕不是旁门左道难以启齿。”
      狄飞花脸一沉,讥讽道:“自然是比不得名门正派出身的商少爷了。”
      沈清源忙出来打圆场:“狄少侠,我这兄弟心情燥郁,并非有意冒犯。”
      狄飞花向沈清源一瞥,道:“看在青狮山庄少庄主的面子上,我便不与这傻子计较。”
      “青狮山庄?”商不渝问道。
      “咳,这话头总算圆了回来。”沈清源正色道,“不渝,你……想知道你的身世吗?”
      商不渝脑袋一热——这些年来爹娘从未提及过往旧事,他也只以为父母是普通的农家人。难道父母有意隐瞒?商不渝握紧双拳,隐隐猜测自己的身份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你……你说吧。”
      沈清源向狄飞花瞥了一眼,道:“其实你得知商不渝母亲姓萧时,已经猜到了吧?”
      狄飞花点点头,道:“傻子也该猜到了。可是,真正的傻子还不明白呢。”
      沈清源握住商不渝的手,道:“其实,我是你表兄,你我的娘亲是亲姐妹,出身长安萧家!那儿还有我们的外公,我们的舅舅!”
      商不渝愣住,这些话语在他心中如响雷一般炸开,他没想到,那个叫做长安的地方竟然还有亲人。他刚刚失去了父母,却得知自己仍有亲人在世,心中又难过,又欣喜,哽咽无语,握着沈清源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公子,他不会真的傻了吧?”
      “我没有!”商不渝又道,“表……表哥,你,你没骗我?”
      沈清源摇摇头,拉着商不渝跪在坟旁,依次竖立两块木板,沈清源凝视着商氏夫妻之墓,幽幽叹道:“不渝,你听好了。长安萧家乃享誉江湖的医学名门,当今家主乃萧九如,膝下共有三个子女。长女嫁与青狮山庄庄主,也就是我父亲。次女当年与家仆商桓出走,隐居天姥山;幼子,便是舅舅,继承萧家绝学,仍于萧府侍奉外公。”
      沈清源注视着商不渝,不知告知他身世之举是否妥当。若是隐瞒下去,商不渝便无依无靠、形单影只地离开人世;但此刻又说与他听,势必会牵扯到多年前的是非恩怨。沈清源见商不渝的睫毛微微颤抖,道:“不渝……”
      “表哥,我很高兴。”商不渝面露微笑,缓缓说道:“我知道世上还有亲人,这就够了。你也不必大费周章将我送到长安了。”
      “为什么!”
      商不渝惨然道:“萧家和爹娘这么些年没有往来,想必也不把我放在心上,甚至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我不想让萧家为难。况且,就算将我救回来又有什么用,爹娘已经回不来了……”商不渝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一旁闲坐的狄飞花此刻说道:“你真的想死?好,那我给你出个妙计。”狄飞花优哉游哉道,“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势必要折返此处。你且等着他们来,引颈就戮,岂不美哉?”
      “不可!”沈清源与商不渝异口同声,原因却各有不同。沈清源无论如何也要救下商不渝,自然不能见他坐以待毙。而商不渝则是不想死于歹人之手,可是他恰恰忘了自己所中金针剧毒也是拜这群歹人所赐。
      沈清源眼珠一转,道:“不渝,你想死,我却不想。你看,我的左臂断了,大腿被砍了一刀,现在还渗血。我又挨了他们一掌,内力受损,现在我哎呦喂……”沈清源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刻意将伤势说得夸张些,“好兄弟,你先陪我下山找大夫,等我痊愈了,我和你一起回山,你死前至少不会太寂寞。”
      “你竟伤得这么重,怎么不早说?”商不渝不懂武学,对医术一窍不通,沈清源骗他他便信以为真,当下心急如焚,“是我不好,不该耽误你治伤,我们这便下山找大夫去!”说着挽起沈清源的手,后者大呼痛极。
      狄飞花没料到商不渝竟然答应得如此坚决,低着头考虑再三是否要跟随。前面那二人越走越远,显然是没有等待自己的意思。狄飞花心里想着:“哼,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傻子能找到什么人疗伤。你们越是想摆脱我,我越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们。”当下运起轻功追随二人而去。
      狄飞花轻衫飞扬,飘忽若神,望去竟如神人,不多时便追及二人,贴着商不渝耳畔念念有词:“有人欠着我一个承诺,却不声不响地逃了,商公子,你说恼人否?”
      一阵细微的悸动牵扯着商不渝的神经,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商不渝想到小鹿小狗舔他脸时也是这种感受。“这人难道是禽兽成精了?”商不渝忽然害怕极了,他自幼便对这些怪力乱神“敬谢不敏”,晚上从不敢孤身一人去林子里。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离狄飞花更远些。“或许他也是来勾魂的黑白无常?”商不渝的思路已经飘到九霄云外了。
      然而沈清源却清醒得很,奔走呼号间仍留心狄飞花的轻功法门,这是不曾见过的精妙轻功。沈清源难免起疑——若是歹人,为何要救下商不渝,任他苟延残喘至今?可这人言谈举止又与侠义之士迥然相异。他为何昨夜正值灭门之际恰巧路过,时机未免太巧合了些。眼下又为何紧追二人不放?他要求商不渝盟誓,是否另有所图?不知不渝是否察觉了?那群人究竟为何对姨夫姨妈痛下杀手?……这一切谜团在沈清源心中越缠越紧,令其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他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商不渝,见他神色严峻,额头滴汗,显然商不渝此时心中唯有自己的伤势。
      不知何时,狄飞花已如轻云一般飘到前方,左一句“天姥山风景真好,不错不错”,右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快点啊我都饿了。”
      商不渝陡然间停住脚步,双脚宛如扎到泥土中,沈清源险些被甩了出去。商不渝回头面向山峦,低声道:“爹,娘,孩儿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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