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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宜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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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
掌柜娘子听到外面传来的马车声,赶紧催促着掌柜将热水抬出来,自己则去门口迎人。
“哎哟,这是在外面遭了雨?”她见到众人身上都湿透了,急得团团转,“幸好热水已经烧好了,赶紧上楼梳洗换衣裳,我再把炉子都烧旺些,给你们煮姜茶驱寒。”
“这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结果刚走了两步,又扭回头来,“老头子还有身衣裳未上过身,江小郎先将就穿一下,晚上我先把你的衣裳烘干。”
江远岫这才想起,自己前来连源县所带衣裳不多,数日外出经常是沾满一身泥水回来,每日都需更换衣物,今日身上所穿已是最后一身了。
虽说掌柜身量小他太多,但紧实些,总比湿的衣物强多了,点头致谢:“麻烦大娘。”
富埒陶白伺候着顾卿安浸泡在热水里,端着绣篓搬了凳子坐在浴桶旁边,得意得很:“幸好我们俩机智,在小姐入睡之后,便找了布匹出来裁衣裳。”
江浙福建一带的百姓身量不高,江公子却是八尺有余,若是真的穿上掌柜的衣裳,想是就如同青年身着孩童的衣物了。
想着就有些逗趣。
虽然当着外人的面不敢说,可先下在小姐房中,只要声音小些,便没人听见。
富埒陶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边讲话,一边手脚麻利的将衣裳给缝好了。
在热水里泡着,顾卿安有些昏昏入睡,听到两人的呼唤,这才惊醒过来,眼底带着疲惫和茫然。
“小姐,水快凉了,还是先起身吧。”
顾卿安点点头,从浴桶中出来,就看到一件冰蓝色的长袍挂在衣架上。
“给江公子的?”
富埒陶白拿出一件同蓝色的裙子,伺候顾卿安穿上,“对,只是那贴身衣物,只能用我们之前置办的了。”
她们行走在外,马车中置物名目繁多,一身青年身量的衣衫,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只是江公子太高,可能穿上略小了些。
“无妨,送了便是我们的心意。”顾卿安穿戴整齐,拿着衣物敲响了对面的门。
听到敲门声时,江远岫正对着掌柜娘子送来的衣裳,有些无从下手。
待房门被打开,顾卿安看到江远岫还穿着之前的衣裳,被房中的炉子一烘,已经半干不湿地粘在身上。
头发半束着,比起那正儿八经的模样,此时反而有种洒脱不羁。
顾卿安轻笑,举起手中的衣物,“我这有身新的衣物,按照壮年的身量采购的,想来会比掌柜的衣裳更合适些。”
江远岫终于不再有紧绷感了,利落地接过衣服,“顾小姐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举手之劳而已。”顾卿安把江远岫先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
“那江公子先洗漱,我下楼帮忙。”
江远岫还未清楚帮什么忙,顾卿安已说完就下楼了。
只好怀着满腹的疑惑,匆匆梳洗了一下。衣服一上身,他就发现,除了里衣物略紧了些,外头的长袍竟是格外合身。
江远岫哪里还不知道,这外袍定是方才加紧为他缝制的。
轻叹一声,把所有顾虑都藏在心里,举步出门下楼。
楼下已经是忙得热火朝天了,护卫们三三两两的围坐一桌,就连掌柜夫妇也坐在他们中间,有说有笑,好不欢乐。
每张桌子上都置着一顶铜炉,冒着腾腾白雾,缭绕得江远岫一时没看清炉子里盛得是何物,但那香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呼吸中,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顾卿安见到江远岫,连忙招呼他落座,又递上筷子和蘸料,“尝尝看。”
江远岫依着她的话尝了一口,道:“羊肉?”
“正是。”顾卿安笑得眉眼弯弯。
“这羊肉的做法倒是与众不同。”江远岫没忍住,又吃了一口,“记得隔壁的燕朝就爱这种吃法。”
“江公子见多识广,不过沾了两口就吃出它的来路了。兄长有意和燕朝莲生商会的梁老板合作,让两朝互通有无,打算就从这道羊肉开始。”
见江远岫对这个感兴趣,顾卿安便多将羊肉放在他那边,“只可惜,由于路途遥远,羊肉方子不能送来福建,只能依着记忆里的味道,做一道仿冒的羊肉炉子,是略宽慰下脏腑。”
“如此已是很好了,在没有方子的情况下,能将味道仿制出七成,足以见出厨师的功底。”
说完,又见富埒陶白两人捂嘴在笑,“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再一想,顾卿安来给他送衣裳时,那一句“忙”,立马恍然大悟,“原是顾小姐亲自下厨,我竟是把你当成厨师了,真是该打。”
顾卿安摆摆手,“不知者无罪,还是快吃吧,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富埒陶白原是与顾卿安同坐一桌,可也不知为何,吃着吃着竟是有些吃不下去了。
许是那两身蓝色的衣服,和她们身上的橙色不太搭配?
于是四周环绕一下,见有张桌子还空缺了一个位子,两人便迫不及待地端着碗走了。
“小姐与公子慢吃,我们俩去旁边听八卦。”
顾卿安晚上吃得少,不过随意的吃了两口果腹,便专心地帮江远岫补菜。
江远岫也不是贪口腹之人,可看着在烟雾缭绕的热气下,两腮红润的顾卿安,又有如同莺鹂般的声音与他介绍这道羊肉的做法,到了最后他竟是吃了个十足饱。
如此,他也算是明白顾卿安昨日那句“食色性也”的本意了。
吃完美食,外面竟是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大家都奔波劳累了一日,又来日方长的,也不急于一时叙话,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去了。
*
接下来连着好几日,连源县的天气越来越糟糕,大雨不断,甚至还夹杂这雪粒,打在身上生疼。
因着这般恶劣的天气,顾卿安派去押送草药和延请大夫的队伍迟迟未归,那派来救灾的朝廷队伍更是还不见踪影。
掌柜夫妇俩也失去了欢颜,坐在火炉旁,唉声叹气的。
顾卿安不敢在这种时候出门走动,只能呆在客栈中,等待消息。
倒是江远岫,竟是日日不落地往外跑,每日回来除了一身寒冷的泥水,就是越来越绝望的眼神。
今日,江远岫从外走进来,看着厅堂中坐着的众人,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如枯木,“城中的人……都死了。”
掌柜娘子手中的碟子径直摔在地上,洒落了一地的豆子。
半晌后,喃喃自语:“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无人敢应和这句话。
护卫虽不是连源县人,却也是在福建府出生长大的,如今听到这等噩耗,那些高大的汉子都忍不住落起泪来。
“江公子,你不是说朝廷的救灾队伍就会来了吗?”护卫中有人质问道。
“放肆。”顾卿安忍不住斥道,“官府的事,岂是江公子能左右的!”
江公子说得没错,救灾的队伍的确是来了,只是他们停在了福建府,便没有其余的动静。
若说有错,便是她的错。
如果她能以郡主之名,责令齐侍郎尽快对连源县余留的百姓,做出妥善的安排,也不至于会让他们在这寒冷中丢乐姓名。
若是她能早一点做准备,早一点来连源县,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缺医少药,让那些人备受苦难。
“富埒陶白,持我手令,速去传唤齐侍郎……”
“顾小姐,能否借我一匹快马。”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怔了一下,顾卿安先反应过来,“你要快马作甚?”
不等江远岫回答,又厉声道:“如今大雨不绝,路上泥泞不堪,就连走路都十分困难,你此时快马出行,可是不要命了!”
江远岫望着她那担忧和愤怒的面庞,无奈地摇头,“可若是朝廷的队伍还不来,大雨又如此不绝,怕是洪水会再次来临,到时候,整个连源县都会变成湖的一部分。”
他是陛下钦派的救灾官员,如今队伍迟迟不到连源县,与他的责任重大。
若不是他中途脱离队伍,将大权交给齐大人代掌,也不至于让连源县落到如此境地。
方才顾小姐说此事与他无关。
可又怎么会无关呢?
江远岫忍不住苦笑,“还请顾小姐成全。”
顾卿安深吸一口气,疾步走进江远岫,伸手拽住他的衣领。
这衣裳是前几日富埒缝的那件,他似乎很喜欢,外出时都尽量不弄脏了。因此她们未曾外出的这几日,又比量着替他缝制了里衣物和鞋袜,因为时间不急,便做得慢些。
“江公子,那你可别忘了,你是我顾又安的……朋友,如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待顾卿安松开他,江远岫后退了两步,作揖深深拜了下去,“多谢顾小姐。”
顾卿安不再看他一眼,高声道:“带江公子去牵马!”
江远岫再次作揖,一言不发地跟着护卫往后院的马圈走去。
富埒陶白面面相觑,看着气急败坏的顾卿安,一时也不知如何宽慰。
只能是小声问道:“小姐,可还要传唤齐侍郎?”
顾卿安平复了会心情,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你们俩跟着江公子,若是能平安回来,我便许你们一段锦绣荣华。”
被指到的两人,顿时眼睛都亮了。
人人都传闻青鱼商会有皇家人撑腰,他们当初来做护卫,也不过是看着报酬丰厚,没有想过能借此攀上大小姐这根高枝。
如今这根高枝却主动让他们攀岩,而且若是他们没有听错,大小姐方才说的可是要“传唤”那从京师来的大官。
于是,两人毫不啰嗦,径直起身,抱拳道:“请大小姐放心,我等必定护江公子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