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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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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的事警局拖了好久才给出调查结果,汤清泽没承认自己参与这件事,但承认是他手下人打着他旗号做的,现在已主动提出愿意归还货物并对谭俊进行赔偿。
剩余的布料全部还了回来,又附带一笔金额还算可观的赔偿金,虽然汤清泽没露面,但他找了一帮子说客。
商界、政界、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学发小,就连谭家那位跛脚的三少爷也被汤清泽请动了。
谭俊招呼谭玉翰到正厅坐下,“三哥,这大热天的,你怎么也跑到我这来了?”
谭玉翰将手杖立在桌边,又拿出块蚕丝帕子擦汗,“我为什么来,你一定是知道的。”
谭俊笑笑,给他倒了杯茶,“你和汤清泽也有交情?”
谭玉翰略一摆手,“毕竟他叔叔是汤会长,老四,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就算了吧,你年底还要竞选副会长,他赔也赔了,名声也丢了,没必要做得太绝。”
警察局给出的调查结果谭俊并没签认,如今拖了快一周,他自己也没表态,外界就有人猜测,说谭家四少爷是要将汤清泽送进看守所,蹲几年大牢。
其实谭俊不是没想过,毕竟,在他头上动土的人怎么也得尝些苦头。
“听三哥一句,再和他斗下去没必要。”
谭玉翰是个活得挺通透的人,因为身体不好,他在谭家存在感很低,遇事一惯看破不说破,也从不和谁亲近,大有种置身事外的架势。
谭俊:“你能来找我,我还真有点惊讶。”
谭玉翰:“因为父亲知道,家里除了我,别人的话你压根不会听。”
谭俊笑了,“你哪来的自信,我会听你的?”
谭玉翰摇摇头,“我和父亲说了,我的话你也不会听。”
他抬手理理长褂衣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汤清泽不是什么硬骨头,这事大哥做得也不够聪明,但父亲还建在,你们兄弟俩怎么也不能明着反目成仇。”
谭俊露出个浅淡的笑,看来这事在谭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四爷!”外面传来清亮的一声呼喊,人还没见,声音已穿过庭院传到前厅,“刚炸出来的绿豆饼,是你最爱吃的那家,我买了些,你快……”
娄煜恒一脚踏进门,先是愣了下,“四爷有客人,我不知道。”
谭俊冲他笑着勾勾手,“过来。”
娄煜恒走过去,谭俊直接从袋子里捏了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表情格外满足。
“三哥,你也尝尝,还热着。”
“不了。”谭玉翰起身,“今天的事,你自己再衡量下,毕竟怎么做决定在于你。”
娄煜恒没见过谭玉翰,眼前的人穿了身牙白色长褂,眉眼间和谭俊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文雅内敛,活脱脱像是画里走出的隐世仙人。
他回手拿起桌边手杖,谭俊将绿豆饼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起身道:“三哥,我送送你。”
“不用,童远就在门口等我,四弟留步。”谭玉翰走起路来跛得厉害,步子也慢。
但还没出前院,耳门便跑进来个穿黑色短打的青年,搀着他向外走去。
娄煜恒收回视线,“这位就是谭家的三少爷?”
“嗯。”谭俊嘴里塞得满满的,纤长白净的手指上弄得都是油渍和点心渣。
“也是来做说客的?”娄煜恒拿出手帕递给他。
谭俊没接,捏出纸袋里最后一块绿豆饼,“吃吗?”
娄煜恒摇头,“都是给你买的。”
谭俊:“才五块。”
娄煜恒:“程叔说绿豆寒性,你不能吃太多。”
谭俊“啧”了一声,把最后一块绿豆饼塞进嘴里,又扯过娄煜恒的帕子擦了擦手,“新来的货都入库了?”
“嗯,和清单已经全部核对完毕,其他商户的也安排送货了。”娄煜恒这两天胳膊见好,谭俊让他去库房帮程叔的忙。
这事娄煜恒干得顺手,以前在自家库房,点收、造册都是他的活。
谭俊:“下午没事陪我去趟警察局吧。”
娄煜恒自打知道这件事,到中间经历种种,谭俊要怎么决策、怎么解决他从没发表过任何意见,因为无论谭俊如何做,他都会支持,“去签结案书?”
“嗯。”谭俊起身,“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我也学学做回圣人。”
案子算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结了,虽然表面一笔糊涂账,但大家心里全明镜一样。
案件调查中谭志卿从没露过面,但结案不久他便差遣人到谭俊的货运行下了运货单子,而且把他江南一带的运货线路全部取消。
外人来看,谭志卿所做是支持自家弟弟,但行内不少人也知道,谭俊的货运行价格合理,运货时间也有保障,谭志卿关了南边的运货线路是明智之举。
而且两人的关系也因为此举缓和不少,至于谭志卿背后的那些小九九,谭俊便也不提。
就这样,还算安稳地过了三个年头。
*
娄煜恒在谭俊府上一住就是三年半,之前他只是寒暑假到店里帮帮忙,可后来店里就少不了他这个人,有时甚至中午放学还要去店铺或库房看看。
眼瞧还有不到一月过年,洋货行变得格外忙碌。
娄煜恒正在点收一批新货入库,再过几天人们就会上街置办年货,所以这批新到的货种类繁多,量也是一年来最大的。
娄煜恒差不多半月前就跑去与货运队汇合,一路又跟着回到宁城,毕竟年根下不景气,每年都有货运队在山中遭遇土匪,他们也不得不小心。
货回到宁城,他又忙着连夜入库清点。
“黄糖三百斤。”外面盘货的伙计对着库房里大喊一声,装卸工搬着箱子往小车上卸。
“黄糖放在东区三号货架,往架子上摞,不要卸在地上。”娄煜恒这边记账,那边头也不抬的指挥这。
“山多士咖啡豆一百斤。”
娄煜恒:“门口西区一号货架。”
账本上显示这种咖啡豆还有存货,“新活放上层,把架子上的余货全摆下来,明天全送到总店去。”
“咳”很轻微的一声低咳,在嘈杂环境里几乎可以被任何声音掩盖,但娄煜恒却很警觉地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立刻起身,谭俊此时刚好走到门口。
“没什么事,听程叔说新货……咳咳咳……”谭俊偏过头,止不住咳起来。
娄煜恒忙把手中账本交给身边伙计,大步走了过去。
谭俊每到秋末就会犯老毛病,最近几年都是这样,入冬总要生几场大病,到了初春天气暖和些才会转好。
“都说了这里有我,你大冷天跑库房来干嘛?”
谭俊只觉手臂上一个力道,将他拽进库房门口的小隔间里。
十七岁的娄煜恒已经蹿起个子,如今似乎比谭俊都要高些,他强忍着嗓子的干痒,“这不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嘛,程叔最近在省政府跑手续,我就过来帮帮忙。”
娄煜恒皱着眉,把屋子里几乎要熄灭的炉火又填进些木炭,搬了把椅子放在暖炉边,“我自己能行。”
谭俊坐过去,“最近辛苦你了,刚接完货,库房也要你来张罗。”
娄煜恒加了半壶水,“咚”一声墩在炉火上,语气里带了些埋怨,“那你身体倒是快点好啊。”
“咳咳——”谭俊又忍不住咳起来。
“大夫说了你不能吹冷风。”娄煜恒心里毛毛躁躁的,他去接货前谭俊就一直病着,七天没下床,直到他走前两天才见好转。
最近他回来,在家看谭俊状态还不错,才有心思快点把新来的货入库,可今天瞧着明显咳得又厉害起来。
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把程叔支到省城去,然后没人看着你,你好到处乱跑,是吧?”
“诶?你个小屁孩怎么跟我说话呢?”谭俊微微仰起头,板着一张脸,“没大没小的。”
“那有你这么当大的吗?”娄煜恒弯下腰,一双漆黑的眼直直看着他。
娄煜恒打小就较同龄人早熟,加之这几年店里的事没少让他操劳,跟谭俊相处时也早没了年幼的胆怯和生疏,有时还会给谭俊一种他比自己还要年长的错觉。
谭俊“切”了一声,“娄小少爷可是为我出了点力,说话都这么硬气了?我给你开工钱你不要,感情就在嘴上等着我呢,是吧?”
娄煜恒唇角稍勾起点弧度,淡到不易察觉的笑。
谭俊向门口扬扬下巴,“还要多久能弄完?”
娄煜恒发觉谭俊似乎又瘦了,今天穿了件黑色呢子风衣,越发显得人清瘦,衣领散开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出门怎么没戴围巾?”
“嗯?”谭俊被他的答非所问弄得一愣,下意识摸了下领口,“我说呢,怎么觉得有点凉,出门就一直咳嗽。”
娄煜恒直起身,回手从衣架上拽过自己的围巾,“先戴我的。”
谭俊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没接,“这次货品杂,件数也多,一起运回来的还有另外三家的货。”
“嗯,我知道,平时程叔也不是每次入库都跟着,我能处理好,你放心。”娄煜恒把手里的围巾对折一下,“全部盘点入库差不多还要三天,但不用你帮忙。”
谭俊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这个臭小子倒是变得越发能干了,甚至大有些要把他架空的意思。
他正琢磨着怎么教育教育眼前的年轻人,脖子上便绕过条柔软的围巾。
“不放心的话,我带你去库房里绕一圈?”
娄煜恒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将围巾向上拽了拽,挡在谭俊鼻尖下,温热感比大脑的反应速度快了一拍。
谭俊抬眸,皂角香灌了一鼻子,也正撞上娄煜恒看向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