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易》桔桐

12、第11章

　　第十一章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后，岁父才姗姗来迟。

　　“抱歉啊老师，刚路上有些堵车这才来晚了。”岁父话语间带着些许歉意。他一接到牛青电话，就赶忙抓上了车钥匙快速赶来了，却是没想到高速路堵车，这一堵，直接晚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这都已经快半夜了。

　　办公室里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在听到声响后抬头看向来人。

　　“牛青？”岁父见两人没回应又问了一遍。

　　牛青反应过来，招呼着岁父坐下，“来，叔，快坐。”给岁父递了瓶水。

　　“哎，好，谢谢。”岁父接下，便坐到了岁弈身旁。

　　岁弈见岁父离自己有些近，刻意避开了点，嗓子低低冒出声，“爸。”便扭过头不再看他了。

　　岁父有些无语。

　　这小子气还没消？气性这么大？

　　牛青简单扼要地跟岁父说明了下今天事情的经过，特意强调了番是岁弈先动的手。

　　岁弈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也没有开口反驳。

　　“好好好，我一定会好好教育他的。”岁父连忙接下。

　　“好，我要说就这些，还有就是……”牛青顿了顿，又看了岁弈一眼，不确定地开口，“您来了就教育下岁弈，他最近心思有些不在这上面。”

　　终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牛青心中一轻。开导这种事还是得由系铃人来，他在一旁再奋力掺和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岁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便拽着岁弈跟两人再见。

　　岁弈亦步亦趋的跟在岁父身后。

　　主任望着岁弈，有些感慨：“你对岁弈还挺好。”

　　“嗯。”牛青应下。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关上灯，随即离开了办公室。

　　牛青：“明天给他换个宿舍吧，经过今天这事，他这宿舍我看他也是住不下去了。”

　　“我明天去安排下。”

　　……

　　岁弈跟着岁父上了车，两人一前一后的坐着，原以为岁父会带他直接回家，没料到，岁父却带他去了烧烤摊。

　　看着烧烤店闪光的大招牌有些懵。

　　？？？这是要吃夜宵？

　　“还不跟上？”岁父见岁弈落后太多，便扭头叫上了他。

　　岁弈反应过来，跟着岁父走进了店内。

　　店内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每一桌都有人在拼酒，呦喝声不断。

　　“输了，喝。”

　　“喝喝喝。”

　　……

　　岁弈跟着岁父面对面坐到同一张桌上。

　　“岁弈，你看你吃点什么？”岁父将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先行递给了岁弈。

　　“好。”岁弈接下，点了些平时吃的那些，就还给了岁父。

　　“好了，就这些。”岁父将菜单还给了服务员，又添了句，“再要两瓶啤酒？”

　　岁弈不住地挑了挑眉，有些不懂他爸这操作，嘴巴张了下，还是没问出口。

　　岁父摩挲着杯壁细细感受着上面的刻字，声音沧桑的叫了岁弈声。

　　“岁弈？”

　　岁弈抬眸望去，端坐在他面前的父亲此时垂下了头，像是在逃避着他的目光。

　　岁父斟酌说道：“你还在气我们直接送你回画室吗？”说完这话后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但没一会儿又抬头紧盯着岁弈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岁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他爸会问，只是没想过他爸会问的这么直接...也是他都混蛋了这么久了，再不直接点怕是都拉不回他了。

　　点了点头,端起面前茶杯，轻抿了口。

　　岁父的眼神变了，锐利又带着探视，盯着他时，他总觉得心脏一抽抽的，那目光又像是能直透他心灵...他开始躲闪着，头别开，索性不再与岁父对视。

　　“那你能跟老爸说说你具体气什么吗？”岁父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家儿子。

　　听到问话，岁弈有些愣神，半响没反应过来。

　　气什么？

　　他气什么？他现在也说不清。

　　气爸妈一声不吭送自己回来复读？不，这不是理由，都这么久了，也没必要气这个气这么久。

　　……

　　那是什么，他自己也想不通。

　　张了张嘴，一股子涩意涌上喉头，闷闷道：“我不是气你们。”

　　岁父有些讶异这个回答？不气他们，那为什么还这样子做？在他心中，潜意识地认为岁弈这次打架就是为了反抗他们不遵循他的意见，擅自决定将他送回画室复读。

　　岁弈露出个笑容，在灯光的照耀下尤显孤寂。

　　“我气自己，气自己不争气。”

　　“？”岁父等了半天，也没再等到下一句。

　　两人都有些沉默，直至烧烤上来了。

　　岁弈沉默地啃着盘中的食物，一根签一口，匆匆咽下，倒不像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发泄着什么。

　　岁父将酒打开，把面前的两杯倒满，其中一杯递给了岁弈。

　　“？？？”这会儿轮到岁弈不解了，他爸在做什么？

　　“一起喝一杯。”岁父将酒杯抬到面前，作势要与岁弈碰杯。

　　咕噜噜的泡沫冒着气在与空气接触后又缓慢下落，液体顺着杯壁缓慢落下。几秒后，岁弈伸手拿起酒杯跟他爸碰了碰，而后径直一口闷了下去，多余的酒顺着面庞流了下来，浸湿了他面前的领口。

　　手中转着空了的杯子，杯中有星星点点的白泡沫残留于杯底，却一下又消散，最后只余下了一点黄。

　　“不错啊！”岁父夸赞道，又伸手拿着啤酒给岁弈的酒杯斟满。

　　酒杯被啤酒填满，星星泡沫胀起，复而又下去。

　　“岁弈，其实这件事是我们有错，但是你不可以再拿你的前途开玩笑，懂吗？就拿今天来举个例子，你若是与你打架的男生再打得狠些，你两就不会是这后果了，而是直接被画室劝退。”手指勾起，急急地敲着桌子。

　　急促声不断，一簇簇地敲打着岁弈脆弱的神经。

　　“嗯，我知道。”岁弈似觉得不妥，补了句，“我自己有把握。”别开头闷下了那满杯的酒。

　　道理谁都懂，但是听不听得进去，还是得看自身的消化，想与不想大多是在一念之间。

　　“这不是你自己有把握就可以解决是事情，这事说大也大也大...你做事实在是太不计后果了。”

　　“太易冲动，不好。”

　　岁弈抿了下嘴，开口道：“我承认我这次冲动打架是欠考虑了。但我现在成年了，我也有我自己的思虑，你们也没必要再像这般死死地压着我了。”像在说着这件事，却又像是在说其他的。

　　不待岁父回答，便自顾说着：“我至今不肯好好画画，也算是因为你们，我心中有气……”顿了下，又开口，“但我今天又土人想通了...这既然是我自己的人生，那就理应让我自己决定，你们就不应该再插手我的事。”语气凌厉一反常态。

　　岁父其实甚少关心自家儿子，也从未真正想过孩子心中所想，现如今不知从何开口。

　　眼睁睁的看着岁弈一杯杯地快速下肚。

　　两人沉默地灌着酒，面对面却又是无话可说。

　　岁弈似乎有些醉了，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嘴中喃喃念叨，却又叫人听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岁父停下动作，凑上去，这才听清。

　　“其实我很喜欢画画的。”

　　“我也想过复读。”

　　“之前我满腔热血，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回报了的，可是……”

　　一段一段话语含糊不清，岁父理了下思绪，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想过复读？”不确定地又问了句。

　　岁弈突地坐了起来，身子因为醉意而有些摇摇欲坠，大着舌头，语气却又异常坚定：“嗯，我是想过复读的。”

　　自顾自地说着：“可是我觉得好累啊，真的好累。”想到了什么，将头埋于手掌中低声抽泣。

　　岁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岁弈哭。

　　像只刺猬，平时身上皆是刺，扒开刺，内里却又是很柔软的。

　　有些动容。

　　好像是他跟岁弈他妈做错了。

　　拍了拍岁弈，声音哽咽，“岁弈啊，是爸爸妈妈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接着说道，“其实啊，岁弈，你复读也算是你妈的一个梦想了……”

　　岁弈闻言从手掌中抬起头，眼眶湿润，眼尾泛红，大脑有些不清不楚。

　　“？？？”什么意思？

　　“关我妈什么事？”

　　岁父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跟她家中关系不好吗？”

　　岁弈摇了摇头，他只晓得他妈一般不跟家中来往，家中过年也都是只去岁父家，只依稀记得他妈跟他外公好像很是不对盘。

　　“其实你妈，当年也是学画画的，只不过那时候被你外公强行阻断了……”

　　他妈其实以前家境不错，家中五个孩子，她排老大，从小就被父母培养着，况且她自己也对画画有格外大的兴趣，也坚定的相信她以后也一定会一直走这条路，对此深信不疑。

　　直至家中发生了变故，家道败落，父母也彻断了沈志梅的学画之路，为家中生计，让她去读了师范……

　　最后还是妥协了，就丢下一句，“既然不想我学，那就当初不要送我走上这条路。”提上行李，就远离了家中。

　　……

　　岁父是在大学时遇见沈志梅的，知道这件事后，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过两人却从未对岁弈透露过只言片语，包括现在岁弈也走上了这条路。

　　他们希望岁弈可以读的很好，也算是一桩梦，是他们的，也是岁弈的。

　　岁弈泛着泪水的睫毛，眨了眨，心中愕然大惊，他是没想过是这种原因？

　　他一直只当他妈是为了面子……

　　没想到……

　　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惭愧地低下了头。

　　若是如此，他妈看到画得是有多痛苦？可却……好像小时候报兴趣班时，他看到墙上的一副副画，一意孤行硬要学画画，赖在老师门前死活不肯走。

　　岁父摸了摸他的头，岁弈抬头看向他。

　　“我不想这个成为你的负担，所以你答应我，你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吗？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岁弈望着恳切的岁父，点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