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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失去双手的钢琴家 触手可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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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够实现您的任何愿望。”
郑许之冷泉漱玉般的嗓音棒读出这句宣传语,随后两个指头嫌弃地拈着那张彩页,丢到一边。
“你这违反广告法了吧?”
西哲摇头,“可我并没有虚假宣传。”
郑许之一大早就被西哲抱着坐上轮椅,他的右腿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一个看不出曾经有腿存在的臀部,左腿还剩一半,右眼和右耳完全消失了,右眼和右眼原本的位置变成了极为光滑平整的凹陷,没有任何疤痕,也没有任何右眼或右耳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昨晚上的梦照旧是他曾经去过的一个任务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身份是被当作祭品的人族圣子。
说是圣子,其实称为弃子更为恰当。
18岁之前,他是主教的继承人,千年以来最强天赋者,受到所有人族敬仰供奉,18岁以后,他从神学院毕业,便直接被常年囚禁在侍奉光明神的神殿内,作为献给神的祭品,一切人族作的死都要由他来承担代价。
他的四肢、五官、内脏、骨骼、皮肤都被陆续献祭,直到彻底被抹杀存在的痕迹。
他被献祭的部分虽然消失,献祭的痛苦却永远存在,哪怕世间已无人记得他的存在,他仍以灵魂的状态,被囚禁在神殿中央的石柱内折磨了一千年。
他甚至差点以为自己要彻底死在那个任务世界。
砰!哗啦啦——
郑许之原本拿在右手的水杯摔落在地,他看向自己只剩下最后一节指节的右手食指——刚刚他的右手食指又少了一段指节,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之前就已经消失,仅剩的大拇指和一小节食指,没能拿稳水杯。
那些指节消失的位置,就像从未存在过手指一般光滑,但实际上他的灵魂一直能够感受到消失的肢体被业火焚烧的剧痛。
西哲操纵着清扫机器人将地面上的碎玻璃和水渍清理掉,又倒来一杯水,递到郑许之的左手里,“今天还去吗?”
昨天晚上郑许之提过一句,想去看看这次的准客人。
郑许之看向自己已经完全消失的双腿——这种被献祭的身体无法穿戴假肢,他要是想出门,只能以残缺的身体出门。
虽然他不在乎普通人的眼光,甚至可以让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但终究是不如四肢健全时方便。
“算了,出去逛逛吧,”郑许之左手撑着额头,手肘拄着特制轮椅的宽厚把手,神色恹恹地挥了挥右手残掌,“在家里待着也是疼得要死,出去也是疼得要死,还不如找点乐子看看。”
和上一次不同,即便听说要去见这次的客人,西哲也并没有什么兴致。
主要这次的客人,灵魂实在太脏了,哪怕对方身上那份可以用来交易的才华确实难得,但是对方灵魂所散发的恶臭也够恶心人的。
——沙里淘金西哲无所畏惧,屎里淘金西哲是真的会谢!
从郑许之的花园大门出去,他可以到达任何地方,有点像机器猫的任意门。
不过郑许之一般不会直接让大门开到目的地的建筑内部,而是更喜欢来到目的地附近喧嚣的街道之上。
这能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活人。
西哲给郑许之绑上了束缚带,以免他的手臂也消失之后,从轮椅上摔下去。
郑许之熟练地用暂时完好的左手操控着电动轮椅——那一万个任务世界里,他什么样的残疾和病痛没体验过?
“我没疯!”病房里传来那对颠公吵架的声音,“我亲眼看见的!那宣传页上写了,他能够实现任何愿望!柏森,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你自己已经变成废物了,你就希望我也跟你一样只能做个废物!”
“呃嗬,嗬……嗬……”另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但却哼唧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传出人敲门和走动的声音,“萧先生,柏先生,两位先别着急,萧先生,柏先生毕竟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情绪不能太激动,您看是不是冷静下来交流一下更好呢?”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说他的颅骨已经修补好,以后坐轮椅没问题了吗?”
“颅骨修补好,不代表他的脑损伤痊愈了,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他还是会无法说话,并且容易诱发痉挛和幻肢痛。”
病房内传出的交谈声低下去。
郑许之左手捏着自己手指完全消失的右手秃掌,额头渗出些冷汗。
西哲立刻拿着手帕上前,给郑许之沾了沾汗液,“要不要回去休息?”
郑许之摇头,“我哪天不是在家里休息,反正都是一样难受。”
随着郑许之说话,他的右手残掌又有一小块骨肉凭空消失了,右掌缺了一个角。
“你是他请的人,你当然替他说话。”萧亦瞥了柏森新请的护工一眼,随后在柏森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柏森,咱们俩的事儿,是不是最好还是咱俩单独聊聊,你放心,我这次不发火,反正我一个多月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扶我……起艾。”柏森歪斜而畸形的嘴巴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含糊的话。
他的舌尖五分之一被他自己咬断了,又接回去,说话的时候一些涉及舌尖的发音就变得比以前更费力,也更含糊。
柏森新请的护工比以前的更细心专业,但仍旧十分听话,随着柏森开口,确认柏森的意愿之后,便招呼另一名护工也回到病房,一起给柏森一点点摇高床头。
这个过程也很缓慢,避免产生体位性低血压。
等到柏森成功坐起来,护工又给他身体各处垫了各种垫子、支撑枕,还在腰上加了一道固定带,帮助他坐稳,同时不会太难受。
“椅们先……出去一会儿。”柏森再次开口。
等到护工都离开,萧亦用两个断腕将之前从墙上撕下来的宣传页夹着举到柏森面前,“你看这个,我之前已经从墙上撕下来了。一开始我把这个指给护工和护士看,除了你和我,其他人没人能看见这张纸,他们只能看见墙上原本的宣传页。等我把宣传页撕下来,他们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而且我当时把这张纸从墙上撕下来的时候,根本没用力,轻轻一碰他就吸在我胳膊上了。”
自从双手截肢,萧亦一直非常抵触用自己的断腕做任何事,也不肯主动做康复训练,唯独面对这张诡异的宣传页,萧亦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断腕夹着,主动给他展示。
柏森看着眼前这张与普通广告彩页似乎没什么区别的纸,仅剩的右眼转向萧亦混合着兴奋和期待的脸。
“‘只要支付……足够呃爱价’(只要支付足够的代价)——就印在……‘我们能够实现……您呃(的)任何愿望’上面,字椅(体)小,案(但)也能看呃(得)清。椅……椅……你应该……也看见了。”
柏森用力地控制着不太听话的舌头,尝试了三次,才终于勉强发出了正确的“你”字音。
萧亦脸色转冷,“那又怎么样,要不是你太废物,我怎么会相信这种装神弄鬼的诈骗广告?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无论怎样都比我现在这样只能永远做个残废要强得多!!”
“所以……椅……你……决硬……定……要去?在哪儿?”
萧亦的目光落在柏森歪斜流涎的嘴角上,那里刚好有一小股口水随着柏森说话而滑落。
因为说话费力,每次说到某些发不好音的字词时,柏森的嘴角便会歪斜得更为严重,右眼角和脸部肌肉时不时抽搐,脖颈紧绷,左侧光秃的肩膀也跟着耸起用力,甚至连只剩半截的左小腿,也会下意识在床面上无意义地踢蹬几下。
这就是那个曾经能够为他摆平一切,超人一般无所不能的柏森。
如今不过是为了说清楚几个字的发音,就变得如此狼狈丑陋。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成功举办演奏会之后,他们两个在后台简陋的更衣室里,躲在破布帘后面拥吻。
那副畸形歪斜的唇,原本柔软而饱满。
那张疤痕遍布的脸,原本英俊而迷人。
那具扭曲佝偻、瘫废残缺的身体,原本腰细腿长、气质卓然。
所以——
连好看的皮囊都没了,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他忍着心中的嫌恶,勉强自己只注视着对方唯一完好的右眼,“这纸上写了,只有受邀的客人真心想要进行交易的时候,才能进入咨询室,但是这张邀请函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萧亦、柏森。所以——”
“你得跟我一起去。”
萧亦用断腕夹着那张广告彩页一般的邀请函,举到柏森眼前,让对方看清上面受邀的人名,以及前往咨询室的条件,随后把邀请函放在了柏森的腿上。
“你不想去吗?”萧亦用断腕点了点那张邀请函,“说不定你到了那儿,也能把身上的残疾治好,到时候我们就都能回到从前——”
“我还是那个红得发紫的古典音乐界的新星,你也还是那个慧眼识珠身价不菲的知名经纪人,多好。”
萧亦久违地调动起面对粉丝时那种富有磁性的嗓音,一如当年他们热恋时那么温柔缱绻,描绘着仿佛只要听从他的建议,便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