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呦卡

53、53

　　53

　　裴游原从说完骨头真硬之后，就没再说什么。
　　方虞想说什么，被裴游原堵回去了。
　　他拉着她起身，和她一同在书桌旁落座。

　　方虞看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试卷，终究是心烦意乱，咬着笔头，写不出一个答案。

　　裴游原看到方虞支着脑袋，不看他，试卷被翻来翻去，发出呼啦啦的响。
　　他沉眸，也没看她，只盯着书桌，静静说道。
　　“没关系的，很久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方虞转笔的动作一滞。
　　她好像很难不跳进被这种话编织出来的怀抱里。
　　方虞觉得，如果她手里只有一把和生活搏斗的匕首，这把匕首递给裴游原也不是不可以。
　　盯着试卷，可能是眼睛里出现水雾的原因，黑色墨水的笔迹好像慢慢模糊了。

　　“嗯。”
　　好半晌，方虞抽了一下鼻子，小声应了一下。

　　*

　　隔天的二高。
　　裴游原准时出现在早自习教室的时候，又掀起了一阵热议。

　　早读为了提高班里同学的积极性，因此站在教室外读书也是可以的，所以楼道里也三三五五站着人。

　　“不是吧？裴游原转性了？怎么最近这么早到学校？”
　　“完蛋了，恋爱到底具备什么样的魔力啊，还能改变人的性格，裴老大手里的早饭不会是给女友买的时候顺便给自己留的吧？”
　　“……”

　　林一鸟听到同学的小声嘀咕，看了眼裴游原手里的早餐。
　　铁定是给方虞买早饭顺便多买的。

　　裴游原吃着早饭，胡意凯把他和林一鸟连夜找人整理好的方虞和林西朵的资料递给裴游原。
　　“方虞应该是看不惯林西朵她们一群欺负那个叫陆沁的女生，然后路见不平以后，又被陆沁背刺，但是方虞……好像一直不屈服，也没向林西朵低过头，所以林西朵一直和她手底下的那群人一起欺负方虞。”
　　胡意凯快速总结完情况，说到最后一个“欺负”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林西朵何止是欺负，就是霸凌，就是施暴者。
　　给裴游原的资料里，还有一些一高同学描述方虞身上伤口的情况。
　　“在一高大概分为三类人，一种是像张星月那种完全听从林西朵吩咐的人，说是走狗也不为过；另一种是像我们这种惹不起、躲得起的人，我们这种人占了多数；第三种是方虞。她自己成一类，只有她敢惹林西朵，敢反抗，当然，也挨了很多打。”
　　“我自己亲眼看到的就有好几次，先不说方虞的桌子、椅子上常年可能粘着口香糖之类的，书本和笔记本也经常被林西朵她们撕碎，方虞经常跑到外面去拼她做的笔记。”
　　“我看到过方虞被林西朵她们拖到卫生间打，我吓得快哭了，都不敢出声了，方虞被她们摁在水桶里，我感觉她身上都是水，快要被溺死了。”
　　“方虞被她们强摁在地上，她们强迫她跪着，用比人胳膊还粗的棍子打她的关节处，一看就是下了死手。那次方虞好像却是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一星期没来学校，后来返校的时候，腿大概还一瘸一拐了半个月。”

　　裴游原牙关紧咬着。
　　看不下去了。
　　难怪刚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夏天也穿着高领子的衣服。
　　难怪他之前看到她身上的伤，问她的时候，她躲开。
　　那时候他更多以为是她家庭原因。
　　却原来……

　　裴游原正想说什么，原本站在教室门口的林一鸟突然喊了一声。
　　“老大，快来。”
　　胡意凯站在林一鸟对面，也几不可见地对裴游原点了点下巴。

　　裴游原脸色冷沉，起身出了教室。

　　走廊上大家的视线都往楼下望去。
　　“她怎么来了？”
　　“裴游原都官宣了，林西朵还贼心不死，来找他啊？”

　　裴游原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移动，直至她走到楼梯口消失。
　　大概是在上楼，朝三楼来。
　　裴游原手里原本还拿着胡意凯给他的资料，这会儿他合起来，团了团，团成圆柱状，抓在手里。

　　身边的同学感觉到裴游原身上气息骤变了。
　　更冷。
　　更狠。
　　更像贴吧里传他秘密做了很久的黑拳打手。

　　他长腿一迈，也朝楼梯口走去。
　　可能是他身上气息过于凛冽，像是带起一阵风。
　　林一鸟和胡意凯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刚到楼梯口，林西朵也刚上来。
　　两行人在楼梯口站定。

　　林西朵表情很惊喜。
　　虽然知道裴游原在贴吧宣布有了女朋友，但是从那之后基本没再见他们在贴吧里有其他的任何互动。
　　她都快要开始怀疑，裴游原是不是为了躲自己，所以才无中生女友了。

　　怎么办呢？
　　作为林家的千金，她最讨厌的就是平凡的生活了，一切无趣到翻不起什么波澜。
　　对于任何难啃的骨头，她都有一种征服欲。
　　譬如方虞。
　　譬如裴游原。

　　所以她来了，许久不见裴游原，看着眉眼深邃、骨相绝佳、远远望着就气质绝然的他，林西朵觉得自己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了起来。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
　　啊，这个人，她还是好想得到。

　　林西朵按捺下心里的情绪，惊喜道，“裴游原，你刚刚是看到我来了，所以来接我吗？”

　　她话音刚落，林一鸟噗嗤笑出了声。
　　他用手肘顶了顶胡意凯，声音超大地嘲笑，“小凯，怎么什么人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没人待见，也上赶着热脸贴人冷屁股。”

　　“你！”林西朵听了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
　　说着她就想伸手往林一鸟脸上打去。

　　她手刚伸出来，就被裴游原隔着衣服攥住了手腕。
　　裴游原俯视着她，看她因为生气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生。
　　之前他只知道她是林家千金，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狗皮膏药。
　　就是这么个人，用这双手欺负她的吗？

　　裴游原手上不断用力。
　　林西朵吃痛，惊呼出声，额头上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痛，痛，痛！”

　　裴游原咬着牙关，漠然地看着她的痛苦，在到林西朵骨折的临界值时，裴游原重重松手，将她甩了出去。

　　林西朵身子往后连退好几步，幸好被身边的人给扶住了。
　　张星月率先跳出来替林西朵打抱不平，“裴游原，你不能仗着西朵喜欢你，你这么欺负人吧？”

　　裴游原视线冷冷扫过去。
　　张星月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身子一僵，顿住了。
　　这人给人的的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裴游原呵了一声，“欺负？我真应该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么欺负人的。”

　　林西朵慢慢转着手腕站起来了，“滚回去。”
　　这话是对张星月说的。
　　张星月忿忿往后站了站。

　　林西朵走到裴游原身前站定。
　　裴游原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身边的人，你没资格动。”

　　林一鸟和胡意凯听到裴游原这样说，又对视了一下。
　　这是在暗暗说方虞。

　　林西朵既不知道方虞和裴游原的关系，二是林一鸟他们这两天打听方虞的事情也都是私下悄悄做的，所以林西朵以为这个身边的人指的是林一鸟。
　　因为她要打林一鸟，所以裴游原才拦的。

　　“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林西朵自觉想明白了，心里多了一丝喜悦。
　　裴游原冷漠地看着她。

　　“你不在一高上自习，来我们二高干嘛？”林一鸟开口道。

　　林西朵感觉这个叫什么鸟的很聒噪。
　　跟在裴游原身边嗡嗡嗡个不停。
　　但是刚才裴游原可能是在向自己解释的行为让她心情暂时还可以，她就不跟这个鸟计较了。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一高后天有冬季运动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观看呢？”
　　林西朵说完，感觉空气静了一瞬，她心跳也空了一拍。
　　在等裴游原的回答。
　　感觉他答应的几率不大，可是又忍不住不提。
　　想到如果全校知道裴游原是因为接受她的邀请来运动会，想到每个人的表情，她现在都开始觉得身体有一些飘飘然了。

　　裴游原面色冷沉，其实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此刻，他情绪糟透了。
　　所有看热闹的二高学生，都在心里想。
　　裴神要是答应去，我直播吃屎。

　　林西朵倒是不在意裴游原的冷戾。
　　她早就习惯他这样的态度，也觉得，他这样更该死地有魅力。
　　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在林家，在她哥哥面前，能不能打个平手呢？

　　“裴游原，你后天愿意来吗？”
　　林西朵压下心间占有和掠夺欲引起的颤栗，又问出声。

　　裴游原看着林西朵，眯了眯眼，眸子深沉。
　　一丝光从他的目光里钻出来，像是一条吐着丝的蛇，迅猛朝着林西朵袭去，长长的身子卷起来盘踞在她的脖子上，时刻准备一击毙命。

　　他嗤了一声。
　　没再看林西朵。
　　转身回教室。
　　“我会去的。”

　　一句话最后丢下来，炸开了锅。
　　林西朵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胡意凯和林一鸟又对视一眼。

　　*

　　一高教室，自习课。
　　方虞正专心校对着试卷。
　　然后课桌上拢出一团阴影，方虞抬头。

　　班委站在她课桌前面，像是抱着花名册，一脸犹豫，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事吗？”方虞淡淡问。
　　“后天我们学校运动会，你知道的吧？”
　　方虞点了下头。

　　“那个……我们班还剩三千米长跑和百米跨栏没有人报，但是老师们说不能不出人。其他同学都有别的项目，可能需要你临时上场一下……”班委可能也觉得是在难为人，她看了看后排一直盯着这边的张星月，还是艰涩开口。

　　方虞不是什么圣母，但是她自嘲地想，拜林西朵她们所赐，按照她现在的体能，说不定还能拿个名次。

　　方虞抬头看了一圈教室，此刻，班里其他同学头都埋得低低的。
　　生怕方虞喊他们的名字一样。

　　方虞没吭声，伸手接过班委的报名册，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回去。
　　班委飞快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她朝方虞低声说了句谢谢。

　　方虞没搭理，换了张试卷开始做题。

　　*

　　下了晚自习，方虞坐上公交，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这是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可以纵容自己放空的时刻。
　　她一直在想昨天晚上裴游原说的话，直觉告诉她，他应该是知道了点什么。

　　其实他知道她的事情，并不稀奇。
　　毕竟小岛就这么点儿大。
　　只是她也没到不故意打听就家喻户晓的程度。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方虞很讨厌男女主角明明可以张嘴解释误会，偏偏都哑口无言，任由对方失望、痛苦。
　　现在到了她这里，她好像有那么一点儿理解影视剧男女主的想法路径了。
　　无非就是不忍心对方痛苦，然后压着压着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说。
　　没想到，时机未到，事情却先爆发了。
　　然后大家都开始怀疑爱，怀疑爱得不够，怀疑爱是否存在。

　　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霓虹灯，方虞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也很难张嘴，戳破这层多彩的泡泡，她怕一睁眼，一瞬间变成了泡沫。
　　然后，一切美好消逝。

　　方虞本身坐在公交车的后排，还在扭头看着窗外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身边落座了一个人。
　　方虞往窗户边移动了一下，想和人隔出点距离。
　　但是她感觉到旁边人也移动了一下。

　　方虞想说别挨那么近，皱着眉扭头望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少年正慵懒坐在她旁边，在空间狭小的后排，长腿显得有些拥挤。
　　裴游原戴着黑色口罩，眸子里一层笑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方虞小声说。
　　公交车上还有个别附近中学的学生，方虞先是扭头看了一圈，才低声开口。
　　裴游原一看她的动作，就明白了她的想法，眸色加深。
　　他幽幽地说，“特意在这站等你的，我来接我女朋友放学。”

　　听他这样说，方虞怎么可能不开心？
　　她抿着唇笑了笑，“不用特意来接我啦，马上再有几站就到了。”

　　裴游原不置可否，“不仅想今天接你，想每天都接你，跟你一起上下学。”
　　他这样说，方虞知道他有点不开心了。
　　像一只大金毛，语气透着淡淡委屈，别扭地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子，等着自己去摸。
　　方虞抓过他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我也想，可是一高和二高不顺路嘛。”
　　裴游原定定看了她几秒，身体靠在背椅上，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下公交的时候，方虞松开了裴游原的手。
　　她虽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是起身后先下去了。
　　裴游原跟在她身后下站。

　　站台上没人，方虞站在台阶上，看着裴游原。
　　裴游原还站在刚才公交停留的位置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路边的小店放着歌。
　　“我口袋只剩玫瑰一片，此行又山高路远。”
　　电线杆上的麻雀在初冬夜晚的街口，迎着风，扑棱展翅飞到对面。

　　“方虞，我们公开吧。”
　　裴游原慢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