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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方虞站在台阶上，风吹过的瞬间，裴游原的尾音也被吹散，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下意识“啊”了一声，然后看向裴游原。
裴游原眼睛盯着她，眸子漆黑一点，深邃又专注，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方虞觉得，她的答案好像对裴游原来说格外重要。
仿佛他在等一场审判。
“公开当然很好。”方虞说。
她看到裴游原眸子好像亮了一点，像银河里挂坠了一颗星。
“可是……”方虞声音放轻，“学校禁止早恋，被知道了，影响会不好。”
“我们成年了。”听到“可是”，裴游原眸子又恢复成了以往的暗淡，他抿了抿唇，声音很淡。
仔细听，很有些倔强和不服在里面。
方虞喉结滚动了下。
按照她的性格，其实什么学校不允许、家长不允许、谁谁不允许，压根不会出现在她所顾及的范围内。
被压抑久了，她只想按照心意做她自己。
什么红线、白线、黑线，她全然不在乎。
只是有些人天生就是道德底线高的，一些事情做了，良心上就会一再有愧。
譬如，接近裴游原。
是蓄意。
而这个蓄意，这个开端，变成了她的枷锁。
让这段感情不纯粹，也让她变得束手束脚。
她太怕他被人伤害。
尤其执刀的人变成她自己。
方虞伸手去拉裴游原。
裴游原没躲。
他静静地等着，方虞拉住他指尖的同时，他手往前动了下，极其自然又紧紧攥住她的手。
这个动作迅速到，像是在他心里排练过千万次一样。
方虞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心脏就变得酸涩极了。
“我……”她开了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游原紧紧牵住她的手，晃了晃，拉着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好了，我知道了。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勉强。我都听你的。”
“在我面前，不管什么原因，你都永远可以直接说不，直接说你的意愿，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和借口。”
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路灯昏黄着，隔开着，一个个伫立在路边。
方虞被他拉着，从一小片阴影下走到一团黄澄澄的亮团儿里，又再次步入阴影中。
裴游原的话敲进她耳朵里，好像响起了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
以前是她同他讲，让他直白地表达他的任何喜好。
现在，也换他来同她讲了。
风一吹，方虞感觉鼻头有点酸。
她觉得心疼。
又觉得有些暖得妥帖。
她没忍住，有点破泣而笑的意思。
她正往前走，感觉被裴游原拉住的胳膊传来一股阻力。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定了。
“笑什么？”
“觉得我们两个好像在互为人生导师。”方虞想，他们两个总是互相劝来劝去的。
裴游原定定望着她。
冬日夜晚的风吹得她发丝凌乱，鼻尖和耳朵都红红的。
他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整理好。
就在方虞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裴游原唇角勾了勾，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走吧。”
“啊？”
“我们回家。”
*
方虞回了家，电视上正放着老年人爱看的电视剧，只是爷爷在歪靠在沙发上，打着瞌睡。
方虞原本想轻轻关上门，但还是耐不住老房子有声响，“啪嗒”一声，爷爷像是被惊醒了一样。
老人抬头看过来，看到方虞的瞬间，笑眯眯，“小鱼回来啦？外面是不是很冷，我给你热了牛奶，这会儿估计刚好温温的，你喝了再睡。”
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方虞赶忙阻拦他，“您快回房间睡吧，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下晚自习吗？在沙发上睡万一感冒怎么办？”
爷爷笑眯眯，也不反驳，只说知道了。
方虞把他送到房间，又返回客厅，关了电视机。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虞坐在沙发上，短暂地发了下呆。
然后，起身去厨房，看到牛奶还冒着温热的气儿。
她啜了一口，温度刚好，肯定是爷爷算着她什么时候到家，提前弄好的。
她站在厨房，一口气将牛奶全部喝光，洗好杯子，关掉客厅里的灯，然后去二楼她自己的房间。
拿出今天测试的试卷，照旧整理错题。
掏出耳机，随机播放音乐。
方虞没忍住，抬头望向窗户对面。
她能看到裴游原的剪影，在客厅忙忙碌碌，好像在催着嘉树去睡觉。
真好。
方虞想，真的很好，这样的日子，像是自己几个月前不敢想象的。
拥有爱，拥有健康，拥有希望。
再好不过的日子。
耳机里传来音乐，歌词也敲打着人心。
“每次一见到你，心里好平静，就像一只蝴蝶飞过废墟。”
方虞一直默默听着。
一首结束，另一首播放。
“你发足狂奔，赶来拥抱我的长街。
我不管他们说多少至理名言，我除了你，没有第二志愿。”
这句歌词，和裴游原在巷子里对她说得多么相似。
方虞突然想摸摸他的眉眼。
她不想看那双眸子暗下来。
他喜欢的少年，就该是闪闪亮亮的，不是吗？
她不希望他赌输。
她要他一直赢。
歌词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方虞的思路也逐渐清晰。
她躺到床上，黑夜中沉默地望着天花板。
她开始期待明天早点到来。
她要去跟裴游原说。
好啊，男朋友。
*
前半夜辗转反侧，后半夜反而一夜好眠，闹钟响到第三遍，方虞才醒过来。
她一看时间，赶紧洗漱，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早餐，还用锡纸保暖袋装着。
一看到早餐，方虞就知道，今天裴游原肯定早早出门了。
算了，晚上回来再找他也行。
方虞拿出早饭，莞尔一笑。
谁知道，晚上她到家的时候，裴游原竟然还没回来。
发消息问他，他说在学校让老师给他辅导点薄弱项，要晚些才能回去。
方虞看着他进入了学习状态，距离高考也越来越近，她只好把自己想说的话暂压下去。
他……应该没有被影响吧？
方虞抿抿唇，也重新沉浸进自己的学习世界。
就这样，一转眼就到了一高校运动会的时候，两个人都忙，方虞和裴游原竟然也没碰到面。
三千米跑道上，方虞正在往前冲。
她之前为了反抗林西朵，还特意报了跆拳道的班，再加上平常她也有注意锻炼，所以女子三千米的项目，对她来说有难度，但是还好。
前面几圈她都压着频率跑，按照自己的节奏稳稳跑在第三名。
最后两圈的时候，她开始冲刺了。
可能因为林西朵的原因，其他选手都有人加油鼓劲儿，到了方虞，大家像是齐齐被摁了按钮，鸦雀无声。
方虞早就习惯了，所以她全然不在意。
她只和她自己比，鼓着劲儿往前冲。
嘴巴鼻腔已经有一点血腥的味道了，她也没停。
超过第二。
距离第一还有2米。
1米。
一个身体的距离。
呼哧呼哧着，原本的第一也感知到了方虞马上要追上来。
两个人比拼着，不断提升着自己的速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个人的身影吸引。
方虞同班的一个女生没有忍住，握着拳，澎湃着心情，大声喊了一句，“方虞，加油！”
林西朵在隔壁班的队伍里，一个眼刀子甩过去，女同学不自觉噤声了。
方虞是不知道场外的这些动静的。
她只拼了命地往前冲。
脑海里什么认知都没有了，一片空白，眼睛里也只看得到那条终点线。
冲。
冲。
冲。
她超过了左边的身影。
方虞伸开双臂，直直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突然间，她所在班级发出了尖叫声。
原本只有三五个人。
然后变成了震天响的欢呼。
一下子没了力气，方虞明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直接躺下，应该先走一走，可是她还是径自倒在了跑道旁边的草坪上。
恍惚中她望向了自己班级所在的方向。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身想过来，有人在大笑。
同时，她也看到林西朵的冷凝，身边围着一群人，好像在镇压自己班里的同学。
方虞移开了视线。
汗水从她额头往草地上砸落。
她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重得好像全世界只有她自己。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裴游原。
那天应该直接答应裴游原的，她想。
直接答应的话，现在就会有一个人，在此刻真心为她加油。
也会真心为她欢呼，为她骄傲。
方虞大口喘着气。
以前也是这样过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此刻，她突然好想好想裴游原。
*
方虞歇够以后，起身去场外的卫生间。
她掏出手机，给裴游原发消息。
“我今天做了一件超级超级厉害的事情哦。”
发完，她自己又在心里读了一遍，没忍住勾了勾唇角，恨不得立马看到裴游原的回复。
等了半分钟，没收到裴游原的回复，估摸着他在上课，方虞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正起身准备出去的瞬间，听到卫生间洗漱台传来了说话声。
“哎，你们听说没，说林西朵邀请了裴游原来我们一高看比赛。”
“真的假的？裴游原答应了？”
“我听二高的同学说，好像前两天就答应了，是林西朵去了二高，然后裴游原当着好多人的面儿答应的。”
“不可能吧？裴游原有女朋友，怎么会答应林西朵？”
“光在贴吧说他有女朋友，是你见过，还是我们谁见过？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是裴游原来了吗？我好像也没见到他啊。”
正说着，就听到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裴游原就是我们朵姐请来的，朵姐一去说，他就立刻答应过来了，可是连反驳都没反驳哦。”
只听声音，方虞就知道是她班里的张星月，林西朵的狗腿子。
张星月接着说，“谁说没看到裴游原的？他刚进校门，马上就到体育场了呢。”
语气骄傲，眼神不屑，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撞开其中一个刚刚在八卦的女生，直接走了。
“什么人啊？”
“好了，别说了，我们也去看看去。”
等着外面的人走，方虞才推开隔间的门出去。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打开水龙头，认真洗了洗手。
裴游原来了？
还是应了林西朵的邀？
方虞一瞬间好像思绪短了路。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沉默着打开了手机。
发给裴游原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
他还没给她回复。
【我今天做了一件超级超级厉害的事情哦。】
她刚刚像只小狗一样，得意洋洋想跟别人分享的语气和心情，陡然有些扎眼。
*
方虞回到体育场，回到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
刚坐下，身边有女生没敢看自己，语气里透着开心，“方虞，你拿了第一名，好厉害啊！”
方虞唇角勾了勾，明明都怕林西朵怕得要死，还来祝贺自己，她嗓音不自觉温和了点儿，“嗯”了一声。
想着刚才在卫生间听到的消息，方虞视线不着痕迹地往周围捕捉。
没看到裴游原的身影。
隔壁班林西朵也不在。
方虞的心再次沉了沉。
一团阴影突然遮挡住了方虞的视线，她抬头，眯了眯眼。
“方虞，有个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班长正站在方虞的斜前方，面色犹豫，说话吞吞吐吐。
“什么事情？你直说。”方虞声调冷淡。
“是这样的……”班长面色不自然，像是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我们班女子100米跨栏，本来是王宜同学参加的，但是她刚刚说她肚子疼，参加不了了。每个班又强制性需要有人参赛，所以……”
说到最后，班长自己都不好意思往下开口了。
其他同学没有人愿意上的，都说问下方虞，她刚刚参加完三千米，再去跨栏，这不是欺负人么？
可是……每个班级又都得出一个人。
方虞没听完班长的话，就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她往班级里看去，其他同学都避开她的视线。
只有一个女生捂着肚子，有些痛苦地开口，“班长，方虞刚跑完3000米，我看还是我自己上场吧。”
说话的是王宜，方虞知道，刚开始林西朵因为陆沁来欺负她的时候，王宜还帮助过自己几次，也给她抄过笔记。
只是后来林西朵越来越霸道，她才不敢跟自己过多接触。
看她脸色惨白，方虞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眉心淡不可见地皱起。
她是不愿意欠别人的，该还的就还。
“好，跨栏我去。”方虞打断了王宜原本想说的话。
她低头从王宜身边走过。
“方虞……”王宜声音微弱地喊了一下。
方虞眉目低垂，没有给反应，径自从她身边过去了。
刚到场上，排队录检的时候，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方虞漫不经心地望过去。
然后怔住。
裴游原正走在看台通道上，他刚从一侧上，经过哪个班级，哪个班级就爆出来一阵尖叫。
胡意凯和林一鸟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的身影吸引了整个体育场的视线。
“啊啊啊啊！是裴游原！看到了么！”
“靠！都是一块土地上长起来的人，女娲凭什么这么偏爱他！也太帅了吧！”
“啊！我眩晕了！这大帅比怎么来我们学校了啊！”
“听说就是林西朵把他喊来的！”
“啊？不是吧？”
“怎么不是？你快看！”
方虞身后是同样参赛的同学，几个人忍不住八卦起来。
方虞跟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
看台上，裴游原停了下来。
林西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她所在的班级队伍里，看到裴游原，她从高处走到通道上，像是想在他身旁站定。
“快看！林西朵这么着急去找裴游原，估计确实是她喊他来没错了。”
方虞没吭声，只静静看着。
“好了，准备上场吧。”上个项目已经结束，跑道上已经摆好了跨栏栏杆。
方虞被推着往赛道上走。
刚在各自跑道上准备好，方虞听到观众席上又爆发了一阵惊呼声。
是从她班级所在位置传出的。
方虞扭头看过去。
这个方向，裴游原背影正对着她。
他穿着黑色卫衣，背影修长挺拔，宛如一棵迎风而立的青松。
瘦削的肩膀微微向后舒展，脊背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可能性。
处处透着沉稳的气质，整个人又如清晨的旭日，朝气蓬勃，气质出群。
方虞好像眼睛里只能看到他。
他的背影好像也在说，看着我，只能看我。
在尖叫声中，他弯腰好像低声和周边人说了什么。
然后，方虞就看到，裴游原长腿一迈，稳稳在她原本的位置上落座。
霎那间，周围几个班级的尖叫声像是被人齐齐掐断，瞬间鸦雀无声。
隔着半个操场，方虞感觉自己被裴游原的目光锁住了。
他直直望了过来。
眉骨清晰，裴游原抿着唇，面无表情，淡漠中透着矜贵。
“方虞，拿第一！”林一鸟站在裴游原身后猛地大喊。
全体育馆都能听到他的嘶吼。
体育场的其他声浪戛然而止。
众目睽睽下，安静得连风声都显得很重。
裴游原手呈喇叭状。
少年嗓音清朗，音色干净透亮，又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亲昵。
“方小鱼，加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