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潮汐锁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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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早已将一半的身子躲入墨黑的云层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遥望天地。
虽然不是很明白两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坐一架自行车，但仗着天黑没人看见，凉云尔还是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两人不时聊聊学习，不时一起吐槽学校和老师，甚至还说了对一年半后的高考的看法，他没想到，原来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竟也可以聊的还算投机。
在凉云尔门口的路灯下下了车，凉云尔指了指屋子示意到了。
凉云尔住的地方不算偏，是在若城北部的一条老巷子里，和叶中及骆家餐厅隔得都不算太远。这条巷子的房子虽然都是一户一房式的，开了门是自带的小院子，走过院子才是户主居住的屋子，但同样都是若城刚建设时分给老居民的有些年头的房子，巷子一边的住户几乎都是恋旧不想搬家的有钱人，另一边则是像凉家这样没钱再搬一次家的普通居民。
巷子两边，阶级明显，像是条无法跨越的大河。无数个夜里，凉云尔只得站在河岸这边的冷清里遥望河岸那边的欢乐美满。
光将他的影子照得越来越低，直到贬为尘埃。
“你妈妈今天……？”南景凉犹豫着问道。
凉云尔却没在意南景凉的小心翼翼，从容得好像之前那个被剥开的脆弱的凉云尔只是个假象：“我带钥匙了，她现在已经睡了，我偷偷进去就行。”
“那个……一直都没问，你爸爸？”
凉云尔的表情在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南景凉只能看见那双薄唇毫无感情地被牵动了几下：“啊，他长年在周品林那边打工，一般只有每年过年会回来一次。”
周品林是若城隔壁的一个大城市，是该省的首府。
“啊……这样……那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南景凉自觉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自觉跳开话头。
“嗯，路上小心。”
凉云尔冲南景凉摆摆手踏进大门门槛，却在顿住几秒后一个侧身，背站在了大门的墙后面，过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从墙边冒出一个头来，呆呆地望着南景凉离去的背影。
南景凉推着自行车行走在小巷里，大大的黑色书包随着他的行走和宽大的校服外套一起上下摇动着，路灯的光在他的头顶上晃动，留下一个个数不清的光晕。
他就这么傻傻看着，悄悄拿起父亲用半年的工资才买到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就好像看到了若干年后的他们。他将他送到目的地后继续前行，而当初那繁盛刻骨的青春就像是一场无意间到来的冗长的插曲，被时光的潮水冲垮了堤坝一去无返。
突如其来的伤感好像心上的水在刻意摇晃中溢出，布满了整个世界。
茫茫天地，竟冷寂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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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了一年，天气寒得是越来越厉害，可毕竟是节假日，天文馆内的人还是比想象中要多。
一路参观至天象厅，南景凉对十二星座的星象好奇个不停，看着几大行星的模型叹为观止，正当他被前来搭讪的女生缠着时，一转头，却见凉云尔停在了冥王星模型区门口。
南景凉搭上凉云尔的肩膀：“怎么啦，这冥王星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小离太阳又远，再不走就错过模拟星空展了，天文馆这几天可是鼎力宣传更新后的模拟星空展呢。”
凉云尔闻言不自觉低下了头，语气也低了下来：“……那你先去吧，我再逛逛，一会儿在天文观测台等你好了。”
“……别啊！”南景凉瞪大了双眼，这可是他好不容易申请来的约会机会。
他赶忙找补道：“啊呀算了算了，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去看那什么表演，模拟星空有什么好看的，留下来陪你算啦。”
南景凉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钥匙嘀咕，一回头见凉云尔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冥王星的模型，有些奇怪地问：“你很喜欢冥王星吗？”
凉云尔的眼睛闪了闪：“算是吧。”
“每次想到它，我就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被列入九大行星又怎么样，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它很小，也是离太阳最远的行星，是唯一一颗还没有太空飞行器访问过的行星，甚至连哈勃望远镜也只能观察到它表面上的大致容貌。
“59亿公里的旅程，没有一道阳光愿意走来探望它。就连它的名字听起来，也那么的让人难过。”
凉云尔的眼睛里仿佛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凉云尔竟然会在不经意间对南景凉张了口，说出自己从未和别人说过的话。
南景凉看着凉云尔暗淡的双眼，有些愣神。明明那么优秀的男生，内心竟然这么孤独吗……
而这些，一直大大咧咧的他竟然十几年都没察觉到。
“怎么了，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啊……”凉云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算移步：“也是，咱们才刚认识，我就给你传递了这种负能量，不好意思了。”
果然啊，这种话还是不能对别人说。
毕竟他们……压根连朋友都不算吧。南景凉是个自来熟的人，朋友圈广，自己把他当成朋友，可人家未必——
“可是……”南景凉别别嘴，站到了凉云尔身旁：“据我所知，冥王星的英文名翻译过来是冥界之神的意思，很威武啊。而且介绍里写着，冥王星是第一颗被发现的柯伊伯带天体，有五颗带卫星，其中有颗同力矮行星卡戎陪伴它最久，与它是双行星。喏，上面还写了，它们的引力中心位于冥王星外表面的自由空间，因此彼此总有一个半球面对面，宛若在天宇间跳着交际舞。”
凉云尔闻言愣住了，回头望向南景凉的眸里眼神复杂。
“所以说，无论如何，不管冥王星有多孤独，多渺小，它的身边都会有一颗卡戎星陪伴着它啊，他们会在所有黑暗中熬不下去的时光里，对着彼此说：‘我们一起努力，至少为了彼此，也要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啊。’。
“而且啊，你可是在重点高中进理科竞赛班的学霸哎。长得帅又有那么多女生爱慕，被那么多人崇拜的你，怎么会那么难过呢？你要知道，没有哪个家长不会把你作为‘别人家的孩子’讲给儿女听的，你都不明白，我们这些蠢小孩儿有多羡慕你们这些学霸。”
“再说了，如果……如果你真的觉得很难的话……那我来做你的卡戎。”
凉云尔反应了好一会儿，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却只撞上南景凉眼里浸满的一汪澄澈：“什么？”
南景凉笑得明朗，戳戳凉云尔的头：“我说，‘我，做你的卡戎。’即使身处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也陪你一起蹒跚地走下去——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吧，嗯？”
在那个无人光临的、被玻璃隔绝的狭小空间里，在硕大冥王星模型沉寂中的轻吟声息之下，四目相对，他对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我，做你的卡戎星。
这一刻，凉云尔的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空空”的轰鸣声在身体内奏着铿锵的乐曲，最后逐渐在回音中失了声息。
在此后无数个无星的夜里，凉云尔蜷缩在小小的床上，想起这句话，都会忍不住眼角渗出的温热，以及心脏深处怎么也忘却不了的暖意。
在黑暗中响彻，却再没在黑暗中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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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批参观的人流倏然涌入天象厅，一向对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的凉云尔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却不小心踩了个空。
崴脚的痛觉刺激着神经，凉云尔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只能在原地动弹不得。
南景凉赶紧上去扶住凉云尔：“不是吧，崴到脚了？你们这些不爱锻炼的好学生还真是瓷娃娃，一碰就碎。”
南景凉一手把凉云尔扶起来，自己却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不料双唇顺势似有似无地扫过了凉云尔的嘴角，南景凉还未意识到，凉云尔的脸就先一下子红透了。
就好像，他不经意间偷了半个吻似的。
“谁……谁是瓷娃娃了！”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甩掉，凉云尔强撑着刚走一步就又差点跌倒，南景凉赶紧上前扶住：“明明就是嘛，你这样怎么走路啊。”
“没事，不打紧，待会不是坐车嘛，而且我家离学校挺近的，平时上下学走几步就到了，反正我也可以顺便早起背背文学常识。”
“这是走几步的问题吗？”南景凉鄙夷地看着凉云尔逞强的模样，没办法地说道：“要不然以后我送你回家吧，骑自行车总比走路好。”
凉云尔瞪他：“别、别啊！两个大男人骑自行车像什么话！你这么想万众瞩目啊？”
南景凉瘪了瘪嘴：“那、那我骑摩托车载你总成了吧？”
凉云尔意味不明地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有驾照么？”
莫名其妙被瞧不起的南景凉思考了一下：“唔，我爸年轻时的驾照应该还在家里。”
凉云尔：“……”
凉云尔毫不掩饰他眼里的迟疑：“你行不行啊南景凉，你会骑吗？”
“你竟然问我行不行？笑话，我南景凉开车的技术可不是吹的，学校不让骑摩托而已。”南景凉瞪大了双眼扬起眉，信誓旦旦道。
凉云尔看南景凉一脸自信满满的拽样，不知该不该点头。没想到南景凉直接默认他答应了，开始规划自己接人的出发事项。
凉云尔驾着南景凉的肩膀往前走，耳朵里是南景凉在叽叽喳喳地教育他走路一定要小心些，多看路，平时要多吃点猪脚和筒骨补补身体，喝多点牛奶补补钙之类的话。
上次感受这样热切的关心是什么时候了？凉云尔沉思了好一会。
好像……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吧。
那时爸妈在房间里吵架、摔东西，他在隔壁屋里一边哭一边发着高烧，那时外婆还在世，捂着他的耳朵不让他受惊吓，紧紧抱着他小心翼翼地给予他安慰与关怀。
或者是再久远之前，还没得病的母亲云韵也曾温柔地牵着他的手将他从幼儿园接回家，听他一路讲着今天的趣事儿，然后在他为了因为写错数字而没得满分的数学考卷懊恼时，笑着掐掐凉云尔的脸，说：“怎么会，一张卷子算什么，我的小云尔最棒了。”
原来这些年来一个人走过那么多日子，也会怀念曾经拥有的一瞬美好啊。
空落落衣袖锁进了冰冷的冬里，凉云尔侧过头看着南景凉棱角分明的侧脸，虽说是寒冬的午后，但所幸风很好，阳光很明媚，撒下来拢住了两人挨在一起的身躯。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那天。
就好像，Ploto睁开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却看到在它孤单乏味的旅途中，无意拥有了一颗愿意对它报以微笑的Ch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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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云尔，有人找。”
正收拾东西的凉云尔随口应了一声，转头向窗外望去，果然是南景凉的一双标志性桃花眼出现在窗玻璃外，怪不得班里整天沉迷学习的女生们都抬起了头往窗外看。
他愣了一会，见南景凉扬扬手中的摩托车钥匙，顿时会意，赶紧拿好书包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你真来接啦，我还以为那天你就是开玩笑客气客气而已。”走到了校门口，凉云尔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说会送就是会送，放心吧，在你脚好之前我保证一次不落！”避开保安的目光，南景凉坐上车，笑着递来了头盔。
凉云尔望了望四周，确定保安没注意他们，这才坐上车。
驶入校门口附近的林荫路，摩托车的速度渐渐加快了一些。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晚修，天气又是难得的好，微凉的风拂过面庞是一阵清甜。风随着摩托车的前进而起，卷起了前头南景凉的蓝白校服后摆。
趁着红灯，南景凉拉开书包递给凉云尔一个MP3：“喏，送你的。里面全是周杰伦的歌。”
“嗯？”
南景凉欲盖弥彰地盯着闪烁的红光看，愣是没分半点余光给身后那人：“我听我们班那群女生聊天八卦的时候提过一嘴，她们说你好像喜欢周杰伦的歌。这MP3是我爸朋友出差回来带给他的，他随手给我了，里面都是周杰伦的歌，反正我又不听MP3，就当是提前的新年礼物了。”
“……谢谢。可我不知道该回送你什么哎……”凉云尔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MP3的表壳，一边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
“回送什么啊我又不缺礼物的，哪个像你一样，哪个女生送你礼物你都正儿八经的用一堆大道理拒收，导致现在全校没人敢送你礼物。”
“你说你怎么那么不懂人情世故呢，学着点我，虽然不收女同学的礼物，但是我男性朋友多啊，男生的分享欲可不比女生低多少，我朋友送我的那些礼物都快堆成山了。——当然哈，你的礼物我可不收，他们都是一些人傻钱多的家伙，你不一样，你聪明，别跟他们学这种肉包子打狗的事情。”
凉云尔不想理会身前这只“狗”的歪理，只听见耳机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嗓音，是《星晴》。
届时阳光脱离了树叶的遮挡，肆意笼罩住了整条道路，将两人有些倾斜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看起来，像是凉云尔正倚着南景凉的背。
凉云尔悄没声地从包里掏出相机，偷偷拍下了这一幕，又像是偷吃了小面包的猫咪一般看也不敢看，赶紧塞回去宛若无事发生。
相机定格不了阳光裹挟的柔风，也定格不了所有细枝末节的温柔，可这一刻凉云尔的心动却是永恒的。
耳机里仍是周杰伦磁性又独特的唱腔，一圈一圈荡漾在这个十七岁的时节。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
/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背对背默默许下心愿/
/看远方的星如果听得见/
/它一定实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潮汐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