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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风何往 ...

  •   今天云韵去打麻将,照例在凉云尔下午去上学之前留了几张钱在桌上压着作他的晚饭钱,凉云尔出门前揣进了口袋里,这会儿坐着南景凉的车到了骆小时家的餐厅门口。
      南景凉听说凉云尔不在家吃,便以“他俩做朋友这么久还没共桌吃过饭”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转头就发了条短信给爸妈,拉着凉云尔去下馆子。

      其实距离他俩刚认识才只过了一个月左右,但凉云尔没说什么,笑着应了下来,但他摸了摸口袋里少得可怜的几张钞票,还是开口提议去骆小时的店里吃,美其名曰照顾表姐的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
      毕竟是暗恋了凉云尔十五年的人,南景凉对凉云尔的家境心里有底。
      但此刻他并没有揭穿些什么,只是笑着调转了原本驶向商业区的方向,本来想买单的决定也因为想到了凉云尔的自尊问题而转为待会点些便宜的菜式再AA付款。

      一向神经大条的“天之骄犬”却在这只小白猫面前出乎意料地细心。

      “听说你报名参加了明天市里面的物理竞赛?”南景凉咀嚼着嘴里口感意外还不错的五花肉问道。
      凉云尔一顿,夹了根青菜回答道:“嗯,准备了挺久的,这次竞赛……要是成绩好,就有机会能获得保送资格。”

      曾经南景凉听着觉得好厉害的事情,如今再听只是好一阵的心疼:“一定很累吧?才高二才开始着手准备报送的事情了。”
      凉云尔却只是笑笑:“还好啦,我们市有含金量的比赛本来就少,现在这还是初赛,丢了这次机会,可能就彻底打水漂了。”
      这是最便宜的比赛了,高三再有,他就参加不起了。

      他说的轻松,可这些个月来凉云尔眼下的青灰和手上愈厚的茧子可说不了谎。

      其实所有人口中自己的聪明都是假象,只有凉云尔本人才知道其实自己脑子并不算得上灵光,在别人轻松学会四加五等于九的时候,凉云尔才刚弄明白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所以他必须要加倍的努力,他家没钱上补习班,他就努力在课堂上吸收到百分百的知识,在课下拼命预习第二天的内容以在下节课能快些赶上,分明是个内敛少话的孩子,却偏偏跑老师办公室跑得最勤。

      就这样,他才能在漫长的时光里逐渐赶英超美,他把爱好变成学习,把社交减到最少,把成绩提到最好,尽力在父亲每一次回家看他和母亲时都能开心地夸赞他让自己在工友面前赚足了面子,患病的母亲在街坊邻居面前也得到了加倍的尊重,没人能欺负她。
      渐渐地,人们就把他在努力中成为条件反射的写题速度归结于他“聪明的大脑”,人们看不见他在背后付出的心血,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懒惰,凉云尔也疲于去过多解释什么,对他的自尊来说这也算是个不错的说法。

      “那到时候我给你在考场外面拉横幅加油,再买通几个兄弟穿马褂,几个姐妹穿旗袍过来给你撑排场,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南景凉突然就兴奋起来了:“虽然说哥几个没啥文化,考试上帮不着你,但是你知道玄学这种东西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凉云尔无语地瞥了南景凉一眼:“有本事你就穿旗袍过来,不然老天哪能忙里偷闲看出您老人家的一腔诚意呢?”

      南景凉笑意一收,怒瞪凉云尔:“咱说的正经事儿!自己想看哥穿旗袍也用不着夹带私货哈!”
      凉云尔白了南景凉一眼,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堵住了南景凉的嘴:“闭嘴吧你,你不说话就是叶中唯一的校草,懂?”

      南景凉冲凉云尔不服输地呲了呲牙,回敬了凉云尔一块青椒:“凶神恶煞的大白猫!”
      凉云尔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招蜂引蝶的哈士奇!”
      两人逞了好一会儿口舌之快,忽的又停下来笑着彼此的幼稚。
      一餐饭吃到最后,两人愣是给笑忘了个中滋味。

      连凉云尔都不会想到,在无数灰白苍凉的背景里,那抹漆红的摩托车竟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一抹艳色。

      ·

      在凉云尔的“以命相逼”之下,南景凉最终还是放弃那个丢人的加油方式,到最后只得一人起个大清早陪着凉云尔去到了考场外。
      物理竞赛在早上九点钟开始,两人八点之前就到了考场对面的面馆坐着,凉云尔拿出一本错题集看着,南景凉则叼着根小面无聊地到处观望。

      “要提前半小时进考场吧,你先看题,我去给你买瓶水喝着。”南景凉看了眼时间,走向了旁边的小卖部。
      就在这时,凉云尔新买的手机响了起来,闪烁着的文字是“妈妈”。
      这手机凉云尔第一次用,手忙脚乱地按了好一会儿才成功点到接听,不知道为什么,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凉云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喂?妈?怎么了,我正准备考试呢——”
      “云尔!”云韵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凉云尔的话,凉云尔唰一下站了起来,惊慌地开口:“怎么了妈?你在哪?”

      “云尔!”云韵那边好像听不懂凉云尔在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哭:“妈妈找不到路了,这是哪儿啊?你怎么不等妈妈就自己上学了啊?你才八岁,怎么能自己去上学呢?被陌生人欺负怎么办呀!”
      凉云尔心一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柔声安慰道:“乖啊妈妈,我现在在学校呢,老师来接我上课了,我现在回可能不去。你周围有什么建筑吗?或者找得到警察局吗?”

      “我在……我在一个公园门口……”
      凉云尔终于放松下来:“那好,那个公园是不是叫若北公园呀?就在咱们家附近呐,你往右拐进到那个巷子里,靠左侧数第七个就是咱们家——”
      “你是谁呀!”电话那头的云韵突然又变了性子,发了疯似的再次打断了凉云尔的话:“你是谁,怎么拿着我儿子的手机,我儿子才刚刚三岁大,你要多少钱我把自己命卖了都给你,你不要欺负我儿子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云韵一边大哭一边四处乱跑了起来,凉云尔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阵颤抖,着急的收拾东西走出面馆外:“妈……你别动……云尔没事呢……我现在在去找你!你别乱跑知不知道!”
      他眼眶通红,声音打着抖,电话却突然被挂断了,凉云尔再拨过去,显示关机。

      凉云尔顿时发了疯一般冲向了街道,往家的方向跑过去,刚买完水的南景凉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下意识追了上去:“凉云尔你去哪?快要进考场了来不及了!”
      凉云尔这才好像被叫醒了三分,堪堪停下身来转头看向南景凉,话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妈又发病了,现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得去找她……”
      南景凉一怔,赶紧跑回去把车开过来:“你别着急,我带你去找。”

      南景凉的车骑的飞快,很快就到了若北公园门口,但周日的早上公园里只有下棋写字锻炼的老人家,没半点云韵的影子。
      “你说她一个阿尔海默兹的病人,能跑到哪里啊……”凉云尔着急地四处张望,这样想来他其实对云韵平时喜欢去哪里一点都不了解。
      南景凉同样没什么找人的经验,也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

      直到过了整整大半个小时,凉云尔和南景凉才在凉云尔以前读过书的幼儿园对面的树下面找到了拿着棒棒糖的云韵。
      认识凉云尔十多年来,这还是南景凉第一次见到云韵。
      他不得不承认,云韵年轻时应当是很漂亮且温婉贤淑的女人,只是在这时,她浑身透着一股古怪的味道,表情也很呆滞。

      看到云韵的那一刻凉云尔绷紧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之前很多次云韵都曾经莫名失踪过,凉云尔麻烦了很多次警察才有结果,但最近半年来已经好转了不少,云韵虽然还是偶尔不认人,但起码不会到处乱跑了,但这一回,凉云尔本来终于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你又去哪了?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早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凉云尔硬压下一腔怒火无奈地问道。
      云韵委屈地拿起破碎的手机:“手机、摔坏了、还掉进了油漆桶里、我捞了好一会才……”

      “那手机——”凉云尔拼了老命才遏制住自己拔高的音量,尽量温和地转换了话题。
      家里的两台手机是凉云尔从凉皓转来的生活费里省了又省,生生饿瘦了五斤才买到的,就为了有个手机可以在云韵迷路时可以联系自己。
      现在好了,手机坏成了这个样子,肯定修不回来,他也没钱再给她买新的了。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咱们回家,啊。”
      凉云尔想去扶云韵起身,却被云韵脸色一变突然推开:“你是谁呀?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抓去哪里了?!”
      云韵用力地抓挠着凉云尔的手臂,几道血痕瞬间便显了色,凉云尔吃痛被推倒在地,南景凉赶紧上前来扶住了他。

      就在这时,凉云尔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老师打来的电话,他本想挂断,却一不小心按到了接听键,年级主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将凉云尔砸到了地上。
      “凉云尔,你怎么回事,怎么没来考试啊?现在已经禁止入场了!这场竞赛多重要、这个机会多难得你不知道吗?你是这场竞赛最可能获胜的参赛者了,你——”

      “对不起老师……我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凉云尔虚弱地跟老师解释了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可当他再次抬头时,恰好看见好心想去扶云韵的南景凉被云韵大喊着抓打,不少路人都凑过来看着热闹。
      南景凉手臂上的伤口是那样灼眼,刺得凉云尔眼睛生疼。
      他心里那根紧崩着的线倏然就断了,断得彻底,稻草轻忽飘在了骆驼背上的草堆里,明明是那么没有存在感的一根稻草,却轰然压垮了那头壮硕的骆驼。

      他颤抖地站起身查看了南景凉被云韵打出的伤痕,几乎是崩溃地冲云韵哭着喊到:“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派出所的民警几乎是看着我就绕道走,逢年过节我都要提着礼物一间间上门给邻居们打招呼,让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多照顾一下你,爸爸不愿回来看你,你又老念叨他,是我疯狂考第一才有资格拿着成绩单打电话恳求他多跟你说说话,你不让我回家,我要么翻墙进学校要么拜托旅馆打折扣让我睡一晚上,甚至还拜托过老师,也不是没有露宿过街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到底要替你背多少人情啊?!”

      凉云尔颤抖地看向他曾经深爱着也深爱他的母亲,悲恸地问道:“妈……我到底是欠了你多少……你要这样折磨我、惩罚我?你看看我身上,还有一块没被你发病时误伤的皮肉么?”
      “现在好啦,竞赛没了,保送没了,我好不容易交的朋友也被你打了,咱孤儿寡母也在我母校前面把风头出了个尽,你满意了么?”

      “你说我不是你儿子,你找不到你儿子了?可我妈妈呢?我那个从来不舍得伤害我半点儿,一直以我为傲的妈妈呢?我也找不到她了,我又该去哪里找?!”
      说到最后,凉云尔终于在路人同情的目光中苦笑着疲倦地叹了一口气,被南景凉搀扶着的手臂上满是鸡皮疙瘩。

      凉云尔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面前的云韵被吓哭了,意识清醒了一些,哭着站起来扯了扯凉云尔的衣摆:“对不起……云尔……妈妈错了……妈妈不会再这样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妈妈很爱你的……”
      凉云尔颤抖的目光笼罩着云韵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他终于崩溃地抱住母亲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听风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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