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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云轻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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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云尔下意识别过了脸,片刻后才闷闷开口:“……你看错了,要找东西赶紧找,我还要睡觉。”
“?不是,我还以为你待教室是学习呢,我说怎么不开灯,你不会真打算在这睡觉吧?干嘛不回家睡啊,我们学校又不允许内宿。”南景凉瞪大了本就大的双眼,好像装进了所有凉云尔不想被他所知的不堪。
意识到不把事情说清楚,眼前这个没点眼力见且大脑简单的男生应该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凉云尔的手指轻抖了抖,只好自暴自弃般地提了音量:“我妈老年痴呆,今晚突然发病不认识我了,死都不愿让我进门,还要拿扫把赶我走——而这些,是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习惯了,所以我回不去家,也没钱住酒店,只能来教室窝着。”
凉云尔咬紧了牙看着南景凉,缓缓吐出一口气:“满意了吗?”
他讨厌在别人面前生生剖开自己的感觉,从前是,现在也是。
南景凉愣在了原地,似乎是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一时半会儿竟是没法张嘴说出一句话,直到凉云尔缓了情绪,自觉迁怒于人着实不太好意思想开口道歉时,南景凉才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要不要来我家睡一晚上?”
凉云尔堪堪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样天真的男孩。
一个晚上的温存,难道不是比长年霜冻还要令人绝望么?
凉云尔刚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门外就传开了阵阵脚步声。
“是保安,快躲起来!”
凉云尔赶紧拉下正懵的南景凉躲在了桌底下,顺便捂住了南景凉刚打算张开的嘴:“不想被发现受处分的话就别动!”
话音刚落,凉云尔用气音在南景凉耳边说话留在的温热还未完全散尽,保安射来的几束手电筒光就差点晃瞎了南景凉的眼。还好两人是待在第四组的位置,保安看了两眼就打算离开。
两人长松了一口气,刚打算起身,却听见其中一个保安折返的脚步声:“这个班的学生怎么没关窗啊……”
于是窗被关上上锁的声音和两人心碎的声音相映成彰。叶中的防范意识那在全若城可是数一数二的,窗和门一旦上了锁,就只有拿着钥匙的保安和每班专门开门的同学才能打开。
叶中的同学会习惯性锁门,但一般不会锁窗,这也就方便了凉云尔和南景凉这种放学了还折回教室的“叛逆分子”,可一旦这窗上了锁,也就相当于把这俩出去的出路给断了。
“别说住不住一晚上的事情了,你今晚能不能回家都是个问题。”凉云尔幽幽的声音传来,南景凉嘴角抽搐了两下,差点没一个白眼翻死过去。
凉云尔瞥了一眼南景凉惆怅的模样,竟然没感到半点看好戏的恶趣味,反而还有一丝不忍,纠结了几秒又开了口:“……其实你要是不怕被骂或者跟我们学校的保安关系还行的话,你可以试试跟保安说你放学睡着了刚醒,让他放你出去。”
反正你看起来也挺抗骂的。
南景凉闻言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果断选择了走向窗边打算制造声响引起保安的注意。
凉云尔就这样趴在手臂上看着南景凉离开的背影,无意之间突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
其实这句话真的很小声,凉云尔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已然张嘴吐出了这句话,而非仅仅是心声喧嚣。
但南景凉却真切地听到了,并回过了头。
其实若干年之后凉云尔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假若这天南景凉点了头离开了这片黑暗,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或许这样,南景凉于十七岁的凉云尔而言,也仅仅会是与叶中里其他任何学生毫无差别的存在,最盛不过多了个曾互相贴肤委身课桌下躲藏的夜晚,而这一切于他的漫漫长夜而言,也不过几次失望便可以消磨淡忘的温暖,他就可以永远躲在他为自己织成的厚丝蛹里——
而南景凉却在这一刻顿住了脚步,笑意复爬上了脸庞,他在凉云尔复杂的目光里走回凉云尔同桌的位置坐下,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算了,万一保安要进来查看,岂不是要拖累了你这个好学生。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本少爷就行行好,陪你一个晚上吧。”
于是黑暗的盒子被猝然撕开了一条裂缝,阳光倾泻而入,将凉云尔抱了个满怀。
分明是深夜,他却听到了阳光洒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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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云尔是被同桌放书包的声音吵醒的。
他一向是个睡眠质量很不好的人,昨晚却睡得格外熟,竟然连班里负责开门的同学开了门、南景凉偷偷趁班长开完后门开前门的空档偷偷溜走了他都没醒。
“喏,刚才有人让我给你的。”同桌递来一张匆匆写下的便利贴,凉云尔揉了揉眼睛接过,戴上眼镜展开了便签。
便签上是凌乱到只能勉强拼凑出句意的字迹:“你们班的人来得也太早了,我躲起来偷偷溜掉了,没来得及找礼物,是一支钢笔,你要是看到了记得来11班找我啊!”后头还有一个涂改好几次才勉强成型的表情符号。
凉云尔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思考再三还是趁早读前走上了讲台:“那个、打扰一下……你们……有人捡到一只钢笔吗?”
自从文理分班以来3班的同学几乎没怎么见过凉云尔主动当着全班的面讲话,纷纷抬起头来仿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愣愣看着凉云尔。
凉云尔不自在地杵着,心里把南景凉骂了一万遍,直到一个女生怯怯问了一声:“是你掉了钢笔吗?”
南景凉应该也不会买什么过分稀奇古怪的钢笔吧……凉云尔本就尴尬地想要找个洞钻进去,想着不愿多凭添些话语去解释什么,便顺势点了点头。
于是当女生举起了一只粉红色系着红色丝带的女士钢笔,全班复杂的目光几乎要淹没凉云尔时,凉云尔发誓这辈子他估计是忘不掉南景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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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景凉在飞机行驶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他与凉云尔的初见,在后来发现自己喜欢上凉云尔之后,南景凉不止一次地回忆过那一晚,没想到凉云尔记录的细节比他还清楚。
不过学霸就是学霸,写出来的文字就是栩栩如生。
连南景凉一个文学细胞寥寥的人看了这篇日记都感觉……
好像他不只是阅读,而像是真的进入日记里亲历了一遍似的。
还没等他意识到些什么,南景凉便笑着在无意间瞄到了最后一片便利贴下好像还写着什么文字,他扬起眉掀起来,果真还是凉云尔的字迹。
可在看到字迹的那一秒钟,南景凉便愣住了,嘴角噙着的笑意渐渐消散了去。
——“纪念一下,这是我遇见他的第一天,也是我喜欢上他的第一天。”
——“这个单细胞二傻子估计一辈子都猜不到我喜欢他吧,嘿嘿。”
那一刻,飞机正好行驶到了山区上空,气流倏然开始急剧卷着机身颠簸起来,南景凉刚刚渗出眼角的泪珠啪嗒一下坠到了日记上,逐渐将“喜欢”两个字晕得越来越大。
南景凉抱着那本册子用力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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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南景凉的意识再次清明的时候,耳畔已然没了飞机的轰鸣声。
他悄然睁开眼,怀里没了那本画册,只有一本厚实的五三。
什么情况?!
南景凉惊慌地抬起头,没有关上舱板后昏暗的机舱,也没有无精打采玩着手机的乘客们,只有他眼熟不已的许多张面孔在自己面前打打闹闹。
怎……怎么会……
南景凉猛地看向黑板,值日表上面2001年12月24号的日期格外灼眼。
我擦?这是穿越回高二了?
南景凉猝然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有些昏了头,难道自己是和凉云尔久别重逢后太过兴奋了以至于都开始做穿越时空这种美梦了?!
南景凉才不打算惯着自己,他果断在同学的疑问中遽然跑到了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便捧起冷水往自己脸上泼。
“我天你干嘛呢?!”罗修文刚从厕所里出来就看见南景凉在大冷天里过泼水节,赶忙拦住他:“南景凉你神经病啊?大冬天的洗冷水脸,又失恋了?”
南景凉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喘着粗气。
非常好,镜子里的自己一如既往的帅气,只可惜明显比自己的年纪小了十几岁,反而和高中毕业照上的自己长相酷似。
南景凉沉默了一秒,转头去打量罗修文。果然,罗修文只有上学的时候才没有染一头花里胡哨的头发。
他好像,是真的穿越回了高中时候?
为了不被好兄弟觉得自己疯了,南景凉懒得再去走程序问问罗修文现在的时间,只是揽过罗修文的肩膀一边随意唠着嗑往教室走,一边开始徐徐在脑海中回忆这个时候发生了些什么。
十七年啊,他可是整整穿越了十七年的光阴。
南景凉想起在凉云尔日记里写的日期是2001年12月16日,凉云尔是不会记错的,那么如果现在是12月24号,那么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没过去几天。
罗修文一头雾水地看着揽着自己的好兄弟刚才还在拿冷水泼自己,现在就开始一边讲话一边笑得像个傻子似的,更加疑惑了。
这家伙距离上次分手不是都过了大半个月了么,也不至于失恋疯魔成这样吧?
然而南景凉压根没意识到罗修文诡异的眼神,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到,虽然在实际上南景凉要再过两年才喜欢上凉云尔,但没关系。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梦,是穿越,还是飞机失事后自己撞坏了脑子,但南景凉已经决定了不能白来这一遭。
既然知道了凉云尔对自己好像也有点那个意思,那么这一次,他就绝对不会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悲剧再重蹈覆辙!
在南景凉的记忆中,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中间的日子平淡而无奇,几乎没有发生什么。
但直到现在南景凉才想起自己曾经干过的傻事,当时他似乎是完全忘却了那只钢笔的事,再没主动来过凉云尔所在的3班,凉云尔每次课间去11班时又总赶不上南景凉下课奔赴小卖部的脚步,于是那只极富少女心的钢笔就这样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藏在凉云尔的书包最里层,足足过了一个多星期。
那到底该怎么样才能与凉云尔再次见面呢……
南景凉在数学课上灵光一闪,想起了凉云尔有个每周末都会去打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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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晚上,下了课的凉云尔匆匆跑到表姐骆小时的餐饮店里打工,将书包交给柜台边的大姐后便急匆匆换上了店服。
“表姐抱歉啊……今天路口堵车堵到了斑马线那,我等了好几个红绿灯才过来的,晚了点不耽误什么吧?”
正收拾空盘子的骆小时闻言回眸笑了笑,微笑着走来帮凉云尔整了整因为穿得太急而有些不平整的店服:“没关系的云尔,你能来帮我,表姐就已经很高兴了。喏,这有份刚煎好的火焰牛排,你先帮我送到楼上17号吧。”
“好。”凉云尔不好意思地笑笑,端起了牛排上了楼。
今年二十六岁的骆小时从小就在凉云尔的母亲云韵身边长大,和凉云尔感情不错,就算是和大学同学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会常常关照着这个弟弟。而凉云尔则在周末闲暇时会来这间临近学校和家的餐厅帮表姐的忙,有时会顺便在这完成作业。
二楼的设计格局较为儒雅,餐厅除了学校外也临近不少商业区的公司,光顾餐厅的也更多是一些忙碌的加班白领,以至于选择二楼的基本都是单纯找个地方说事情的客户,通常几杯咖啡了事,像这位在二楼点了正餐的客人十分少见。
从长长的挂满青藤的楼梯上到由偌大的天台改造成的二楼,凉云尔端着盘子立在一群都是在讨论各种公司方案或是家庭琐事的成年人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17号到底在哪儿啊……
他不常上二楼送餐,二楼的餐桌数字又贴在桌子上,及其容易被客人的东西盖住,所以凉云尔一时半会儿愣是没找着这个从来没送过的座位号。
就在他第无数次被旁人奇怪的目光洗礼时,突然被身旁一个人拽走,好不容易稳好盘子抬头一看,映入凉云尔眼帘的竟是那个他许久未见的男孩。
南景凉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顺手接过盘子放好,凉云尔这才发现他寻找多时的“17”号座位就在进门右手边一个靠栏杆的不起眼的位置。
“你说你送个牛排怎么送这么磨蹭啊……”南景凉把凉云尔摁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把刚点的那份没喝过的果汁递了过去。
凉云尔有些尴尬地没回话,南景凉也挠了挠头,他都多久没和凉云尔见面了,实在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啊?”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在好一阵沉默后突然异口同声地问道。
凉云尔微红了的脸在淡淡的月光中被晕染得不太真切,心跳稍微平复后才开了口。
“这是我表姐的店,我有空就过来帮她的忙。”
南景凉笑着回答道:“啊,这样啊……我呢,没事干就喜欢来这,这个位置的方位特别适合在晚上看星星。”
其实不是,他就是特意来这守株待凉云尔的。
又是一阵沉默。
凝固的空气最终再次被南景凉打破,他斟酌出一个那段时间他应该会喊的称呼问道:“哎学霸,你喜欢看星星吗?”
“……挺喜欢的,怎么了?”凉云尔不明所以。
“元旦那天市天文馆有活动,我一个死党帮我弄来了两张票,你要不要一起呀?”南景凉抬起头,笑嘻嘻地看向凉云尔。
心跳再次像漏了一拍,凉云尔情不自禁点了点头,直到恍恍惚惚地接过南景凉递来的一张票,凉云尔这才想起掏出了钢笔给了南景凉。
这支钢笔凉云尔上网查了查,是限量版,买一支要花他一多个月的生活费——
南景凉接过钢笔的一瞬便咧开了笑颜:“啊……说起来,我都快忘了钢笔的事了,那天我回家跟我妈说去朋友家过夜了她也没管我,反正礼物这种东西我用生活费再帮她买个包就行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啊!”
南景凉说者无意,可凉云尔却听者有心。
家庭幸福、父母宠爱、生活富裕。
凉云尔嘴角的笑意一滞,心中给南景凉的形容又添了几笔。
“不用谢,”凉云尔缩了缩身子站了起来:“天晚了有些冷,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我待会去帮忙整理整理桌子就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那你先去整理吧,我待会送你回家,我骑车来的。”南景凉冲要离开的凉云尔挥了挥手,那张笑容好像在凉云尔看来是永远满分无法拒绝的存在。
“随便你。”凉云尔拉起衣领挤进了服务员里。
南景凉背靠着椅背就这么看着凉云尔收拾着桌子,他站在人群中,却孤独得像隔绝了十二万个星洲。
帅哥南景凉见得多了,但凉云尔这种类型的却很少见。要说凉云尔的五官阳刚吧,又无法忽略他温和眉目间自涵的多情,可要论他长相柔美吧,也难掩他不笑时隐隐透出的一股子正气。
他漂亮却又不扎眼,但就是有种看着就不由得移不开目光的魔力,周身环绕着的那种清冷的气质中又散发出戏剧般的脆弱感。
南景凉默默看着凉云尔浅笑着穿梭在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弯腰又抬起,走近又走远,好像在欣赏上世纪末的一幅独家油画。
都怪自己,怎么当年就错过了这么好的一个人呢!
南景凉用力别开眼,被黑苦茶猛呛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