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但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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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南先生又来啦，凉云尔在里边运行数值模型呢。”
南景凉作为研究所的常客，经常给一工作就忘乎所以的凉云尔送饭，一来二去和研究所的同事们都熟了起来。
听到敲门声的凉云尔抬起头，正对南景凉一张微笑着的脸。
“不是说了我最近在忙研究，没工夫陪你吗，你还来？”
南景凉眉一挑，把炖好的鸡汤放在桌上：“凉大天文学家总是不按时吃饭，我不来你饿死了怎么办？”
凉云尔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那也和你没关系，饿死了又追究不到你头上，要是我被你毒死了才该找你兴师问罪。”
“这样啊，那凉大天文学家总给我下蛊，害得我对他魂牵梦绕的这笔账要怎么算啊？”南景凉笑着给凉云尔一一打开饭盒摆在面前，找了张软椅紧挨着凉云尔坐下。
“南景凉你可真是越来越土了。”凉云尔嫌弃地睨了他一眼，还是乖乖吃起了饭菜。
“你做的？”还挺好吃。
“怎么可能，要是我做的，那可真得怕我毒死你了。那家店就开在叶中附近，不提供外卖，没办法，只有我做你的专属外卖员咯。”
“叶中附近？我怎么没印象开了家卖家常菜的店？”
“怎么会，上次我带你回叶中看老师，你们老师不是一直夸附近新开这家店特别不错吗，你也说改天可以去尝尝的。”
凉云尔微怔，好像这才找回点记忆。
南景凉便笑他：“才多少岁怎么就这么忘事了？”
“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我总是时不时忘点东西。以前的事倒是清楚，反而是刚发生的事特别容易忘，经常刚吃完鱼就奇怪怎么桌上会有鱼骨头，烦死了。”凉云尔蹙了蹙眉，使劲戳戳碗里的鸡肉。
“不会吧，万一哪天你把我给忘了怎么办？”南景凉夸张地笑。
“忘了正好，省的整天见你烦心。”凉云尔怼他。
南景凉“切”了一声，目光一动扫到了凉云尔电脑上那几串他看不懂的数值代码，他突然开口：“宝宝，我要回北京了，我这次只是来若城出差，顺便参加我妹的婚礼，我过两天还是得回去的。”
南景凉终究没拗过南宝华转了系，毕业后去了北京，现在在南宝华的公司实习，他迟早要继承南宝华的衣钵，因为他姓南，这是他作为儿子应该做的。
凉云尔早就说过，他是南景凉，他从来都不能只成为自己。
“嗯……”
凉云尔盯着数字，想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五年多了，他应该更成熟许多。
“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南景凉看向凉云尔，突然一字一句地发问。
“我们去北京再租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可以养一只猫，一条狗，你以前说你一直很想养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养。”
“北京的研究所不比这差，到时候我可以每天去研究所接你下班，或者我加班的时候你可以在家等我，我们可以窝在沙发上看一晚上英剧，像读大学时那样。”
“我们可以一起看日出，一起看夕阳，等一个冬天我们可以一起请长假去加拿大看星星。”
“我们可以把错过的那五年都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其实这样很麻烦，又要跳槽又要租房，两三句就能描绘出来的未来需要他们两个人做出很多努力。
更何况凉云尔真的不喜欢北方，北方的寒冷总让他想起年幼时家里最穷那段时间住的漏风的小房子。
但他还是说了“好”。
可能是因为南景凉那时的一双眼里好似含了一整个春日的洞庭湖水，温暖得让他有种这个世界没有冬天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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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1年的春天，南景凉带凉云尔回了北京，南景凉认识北京一所大学物理与电子工程学院的负责人，他推荐凉云尔去任教那所大学的天文学系讲师，这比科研人员的工资高很多，凉云尔没有拒绝，哪怕他一心只喜欢搞科研而不是做什么大学讲师。
南景凉真的给凉云尔买了只猫，是一只白色的曼基康矮脚猫，凉云尔叫它“豆包”，而南景凉也接来了他前几年捡来的一只叫“薯条”的德牧犬，那只狗有些老了，但和小豆包相处得还算愉快，凉云尔也很喜欢。
只可惜薯条最终死在了自己过大的年龄里，因为一天凉云尔的提早回家使它分外高兴，它狂奔过去，却没注意自己的身子早经不起折腾，它瘫倒下的一瞬间眼睛只来得及再看了凉云尔和豆包一眼。
凉云尔给南景凉打了个电话就把它葬在了楼下的草坪里，也就是在这时，他回头看到了突然来访的南宝华。
“薯条已经十一岁了，它六岁被人遗弃，流浪了近一年才遇见景凉，它已经活得够命苦了。”
凉云尔起身看着南宝华，须臾后“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好，凉云尔，我叫南宝华，是南景凉的父亲。”
五年不见，南宝华看起来多少还是沧桑了一些，胡子竟然没刮干净，有层清灰覆在他的唇上。
只是他看起来仍旧那么不平易近人，哪怕刚刚有只那么可爱的小狗在它面前失去了性命，他好像也没怎么在意。
凉云尔其实想说我知道你，我们见过的。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贵人多忘事，南宝华未必记得这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毛孩，他不必张这个嘴自取其辱，那多不好看啊。
“您好，我是南景凉的朋友。”凉云尔害怕说真话会给南景凉带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他说过他需要点时间去告诉家里人他的性向。
“你好像少说了一个字。”南宝华看起来却没有要粉饰太平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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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有点小，不过还挺暖和。”
凉云尔从容回道：“嗯，我有些怕冷。”
南宝华环顾了房子一周，随意说道：“怕冷为什么要来北京呢？若城明明那么暖和。”
一只南方的燕子，竟发了失心疯要来分一杯北方的冷。
凉云尔没作声，南宝华想去摸摸猫窝里豆包的头，却被怕生的豆包躲开了，几步跳到了凉云尔使劲怀里蹭了两蹭。
南宝华有些尴尬地笑笑：“猫挺可爱。”
“嗯，豆包怕生。”凉云尔仍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调节气氛，他一向不擅长这些，此刻只觉得分外想念南景凉的伶牙俐齿，他总会替他搞定这些他不拿手的事。
人果然还是能紧不能松，一旦有了依赖的人，离了他便感觉什么都做不好。
“景凉就不一样了，他小时候就是个人来疯，长得也讨喜，嘴巴又甜，邻里亲戚没有不喜欢他的，从小喜欢他的女生也只多不少。”
南宝华没话找话的技术实在是一流，凉云尔佩服着，除了心里有点膈应。但南宝华提起自己儿子时眼底的柔软，凉云尔是格外羡慕的。
“嗯，他很受欢迎。”凉云尔并不是个合格的聆听者，他的回答随意得让人毫无倾诉欲，好像也只有南景凉还会愿意对他叨叨个不停，也不期待任何有营养的应和或回答。
南宝华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凉云尔，低咳了一声后再引入正题：“五六年前的那条短信是我替景凉发的，我不想那时候的你影响他，景凉那时候跟我闹，说你是他男朋友，我气得打了他几巴掌，他五岁之后我就没再打过他了。因为他妈妈本来身子就不好，直接因为他的话直接哭得入了院。景凉从小就乖，从来没和我们大吵过，那是第一次。”
凉云尔好像早就意料到这样的谈话内容，看起来并不怎么惊讶。
其实刚分手那会儿总有人说凉云尔太惨了，南景凉给凉云尔的爱比凉云尔给南景凉的要少的多。
但凉云尔心里明镜似的，他又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南景凉那人极好，他没必要那样舔着南景凉爱。
南景凉会在凉云尔习惯性自卑时告诉他他是值得被爱的，给予他缺少多年的毫无前提的被肯定的感觉，他做的饭菜再不好吃南景凉也会笑着说美味，他一投入工作就不知道时间南景凉就会给他准备好回家的夜宵和热水，还有铺好暖好的床铺，甚至于为了他和从不争吵的爸妈闹翻。
凉云尔心知肚明，自己在南景凉心里是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们是那么爱彼此。
南宝华见凉云尔不说话，自己又自顾自说起来：“我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确实错怪你了，给你造成了伤害，我在这里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末尾的三个字再次刺了刺凉云尔的灵魂，他却没有开口说那一句请求，因为南宝华又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景凉现在在哪吗？我带你去吧。”
凉云尔确实不清楚，南景凉出门前只跟他说了一句家里有点事需要他处理，但他没想到家里的事是让南景凉去和刚赢得国际声乐比赛金奖的吴埋幽见面。
凉云尔和南宝华站在路边便利店的棚下，隔着条街看着对面小餐馆里给吴埋幽夹菜的南景凉和笑得还是那么好看的吴埋幽。
凉云尔内心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波动，礼貌如南景凉给前女友夹菜再正常不过，敏感如凉云尔也不会看不出掩藏在正常空气下他们之间隐隐约约的尴尬感，两人应该都是被家长骗出来见面的，毕竟吴埋幽手上的戒指那么璀璨。
“景凉和你不一样，你是个天生的同性恋，可景凉谈过女朋友，未来也不是不能再谈女朋友。”南宝华说的话很直接，凉云尔不怪他，他是个父亲，他没直接打骂他已经很现代文明了。
南宝华给凉云尔递了根烟，凉云尔婉拒了没接，自己点了自己的烟。抽过万宝路后其他任何烟他抽起来都不太习惯，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伤身子却又令人欲罢不能。
“我对你们这类人没有任何偏见，更何况你是那么优秀一个孩子，但凡你不是和我儿子而是和其他任何男生谈恋爱，我都会非常祝福你，甚至会觉得那人说不定还配不上你。但那是我儿子，那是南景凉，他甚至不需要考虑配不配的问题，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不能自主选择伴侣，何况他想选的是个男人。”南宝华说的时候神情很认真，凉云尔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可他既然是你儿子，他的幸福难道不比商业联姻要重要吗？”
南宝华笑了，仿佛是在嘲笑凉云尔不谙世事的天真：“我和他妈妈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也很幸福吗？有些时候，不一定非要是开始的快乐决定一切的，更何况你们两个人就连摆在一起就注定不会被大多数人认同。”
“我来前潘瑜还在医院里，这些年她大小病不断，要是你们真跑国外结婚了，她可能真就不行了。她来前还在哭着想让我替他求求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求求你放过景凉吧，我们都希望景凉能重新做回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到底怎么算正常人呢？
爱因斯坦说过，常识不过是十八岁前形成的偏见。
所以凉云尔其实并不认同南宝华的话。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碰巧是一个男人，只是那个人碰巧是南景凉。
凉云尔眼睛很疼，可能是被烟熏的。他想起五年多前那个颇有气质的中年女人，她曾经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地夸他个不停，如今竟然被他一点点逼到了病床上，毫无风度可言地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她儿子。
凉云尔的烟很快便抽完了，他把灭了的烟头丢进了垃圾桶，回头微笑地看向南宝华：“我和你们不一样，我道行浅，见识短，考虑的东西没那么多，我只会更希望南景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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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云尔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收到了一条邮件。
凉云尔划开一看，是前段时间他去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经过神经科查体和神经心理功能检查以及血液学、CT等检查排除其他病因后，主治医生目前已可以确定，凉云尔现在可以确诊为患有阿尔兹海默病。
凉云尔手一抖，这段文字是那么熟悉，他曾亲眼见过患病的人，那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母亲，那个叫云韵的温柔女人。
阿尔茨海默病，一种起病隐匿的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临床上以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性痴呆表现为特征，病因迄今未明。65岁以前发病者，称早老性痴呆；65岁以后发病者称老年性痴呆。
像他这样不过才二十七岁就患病的少之又少，多半是由遗传因素导致的。
在凉云尔的记忆中，当年云韵老年痴呆的年纪确实也很早，她又生凉云尔生得晚，也正因如这样才在凉云尔很小的时候她就常神志不清，最后病发失足坠亡的。
这病并非恶性疾病，既然发现的时间早，只要积极治疗便不会有太大的危害。只是……
“你不会哪天连我也忘了吧？”
南景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旁萦绕，凉云尔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他真的不想成为第二个云韵。
至少，他不想在南景凉面前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但近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