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有海

4、第 4 章

　　原本一大早就该赶去工地交底的刘小波这会却还躺在床上，倒不是因为熬了几个大夜，得了重感冒爬不起来，而是临时接到了王涛的信息——这家工地不用过去了。
　　不用过去了什么意思？这没有时间节点和缘由的一句话让刘小波感到奇怪，抱着枕头正琢磨呢，微信突然响了两声，显示已到账1000.00元。
　　他这是被换掉了吧。
　　刘小波从接手这个工地开始就有种预感，这活来的突然，他跟王涛并不熟悉，不熟悉的人共事初期是在建立信任，也是在相互磨合，磨合好了，后面的工地会越来越顺，磨合不好，也就像现在这样。
　　头痛。一是因为感冒，二是没了这份临时性的工作，也就没了后续的收入，眼看着这月还房贷的日子越来越近，得给自己找个出路。
　　刘小波扣了两片感冒药，拿昨天喝剩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下去。
　　书桌上的台式电脑还在不眠不休的渲染着效果图，刘小波扯了扯挡住眼睛的头发，想来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理发了，可现在真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闲钱，索性从抽屉里扒拉出之前夹画板的蓝色燕尾夹，对准脑门上不听话的头发按了下去，完美，世界总算清晰了。
　　刘小波盯着量房本上铅笔字迹的手机号，那是之前在工地偶遇的客户留下的，说是等做好方案就可以联系她。
　　方案是准备了，只是已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只能设计，无法施工。王涛那边的情况还需要再确认一下，但刘小波不想错过这个客户，哪怕只有1%的机会，他也想试一试。
　　“早啊，菁菁。”
　　“早哇，诶，你这是要外出么？”
　　“no no no，我在等你。”
　　“专门在电梯口迎接我，受宠若惊。”
　　“那是因为我有个惊天大瓜，只有你能懂的那种。”
　　“啥事啊，让你兴奋成这样。”
　　“邱-少-宇。”
　　“邱……”
　　“对。”
　　“高二休学的那个邱少宇？”
　　“嗯嗯。”
　　“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突然说起他来了？”
　　“我早上在公司看到他了。”
　　“啊！”
　　“他是佳豪装饰的，不不，准确的说，佳豪装饰是他家开的。”
　　“你听谁说的？”
　　“我眉毛下面这俩窟窿眼又不是出气的，我亲眼看见邱少宇跟着陈总进了办公室。”
　　“等等，让我缓一缓，你是说陈总……”
　　“我都打听过了，陈总是邱少宇的小姨。”
　　“所以，月初总部来的那个没露面的邱总，就是他？”
　　“对！”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群消息［通知：上午十点半，主管以上人员到大会议室开会。］
　　分公司的天终究是变了。
　　设计部离职3人、监理离职2人、市场部经理降为主管，总部调职到分公司3人，分别入职财务部1人、总经办1人、人事部1人。
　　“你要留下？”结束会议后的办公室内，陈曼有些猜不透邱少宇的心思。
　　“嗯，我回去后仔细考虑了分公司的情况，孙茂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这边所有的关系和人脉都在他手里攥着，咱们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邱少宇把眼镜摘掉，拇指和食指揉捏着鼻根部两侧，“我打算先留在这，工作上多跟孙总接触，也可以给分公司培养些合适的人。”
　　“也好，”虽然陈曼只大邱少宇十岁，但她习惯拿小姨的身份去操心这个大外甥，“以你的工作能力，要拿到这里的资源只是时间问题，只是上次的事……”
　　“之前在孙总车上我是晕车了，不太舒服，”邱少宇擦着镜片叉开话题，“悦澜湾那套样板间还在公司账上么？”
　　“嗯。”
　　“我就住那吧，离公司不远，交通便捷，还能看到海景。”
　　“悦澜湾的入住率不高，周边配套设施也不齐全，不然你还是跟我去住酒店。”
　　“我觉得那挺好。”
　　“行吧，我等找保洁去打扫一下，再买些生活用品和床品。”陈曼正打算联系助理的空档，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陈总，枫丹隆城的设计师来了。”
　　“知道了，先带他到会客室。”
　　“好。”
　　“设计师？”邱少宇看向陈曼。
　　“前几天在枫丹隆城的工地碰见的，”陈曼打开工作邮件，边查看边说道：“你不是要给分公司培养人员么，设计部正好有几个空缺，这设计师的图纸我看过，还算规整，你替我去见见，合适就留下。”
　　“你不去？”
　　“我临时有事，”陈曼盯着电脑，微微皱眉，“总部那边有个棘手的客户需要我回去处理。”
　　“今天？”
　　“现在。”陈曼一脸严肃。
　　“那让人事部去面吧。”
　　“这人是来找我谈方案的，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和意图，贸然让人事过去不适合，再者说，如果能留下，那他就是你的人了。”
　　“……”姜还是老的辣。
　　“放心去。”陈曼知道邱少宇的顾虑。
　　分公司这些年有发展也有变动，总部疏于管理，让孙茂的手伸的太长了，如今想要勒勒绳子，自然有人会不舒服。邱少宇不想刚来就表现的太扎眼，他有自己的步调，别人看在眼里会夸他成熟稳重，可陈曼却心疼他的谨小慎微。
　　办公区的中央空调开的很足，刘小波原本就感冒头痛，这会更是看人都带重影，前台背景墙上佳豪装饰几个大字让他的脑袋不得不超负荷运转起来。
　　为什么要约在这？
　　刘小波带着疑虑被助理七拐八拐的领进了会客室。房间内面积不大，家具的选择简洁粗犷，巧妙的布局给原本单调的豆腐块式空间增加了不少动线，摆放在偏西南方位的会客沙发，绒线手感搭配介于熟褐与深红间的颜色，内嵌光源抛弃了对称式排版，突出了会客区的同时弱化了周遭的陈设，也强行锁定了进门人视线的第一焦点。
　　像这样的会客室沿着走廊还有两间，都是北向开门，再往里是总经理办公室，而员工的办公区则在相反的方向，整个楼层的布局就像一把拉满的弓箭。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刘小波挺了挺背，强打精神把图纸按照页码重新核对了一遍。推门声响起时，他礼貌性的起身看向门口，却意外的与一双镜片后错愕的视线相交。
　　刘小波愣在了原地。
　　恍惚间，衬衫西裤的身影换了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打理过的发丝重新垂回了额前，金丝眼镜没了框架，连棱角分明的脸庞也变得柔和起来。
　　从走廊照进的光线被应声关上的房门阻隔在外，连同呼吸的空气，还有一颗想要逃跑的心。
　　“请坐。”邱少宇嘴上佯装客气，盯人的视线却没有丝毫要剥离的迹象。
　　“陈总呢？”对方略带沙哑的嗓音将刘小波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有事走不开，你跟我谈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呢？”刘小波心里莫名的燃起一股火，烧的他头昏脑胀。
　　他还在生气。邱少宇对这点发现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刘小波把图纸塞进文件包，起身时后背隔着衬衫出了一层薄汗，“既然陈总在忙，那改天再约吧。”
　　“等等，”邱少宇伸手拦住他，“别再见面了，你如果还想做设计，就别跟陈曼扯上关系。”
　　“什么？”刘小波听得糊涂，脑袋更是一卡一卡的转着。
　　“陈曼，也就是你说的陈总，她是佳豪装饰的总经理……”
　　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伴着尖锐的耳鸣声，刘小波实在支撑不住仰面跌进了红褐色的绒线沙发里。
　　“小波！”
　　这声呼唤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叫人听不真切。脑袋越发的昏沉，依稀听到慌乱的脚步声，还有闭门器的撞击声，身体像是陷在大团大团的云朵里，柔软到让人放弃挣扎，想要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你现在住哪？”邱少宇第一次以皮鞋衬衫的大人模样出现在梦境中。
　　“幸福里13号。”刘小波本能的答道。
　　“方便让我进去坐坐么？”邱少宇伸手指了指，街头的场景瞬间切换到了居民楼的楼道里，401的大门就在他身后。
　　“行啊。”刘小波掏钥匙开门。
　　鞋柜上还放着前一天从门上撕下来的宣传单页，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几件需要换洗的衣物，这场景太过真实了，要不是邱少宇晃到眼前，刘小波一定会信以为真。
　　“你随便坐，我收拾一下。”
　　刘小波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重启了台式电脑改了两张图纸，扫了地，刷了碗，换了床单……他几乎把所有能在这个房间里做的事都做了一遍，可唯独面对邱少宇这件事，他做不到。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们的关系既不像多年未见的好友那样可以热络的寒暄几句，也不像学生时代相看两厌的人选择在重逢时一笑泯恩仇。过去的日子如同一捧黄沙，风吹过，黄沙散落，原本的记忆也就随之被掩埋，这没什么不好，至少记得的人会越来越少，至少让他看起来，没有回忆中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