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有海

2、第 2 章

　　说是搬砖，倒不是真正意义上在工地拿推车推砖头，一般装饰公司的工地，要么是家装——居民楼、小别墅；要么是工装——展厅、会所、办公室。所谓搬砖，也就是干些杂活，日工，给现钱。
　　这正是刘小波当下最底层的愿望。
　　至于这个佳豪装饰，算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吧，佳豪谐音家好，寓意家和万事兴，顶着一线城市总公司的名号，在这北方小城近几年也是混的风生水起，上过当地电视台的改造节目，还投了不少车体广告。
　　当初自家房子装修的时候，刘小波亲爹——刘老师就差点签了佳豪装饰的合同，那几个月让电话营销轰炸的，现在冷不丁的听见电话响铃，老头耳根还发麻呢。
　　“老赵，今儿来的小伙干活咋样？”
　　“挺麻利的，一上午没见他闲着。”
　　“夏设计今天来过么？”
　　“没有，我倒是想找她呢，施工图好几处都对不上，打电话也没人接。”
　　“设计部就属她不靠谱，我怎么摊上她的工地了，施工图拿来我看看。”
　　老赵应了一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边摊开图纸边说道：“这走线不对，还有这，你看这个标注的尺寸，现场根本包不住啊。”
　　“夏设计，瞎设计，你说说，一天到晚净给我找事干，听说总部这两天来人了，领着领导转工地呢，这些是你备注的？”
　　“啊，这是上午你找来的日工写的，我那会正发愁，工地上都是大老粗，加一起凑不出个大学文凭，他好像懂图纸，拿铅笔写写画画的，你别说，他的法子行得通，能解决问题，还不废料，只是吧，没有设计师点头，我也不敢改啊。”
　　“行，就按这个改吧，夏设计要是回头找，就说我让改的。”
　　“好。”老赵立马招呼来俩工人，拿卷尺比量着交代修改的细节。
　　这一上午体力劳动给刘小波累够呛，衣服沾了不少白灰，湿了干，干了湿，在出汗的位置结了一圈深深浅浅的盐迹。中午工地管饭，按人头，一人俩盒饭，一荤两素还带瓶矿泉水。
　　你说这人，上学时候成绩平平，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大学，四年光阴荏苒，毕业了开始牛马的职场生涯，整日猫在办公楼里敲电脑，朝八晚六的跟这日工拿的差不多。
　　那他跟日工的区别在哪？
　　刘小波扒了口米饭，细细想来，好像只有一点——一个是皮肉受苦，一个是精神受苦。
　　啧，刘小波被黄瓜炒蛋里不知怎么掺进的苦瓜片苦的直吐舌头。
　　天边泼洒出油墨般绚烂的晚霞时，刘小波正坐进公交车靠窗的座椅，车里空调开的很足，他胡乱抓了抓被安全帽压了一天的头发，摘下口罩透了口气。
　　微信到账200.00元。
　　抓握手机的指节有些乏力，肩膀惯用的一侧活动时会隐隐作痛，诸如此类因突如其来的体力劳动而导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刘小波习惯性的手背托腮，手肘靠在车窗内侧的窗框上，视线越来越窄，直到‘夜幕’与回忆一同降临。
　　“小波。”
　　“嗯？”
　　“快到了，醒醒。”
　　“这是到哪了？”
　　“快到我舅舅家了。”
　　“你周末都住这？”
　　“嗯，待会下车了你在公交站等我，我回去拿两本书就出来。”
　　刘小波点点头，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着前面穿校服的男生一起下了车。
　　街道的一侧是绿油油的草地，另一侧是联排的二层小楼。
　　在车上睡得晕晕乎乎，没来得及看清与他对话那人的脸，而此刻跑向路对面的背影却是熟悉的——邱……他的名字卡在嘴边，好像是叫邱什么宇。
　　十二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一个班级四五十个人名，同宿舍八个人名，同桌就换了不下三个人名，一起打球的，同路骑车回家的，再加上高二分文理科、特长生，换班、换宿舍，掰着手指头算下来高中三年记过多少人名，还有大学，还有职场……
　　邱浩宇、邱泽宇、邱大宇（雨）、邱小宇（雨），哎呀，管他呢。
　　“各位乘客，幸福里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刘小波打着哈欠下了车，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刚拐进居民区，就让人从身后叫住了。
　　“诶，你住这？”
　　“你是？”
　　“就我早上给你打的电话，我白天去工地的时候瞧见你了，刚想跟你打声招呼，就被一电话叫走了。”
　　“奥，你好。”
　　“咱俩光加了微信，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啊，我叫王涛。”
　　“刘小波。”
　　“小波，这名字好记，叫起来也亲切。”
　　“王哥，你也住这？”
　　“是啊，就前面13号楼，你呢？”
　　“啊，我也是。”
　　“太巧了，你该不会也住一单元？”
　　“一单元401。”
　　“我住202。”
　　额……202！那不就是吵架往下扔东西那两口子么？我去，刘小波吞口水、擦汗、眼神忽左忽右，一边假动作一边仔仔细细回想那天他衣服套的哪件，鞋子穿的哪双。
　　“缘分……缘分。”
　　“是啊，这事闹的，合着咱俩是邻居啊，你说说我这早出晚归的，咱们也没碰过面。”
　　“我搬来也不久。”
　　“我听工地老赵说，你会看图纸，诶呀，你看我这脑子，你电话里说来着，你是学设计的对吧？”
　　“啊，是。”
　　“那咋，离职了没找着下家？”
　　也是，也不是。刘小波有些无奈的点点头。
　　“那你这学设计的也不能天天干杂活呀，”王涛把皮包往胳肢窝一夹，眼珠子转了起来，“小波，我这倒是有个家装的活，要不你来试试？”
　　“……”
　　“这活简单，就是量个尺，放个图，报价、要钱的事都不用你操心，等工地开工了，跑两趟去交交底就行。”
　　“……”刘小波有些犹豫。
　　“设计费1500。”
　　“王哥，这活……”
　　“小波，咱都是邻居，这样吧，你也别有顾虑，设计2000，我先给你转1000，等客户的钱要来了，我就给你再转1000，怎么样？”
　　“行吧，王哥。”想想家里米缸都见底了，刘小波也就应下了。
　　“痛快人，”王涛生怕刘小波反悔似的，立马点开微信，“钱转过去了，收着哈！”
　　微信到账1000.00元。
　　“谢谢，王哥。”
　　“那行，小波，等能去量尺了我给你信儿，也就这一两天。”
　　“嗯，好。”
　　刘小波进门的时候本想直接倒头就睡，可这一身臭汗实在是连他自己都嫌弃，索性直接大字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想想这一天的经历也够神奇的，早上还是日工200呢，晚上摇身一变设计师2000了。
　　虽说一口应下刚认识不超过24小时的人的工作有点冒险，但至少这人就住楼下，要真有什么坑，跑的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无所谓了，刘小波这会只想靠毅力爬进浴室洗个澡，再好好的补上一觉。
　　“小波。”
　　“嗯？”
　　“这是我爸从德国带回来的小熊软糖，你尝尝。”
　　“……”嚼嚼嚼。
　　“好吃吗？”
　　“还行，跟超市卖的软糖差不多味。”
　　“放你桌洞吧。”
　　“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那这也太多了。”
　　“没事，保质期挺长的，你慢慢吃。”
　　一包小熊软糖足足1500g，这是当糖吃还是当饭吃。刘小波回身把糖果塞进桌洞，他这个后桌人还挺好，原以为是个混日子的体育生，没想到是个班级排前十名的理科生。
　　以前回头的台词——才来啊、耳机借我用用、下午体育课打球去啊，现在回头的台词——杂志借我看会儿、这题选啥、作业我抄一下。
　　也挺好。
　　完不成作业的时候少了，正确率也上来了，只可惜他后桌是个走读生，住的虽然离学校不远，但与刘小波家方向相反，所以刚认识的时候私下也没多少交集。
　　在校男生的交友圈无非三种，发小、球友、虚拟世界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却是“三不沾”。
　　是什么事让他们熟络起来的？刘小波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高一下学期他们有一阵走的很近，近到在刘小波脑海里比想起他的名字前，先想到了另一个代称，也可以理解为外号——“老爹”。
　　“我很老么？”
　　“没有。”
　　“那为什么是老爹？”
　　“外号有什么为什么，我叫着顺口不行啊？”
　　“……”
　　“喊你，我还觉得吃亏呢。”
　　“那你别喊。”
　　“不然你也可以喊我老妈，没事，我不介意。”
　　“想占我便宜是吧。”
　　“诶，诶，都是兄弟，闹着玩呢。”
　　“……”
　　“咋啦，生啥气。”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冰山脸。”
　　“回教室吧，快上课了。”
　　……
　　（议论声）
　　“快走，听说高二七班有惊天大瓜。”
　　“ing（现在进行时）么？”
　　“嗯嗯，听说一男生跪在七班教室后门哭呢！”
　　“真的假的？”
　　“保真。”
　　“跟女朋友闹分手？”
　　“那种程度的瓜我都懒得瞅。”
　　“苦追女神不到手，女神跟着帅哥走？”
　　“还让你押上了。”
　　“那为啥哭呀？”
　　“咳……你知道刘小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