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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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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处决方奇的日子,也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商修一夜未睡,当黎明到来之时,他只是转了个脸,便又将视线移回了天花板。他想了一夜,从自己的出生到进入寂静崖,从方奇到白米,从一场闹剧到另一场闹剧。过去的一晚,他的脑子里就跟打架一样,热闹得很。有时他会笑笑,有时他又落下泪来,他真觉得自己疯了。他说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这又算得了什么?他说方奇师兄待他很好,自始至终都护着他。他说他是一个废物,不会法术、不会武功、不会救人,这样的他,凭什么在这个世间容身?他说他想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姐姐,但他们都死了。他说他恨毒蛛妖皇,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骨!
过去的一晚,他说了太多太多,有些自己都忘了。
“我是谁?”他自问。
“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抬手,一巴掌。
“我是谁?”他又问。
“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抬手,又是一巴掌。
“我是谁?”
“仙师?”……商修忙惊坐起,抬首看去,屋里只有自己一人。他按了按心脏的位置,感受到了“砰砰”跳动的心脏,他擦了一把汗,而后便陷入了长久的迷惘之中。呆坐了许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他才木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商修师弟,方奇师兄有救啦!”
商修还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反问道:“有救了?”
“师尊取来了毒蛛妖皇的血!”
“什……什么?”商修瞪大了眼,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冲到那人面前,“师尊杀了他?”
“那肯定啊,我们师尊那么强。”
商修倒退几步,他多希望他说的是真的,但是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待那人多说什么,他狂奔了起来,径自向着寻星楼而去。然而,等他到时,师尊庄长邱已经带着方奇离开了。
“方奇师兄真幸运啊,死里逃生,还成了师尊的亲传弟子。”
“那是人家根骨优秀,你们这些烂泥胚子,哪比得上他?”
“你比得上?”
“诶,我还真就比不上!”
亲传弟子?商修想起那次雨夜,那把伞,那个人……然后,他的视线模糊了。
该死,我好像嫉妒了。他想。
失魂落魄的商修不想回屋,也不想吃饭,他想下山,想离这个地方远远的。然后,他确实这么做了。山下是一片枫叶密林,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好好观赏,这一次,他找了一棵树,抱着腿坐了下来。秋风未凉,只是叶影婆娑,迷人眼。隔他有些许距离的白色石碑上写了什么,他侧过身子,伸长脖子往那探看,只见其上书着“今宵酒醒何处”一句,看得他愁上心来,更添几多伤心事。静静坐了许久,直到晚暮降临,天地连接成红的幕布,南归的鸟引啸长鸣,如台上匆匆旅者把归家歌儿唱。世界都忙碌得很,独他一个闲人。这样想着,他自嘲地笑了一笑。
会有人寻他来吗?看着上山的方向,他既紧张,又有几分期待,只是直到次日,东方破晓,也未见有半个人影来。他突然醒悟了过来,像他这样平庸无能的人,终究是不配任性的。接下来,一切便简单多了,他要好好修习,其他的就不再多想了—商修是这么打算的。
但长老择选弟子的那天,商修早早的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好像是为了呼应他的心事一般,天空也是阴沉沉的,不见有一朵白云。每个人都想在师尊门下修习,但师尊十年只亲传一名弟子,先有萍芳,后有方奇,怎么着都轮不到他们了,于是一个个地都盼着能被禁忧长老选上,再不济也可以挤上长风长老的大船,实际上,大部分人都能如愿。
商修看其他人都有了自己跟随的师尊,而他则还留在原处,被长老们当球似的踢来踢去。突然,天空一声雷响,商修惊得浑身抖了一下,这会儿,台上的长老是连连摆手,终是否定了他。他抬起头,毫无温度的目光里闪过幽幽的蓝色火焰,忽而,一阵风吹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这娃我要了。”
“是智老头,他来凑什么热闹?”底下有人道,更多的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各位长老,你们既然都不要他,那正好,柴房还缺一名伙计,就交给我如何?”
“那便依了智老。”
商修没做任何反应,当智老示意他跟过去的时候,他呆呆地站立不动,全然成了一尊雕塑。台下有人同情他,也有人笑话他,所有的声音都从他的耳边消失了,只清晰地响起一声“仙师”。他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在茫茫大海中停留的靠岸,于是,他大声喊道:“白米!”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只有智老,他微微地蹙了眉头,走近商修,打晕了他,然后拖走。
“仙师?”
商修怀疑自己是又幻听了,所以摇摇头,想要继续睡去,哪知,那声音又唤了一声,他忙睁眼,果然见着了白米。此时的他,满心欢喜,笑得就跟一个懵懂稚童一样,所有的忧愁与悲伤都随着白米的出现烟消云散。看,还是有人记得他的。这样想着,他偷偷地擦掉了眼角的泪。
“仙师,你唤我的时候,我正忙,没能及时出现。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商修鼻子一酸,委屈道:“没人要我。”
智老轻咳了一声,解释说:“主人,是长老们不要他,我没有不要。”随后小声在白米耳边提了一句:“他根骨太差。”
后面的话,商修没听见,但是他清楚地听到了“主人”二字,他疑惑地看了看白米,又看了看智老。白米轻笑一声,说:“智老是我的仆从,这几十年来,都生活在寂静崖。那日,本是要来看看他的,没想到就遇见了仙师……”
商修“哦”了一声,此时的他已经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回想之前种种,他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才好,真是没脸见人了。白米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微微地皱眉,似乎有些不悦,智老忙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偶尔有情绪那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才能称为活生生的人啊。”这句话开导的恰到好处,商修的神色总算舒缓了些。
“仙师,以后若无大事,还是不要唤我的好。你但凡知道些我的事,也不会这般对我放心。总之,你且跟着智老,他虽比不上那些长老,倒也知道些防身保命的法术,好好学习,争取日后靠自己在世间容身。”
白米说完,便由智老送着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智老折回,看见商修蹲在门的背后,不知又犯了什么疯病。他凑了过去,老脸耷拉了下来,作出一副丑样,等商修回神一看,吓得跌坐到了地上。
“你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你又怎么了?因为主人的话不高兴啦?”
“他说的有理。我的确想着依靠这,依靠那的,我承认。但是……”
“你要找主人,自然可以找。他脾气好,经得起你折腾。”
商修一听,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将头埋在双臂里,任智老怎么哄说,就是不肯抬起头来。智老无奈,便开解道:“你这种想法是自然的。主人他妖气太强,容易影响人的心智,不是你的错。”
“真的?”
“真的!”智老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想:这娃是怎么傻到这个份上的……
屋外,一轮红日挂在了远处峰峦的腰上,就像别了一朵绚烂的大红花,几朵金灿灿的流云里飞出一排大雁,而在这雁羽飘落的半空之中,被风卷起的花瓣漂浮其中。似有人高声朗诵,又似听见刀剑碰撞的铿锵,还似有琴箫相和,一起将晚暮送往远方。
智老一手持着木剑,宛若一尊威严的佛像,他的喝声震落了秋叶,惊起了飞鸟,也让少年的心从冰寂中渐渐燃烧了起来。
“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商修小子,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