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君侧》阿烟小火

33、惊蛰 又跑来我这

　　庆国二十七年

　　春雷始鸣，冬眠蜇虫惊醒，破土而出。

　　春光融融，不过隔了三个月，门口石狮又系上大红绸绑着大红花。毕竟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大婚之礼，除了这大红绸，喜字都没贴。

　　魏宜修方到府前，下了马，往府里走，只不过脚还没迈进门槛，又收回。他扫了威风凛凛的石狮一眼，神色里有几分冷意，扭头看纪功，“把那红绸子给我扯下来。”

　　纪功不解，“这是皇帝亲口御赐的亲事，羽夫人进府也是这般弄。”

　　魏宜修的眼神更凉，“让你取下就取下。”

　　纪功被他这眼神一吓，噤若寒蝉，默不作声，走到石狮子前，把喜气的红绸子扯了下来。

　　有下人上前通报，“将军，大学士候着有一个时辰了。”

　　魏宜修“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便往主厅走去，步履不停。主厅里一声冰蓝锦袍的男子正端坐着，细细品茶，见到魏宜修只是神色极淡地瞥他一眼。

　　魏宜修坐到主位上，凉凉开口道：“怎么？又跑来我这指手画脚？”

　　沈兴修闻言，回道：“那些女人塞给你，你收着就收着。进了你魏府，哪敢乱讲话，你又何必大动肝火。”

　　“他明知在我这里讨不到半句好，做也是无用功，便就是想要恶心我，膈应我，提醒我他是君我是臣，”魏宜修端起茶盏，语气狠戾，“如今局势，他连自己处境都看不透。”

　　沈兴修道：“罢了，你左右再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又怎敢对你指画，你愿意收就收着，不愿意就到时让打道回府。”

　　沈兴修也无事可说，只是路过了习惯性走进来看看，见这人明显的脾气不佳，他也不想呆这里惹人嫌。立马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扇子一摇，颇有富贵公子闲逸之风。

　　魏宜修见他像是要走出去，突然问道：“最近你那边可有消息。”

　　沈兴修往回一望，彼此心知肚明，他答：“没有。”林元熙消失匿迹已有一年整，沈兴修没有半点头绪，他直觉她出了什么事，若没有出事，又怎么会把清风寨、醉风楼弃而不顾，把京里这堆烂摊子丢给他。

　　起初两三个月，他每次见到魏宜修都是被劈头盖脸一句问话，“人找到了吗？”而后的半年，他却极少问起她。

　　再说这最近一两个月，更是无人提起林元熙。沈兴修仔细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情透着无所谓，却也掩饰不了眼神掠过的那抹淡淡的怅然。

　　沈兴修能宽慰他的话早在初初那段日子里说光了，左右也翻不出什么新鲜的，话说出来他也未必中意听、听得进，摇着扇子道了一声，“再会。”，便往外走，心里头有些迷茫。

　　走到门口的时候，纪功正在撕扯另一头石狮子的红绸。

　　一个破布条，绑得那般紧，他也不用内力，竟和这红绸较起劲来，脸黑如炭，咬牙切齿。

　　沈兴修觉得好笑，驻足摇扇，道：“又怎么了。”

　　纪功低声抱怨道：“这破地方我真呆不下了，说笑就笑，说发火就发火，越来越古怪。你难道没觉得他变了太多？”这话明摆着是说魏宜修。

　　沈兴修并不答话，故意道：“就冲你这句话，若是我是你主子，我不会留你。”

　　纪功抬头，瞪了沈兴修一眼。

　　沈兴修呵呵一笑，道：“得了，纪小副将有个性，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沈兴修抬脚继续走，突然脚步一顿，轻飘飘地朝他看一眼，又点了一把火，“对了，听说云田最近追三娘追得挺勤，早上市集里像是还买了什么东西要送去给三娘。”

　　手下一用力，红绸撕裂，纪功整个人往后退，猛地跌坐在地，额头手背都暴出好几条青筋，看着怀里的大红花，眼神几欲喷火。

　　沈兴修上了马车，帘子一下，看不见神色。

　　沈府的马车渐行渐远，纪功才站起身，拍了拍后边衣摆，便跟门口家将道:“将军问起便说我有急事。”

　　门口家将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纪功跑得不见踪影。

　　纪功到林元熙郊外的小宅附近，步伐便缓了许，金三娘下了山，便经常住在这郊外的小宅。

　　金三娘进京几次，把纪功抛之脑后，又把守城的云田迷得神魂颠倒。宅院的木栅栏高不及腰部，门也形同虚设，纪功还没跨进，就看到从屋里出来的粗糙汉子和娉婷婀娜的女人。

　　金三娘冲云田笑，娇媚如丝，“云大哥，谢谢你啊，下次来别带这么多东西，我也吃不完。”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坛子酒，“这是我让人从江南带来的好酒，送给你一坛。”

　　云田挠挠头，脸红着接过酒，不好意思道：“不碍事，我见你喜欢，上集顺手买的，你喜欢吃就好。”

　　金三娘微微低头，道:“喜欢是喜欢，只是哪能让你这般破费。”

　　好家伙，这么一番郎情妾意，这般忘我，完全不知道门口有来人吗？

　　门口传来清嗓子的声音，二人往门口看。那杵在门口的纪功却也不迈进去，只是一双眼睛直接地盯着二人看。

　　云田宝贝地抱着金三娘的礼物，看向纪功，神色有些诧异，“纪小副将，为何你到这边来？寻我的吗？”

　　金三娘没好气地看过来，也等着他搭话，看他耍什么花样。

　　纪功憋着气，可又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就这么直直地瞪着院子里的二人，须臾，吸了一口气踏进宅子，拽着云田，往外走，随便找了个由头，“城里有点要紧事要找你。”两人若一阵风忽的就刮走。

　　金三娘扶着门，翻了个白眼，哼了句，“神经”。

　　两人都没骑马，云田一个高壮汉子被纪功拽着走，脑子里还想着这金折军果真不一样，平日里不显山漏水，力气这般大，他怕怀里的美酒摔了，一只手把酒坛子捂得死紧。

　　忽而又觉得不太对劲，问道：“纪小副将，究竟城里有什么要紧事，今日我轮休。”

　　云田这话一出，纪功就松了他的手，神色透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松懈，“原来如此，今日你轮休，那我找错人了。”

　　云田追问，“究竟城里有何事？”

　　纪功驴唇不对马嘴胡乱搪塞了几句，整得云田一头雾水，一连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纪功看。而这纪功板着黑俊脸，一本正经，神色淡定，只是时不时看向他的酒坛子，隐有怒火，莫名其妙。

　　这郊外本就冷清，又正值午后，更是没什么人。忽而一马匹由远及近，驰骋带起大片风沙。纪功和云田离主道远，还是急忙往后退几步，侧过脸，依旧被黄沙迷乱双眼。

　　马上有一双男女，都带着斗笠，男的高大瘦削，女的娇小纤细。

　　云田扭头看已经远了的骑着马的人，一时没有回神，突然道：“方才是一男一女驾马吗？”

　　纪功不以为然地道:“是吧，民风开明，有何古怪。”

　　云田挠挠脑袋，道：“我想岔了吧，怎么可能是林小姐呢，刚刚恍然觉得那女的身影有点像罢了。”

　　闻言，纪功立马看向那已经行远的痕迹，可远远的，也只能看到后边那一抹白色的背影，实在不真切。

　　那马驾到云雨庄后院门口方停下，千里爬涉，一路奔驰，甫一停下，马昂着头发出一声长长嘶鸣，对面的人家探头出来望。男人用力压住躁动不安的马匹，先一步翻身下来，而后伸出手去扶马背上的女子，轻声道：“你小心点。”

　　春风拂面，卷起斗笠面纱，露出一张灰白没有气色的脸，一双眼眸透亮而平静，神色淡淡。正是林元熙。

　　林元熙没有拒绝花献的好意，握着他的手腕下了马，有小厮急忙迎上，把马栓到马厩里头。

　　二人上了顶楼，有黑蛇前来汇报近来的情况，说及魏府又迎娶新妾，花献朝林元熙那里望了一眼，笑着道了一句：“真不懂你为何一好转就赶着回京。”

　　林元熙瞧他一眼，他把面具揭了，露出一脸漫不经心，却又把幸灾乐祸写的明明白白。

　　这一年的时间里，永京天翻地覆，皇室衰微，每日况下，魏将军势力不断扩大，已然成了这天下的摄政之人，当年林元熙的案子不了了之。魏宜修也迎娶了两位新夫人，日新月异。

　　清风寨安好、醉风楼安好、沈兴修安好、魏宜修也安好。皇帝更是如她所愿，日日提心吊胆、命悬一线。

　　永京比她离开之时好了太多。

　　林元熙的手紧紧攥起，垂眸不言。

　　老许很快知道花献回京的消息，兴高采烈地追了过来。一身绯色袍子腰带歪歪扭扭地系着，怕是得到消息之时正在午睡。看到二人，他的注意力又全放到林元熙身上，坐到她旁边的椅上，激动道：“林姑娘，可否让我帮你把把脉。”

　　林元熙点了点头。

　　老许话都没来得及跟花献说一句，便把手搭到林元熙脉搏。闭着双眼，注意力全在指下的脉搏，片刻后他方掀起眼帘，叹道：“闵谷鬼手果然名不虚传啊，不过一年，经脉都修复得差不多了啊！小姑娘，可否细细跟我说说这鬼手是如何医治的？”

　　林元熙还未道好。

　　花献便把她想说的话堵了回去，跟老许道：“老许，你别打扰她了，这个点她怕是乏了，来来来，要问什么跟我说，我知道怎么治的。”他一把揪起老许的衣领，硬是把老许拖出房间，把房门关上。

　　顿时室内静谧。林元熙也确实是乏了，一年前中毒后筋脉尽断，病去如抽丝，她的精力远不如以前。回京这一趟她心里急迫，路上都没肯让花献停几回，奔波劳累，更是让她觉得力不从心。

　　而回到永京，她有些不明白了，突然抓不到回来的目的。赶着回来，却又发现，她回不回来，一切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她有些恍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顿时暗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