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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尸横 我父亲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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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熙在离花献尚有十几步之遥站定,问道:“我父亲为何要屠清江沟?”
她始终不信,父亲那么正直的人会让清江沟尸横遍野。
花献置若罔闻,把整首曲子哼完,这才翻身而起,坐定看她,“你不信?你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把真相告诉你,亲手撕开你父亲伪善的嘴脸,你还要问我缘由?”
“是跟前朝余孽有关?”林元熙的手不由微颤。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二十年前新朝建立没多久,当时新皇方登基,朝中局势并未稳固,江山飘摇。史书记载,前朝皇帝昏庸无能,其兄顺应民心,登基为皇,改朝换代。而前朝有部分旧臣图谋不轨,皆为余孽。皇帝仁慈,并无一网打尽,而是安顺旧臣人心,让其退隐归田,安居乐业。
史书之记载,不过寥寥几笔带过。父亲对新皇愚忠,若是新皇......
“好一个余孽!我本以为你与旁人会有点不同,”花献笑了起来,空空荡荡中透着几分寂寥,他道,“前朝余孽,是啊,前朝留下来的都是余孽。真要分算,改朝换代又如何,皇帝也有前朝血缘,他怎么就不是余孽了?”
他站起身来,“清江沟有前朝余孽,而且还是前朝皇子。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父亲自愿成为狗皇帝的刽子手,他有罪。小姑娘,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林元熙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颤抖,“所以你是吗?”
他闲闲地走过来,直撞进她的眼里,了然道,“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是的话,是不是死有余辜。我若是说是,你作为林家人的罪恶感是不是便会少几分?你是不是很期待我说是......”
“可惜,我并不是......”
此时估摸是夜间,花献行云流水把外衣脱下,又回到床上。
闭眼之前,他侧脸问她,“小姑娘,若是你不介意,这床让你一半。”
林元熙心里头自然介意,她一个有妇之夫,怎么可能和一个陌生男子同床共枕。
他像是知晓她心里所想,又突然道:“放心,你夫君不会知道的。”话罢,他转过脸,姿势改为平躺着。
不过须臾,均匀的呼吸声便响起。
林元熙坐在地上,看那黑色帘幔里修长的身影。
透过微弱的光线,她能看到那微微起伏的喉结,她能捕捉到他的动脉,她的指间的银针透着细微的银光,那是从那针灸的大夫药袋里顺来的。
她已经微微举起右手,可这支银针怎么也放不出去。
太远了,她无法保证一击即中。
过了许久,她轻手轻脚地走近那张床,小心翼翼掀开床幔。
那人睡觉也是戴着面具,闭着的眼形成微微上挑的漂亮弧度。
银针已到他喉咙前边,他一无所知。
寒光乍现,千钧一发间,她又收回了手。
她静静地看着这人一瞬,把帘幔重新放下,蹑手蹑脚地准备走回原地坐下。
后背传来凉凉的戏谑声,“小姑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原来他保持清醒。
林元熙平淡地笑了笑,道出自己方才犹豫间闯上心里的念头,“或许我们应该公平、面对面地打一场。不管你死我活,只要打过,前账一笔勾销如何?”
花献笑声很闷,估计躺着的缘故,片刻他才坐起身,“小姑娘,你真的很大胆,跟我打你又有多少胜算。这样吧,看在我年长的份上,我让你三招,只守不攻。过了三招,你若没杀了我,那你必死无疑。”
林元熙欣然道:“好。”
她脸上的笑颜很真诚,透着纯粹和自信,这是花献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由得晃神。
琼山之巅,云雾之上。
群山落于脚下,波涛起伏,缥缈迷茫。
临崖而立二人。
一人白衣纤细,眉眼平淡。一人绛紫修长,神色不清。
此二人乃林元熙与花献,手里均拿着利剑。
林元熙举剑而起,一抹寒光朝对面男子心口而去,在男子侧身之时,剑影跟着一转,便落到其手臂上。花献既然说了三招之内让她,便不会出手。手里剑尖指地,他借力陡然腾空而起。林元熙剑意落空,再看花献,已施施然从上空旋身翻过,落到他身后。
一招。
纤细的身影干脆利落,右脚画圈,扬起漫天黄沙。而黄沙之中,银剑乱舞,迸出冷冽,这一剑看似漫无目的,却也是朝着心口而去,杀意漫开。
男子袖子一扬,斩杀银色光芒,而后不假思索跃起,正踩女子利剑锋刃。
他的眸间露出狂狷之色,哈哈笑道:“两招了,小姑娘。”
林元熙的剑被他一震,剑力反弹,她差点握不住剑。可她不顾腕上疼痛,蓄势又是一招,剑芒翻转,林元熙脚下用力一踮,莲歩生风,剑光霹雳跟着疾风迎向花献喉间。
没喉刹那,目光微动,手腕稍转,这一刃劈向花献的头。
花献眼神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剑逼出几分恍惚,临近死脉又留有一丝余地。侧过脸时,冰冷的面具被剑削成两半,掉落在地,透着几分诡异。
林元熙看到了花献的脸。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脸,常年不见光的脸透着病态的白,神色里透着几分迷茫。
他微怔地看了地面的面具一眼,刹那回神来,精致俊美的脸上陡然变得忧郁、阴森。
那皮肤下恍然有什么东西跃动,冲向脸部血管。
曼陀罗。
林元熙终于知道,为什么尸骨里爬出来的鬼,别人会叫他曼陀罗。
他露出的皮肤筋脉像灌了墨汁,缓缓透出黑色,不过片刻,他的脸像是被画了一朵黑色骇人的花。
像是一朵曼陀罗。
肤色白皙,更衬得那朵陡然绽放的地狱之花,妖异而恐怖。
花献眸底血色翻涌、满是杀意,语气却有些玩味,“小姑娘,方才可是三招过了。”
银芒毕露,他的剑出了鞘,刹那间若有无尽的黑暗笼罩天地。
剑光袭来,林元熙匆忙举剑,双剑相交,林元熙被一股气流逼得连连后退,左脚再挪便踏空,下边是万丈悬崖。
花献的长剑陡然在空中胶住不动,只余几分用力,他定定的站着,像是要慢慢观赏她如何一步步地踏进万丈深渊。
林元熙想用劲,可气力向前攻去,不过半寸便无法再推出分毫。这时她方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二人实力悬殊,他若真心要灭她,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白光和黑影各成气旋,眼看整个黑影要将吞没。
他的剑已穿过气旋到她项上。生死之际,白光四散,林元熙已气力耗尽,浑身瘫软。
忽而黑影也逐渐消亡。
林元熙有些呆滞地看向花献,他从容不迫地收了剑,杀意消失,脸上的曼陀罗也跟着消失,白净的脸上一双狐狸眼也透着平静。
他道:“小姑娘,第三招之时你手下留情了,我们这一场,算作我输了。我们就从此恩怨两清。”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往崖下走,没有去捡那分裂的面具,一身紫衣决绝孤寂。
林元熙突然大声喊道:“花献,慢着。”
花献有些诧异地回头看。
只见林元熙举剑,毫不留情地往自己左臂一刺,鲜血迸溅,一身白衣便染了红。
花献有点怔愣迷茫地看着她,白衣带血,脸上却满是平静和倔强,就如他第一眼看到的她 。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生出放过她的念头,也许这小姑娘太倔,也许这个小姑娘跟自己一样,在不依不饶的恨意里成长,也许从她的眸里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光彩。
也许是他觉着无聊了,发现这场你死我活的游戏一点都不过瘾。
她道:“这是我替我父亲还你的。”
父债子偿,她这一刀是该还,即便父亲不是罪魁祸首,却也是助纣为虐。她认了。
而他该还她的,第一次见面他流的血,就当是他还了吧。
林元熙下琼山之时,只觉得山脚下分外吵闹。
再细看,山道涌现大批人马,浩浩荡荡。
一人银白衣装,骑在棕色高头大马上,面若冰霜,沉沉地跟下属说话。
有人挥着手大声道:“将军,找到夫人了。”
只见那银白男子朝她看过来,而后翻身下马,朝她奔跑过来。
魏宜修见她右臂一片血色,将她拦腰抱起,深邃的眉眼透着恐慌,“元熙,你怎么了,快找大夫。”
林元熙受不了他在众目睽睽下这般亲热,急忙道:“我没事!看,我的手还能动。”
她挥了挥手,强调道,“看,还能动。快放我下来”
魏宜修的眼眸才勉强平静下来,又透着失而复得的惊喜,“我不放。”
他抱着她一齐坐到后头的马车。
马车外有个苍老的女人笑声,女人道:“谢谢军爷赏赐。”
原来林元熙和紫衣男子上山之时,恰巧被这附近村民看到。将军府寻人沸沸扬扬,奖金不菲,请了画师作画,画不出林元熙的神韵,倒也看出是个清秀淡雅的女子。
老妇人并不确定上山的人就是林元熙,但为了赏金想着去碰运气。凶神恶煞的将军带着军队往琼山来的时候,她也有几分犯怵,若是认错人,这将军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幸好她老眼昏花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那气质不凡的女子果真是将军夫人。
只是,分明她还看到了一位紫衣男子,她心里有些许疑惑。
一旁的纪功递给她赏钱后,突然冷声道:“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懂吗?”
老妇人拿了银子,眉开眼笑,拍着胸脯有些谄媚地应道:“军爷说的,我自然懂。放心军爷!”
琼山离京不远,与清风寨是相反的方向,这马车行至郊外,便有属下道:“将军,大夫到了。”
小将士马鞭挥得急,马不停蹄,大夫一把老骨头抱在将士身后,颠得又惊又慌,满头大汗。路上大夫道,“莫急莫急,老夫怕是要吐了。”小将士道:“夫人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大夫以为夫人受了什么重伤。
上了马车,见夫人神采奕奕,举着血胳膊,道:“大夫怎么这么快到。”
看这血量,确实不小的伤,但明显不危及性命。
见着一旁冷冰冰的将军依旧忧心忡忡,老大夫也不敢多说什么,立马放下药箱子,掀起夫人的袖子。
手臂上已经绑了纱布,魏宜修帮她简单包扎的,血已止住。而老大夫来就是查看一下伤势,撒一下药粉,重新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