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君侧》阿烟小火

23、面具 很大胆、很

　　月黑风高夜。皇宫彻夜鸡犬不宁、灯火通明，一个寝宫接着一个搜过去，就为找出魏将军夫人。这住在宫里的人都颇有不满，可看那凶神恶煞的魏将军，又不敢说出来。

　　皇帝纵着魏将军带着侍卫、太监大肆寻找，也是为了自己的清白。瞧魏宜修看他的神色，俨然把他当凶手。皇帝觉得很冤枉，这一出他一无所知，他若是想杀了林元熙，早在六年前林元熙就死了。

　　魏宜修冷冷地撇下一句，“今非昔比，人心难测。”

　　很大胆、很僭越。

　　虽未说出口，可这话就是要咬定皇上有杀光林家的念头。

　　皇帝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服下几颗清心丸，这才勉强平复心境，立马吩咐下去道：“宫里翻一翻，宫外也派出人马去搜，务必找到将军夫人！”

　　林元熙睁开眼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黑色帘幔，周遭一片死寂。

　　她头疼欲裂，回想昨日。在一片混乱里，她让魏宜修上前护驾，而魏宜修离开不过刹那，一阵异香到她背后，后颈顿痛，有人搂住她的腰。

　　须臾间她有不详的预感，假意抓白玉钗是要扎向后头的人，那人偏了头，她顺势把白玉钗扔落在地。

　　而昏迷前，她的眼前闪过一片绛紫衣袂。

　　她翻身下地，触到一片冰冷，后知后觉，自己的绣鞋被脱下，可绣鞋里还有她的匕首。

　　如果真是那人，她手无寸铁，恐怕毫无胜算。

　　黑色玉石铺造的地面、墙壁透着晦暗，放眼而去，一片空荡荡。

　　除了这张床，这宽阔的空间里竟然别无他物。

　　门嘎吱被推开，那人走路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一身紫色长袍，一条黑色蛛纹腰带系在腰间，如墨长发随意披着，依旧戴着面具。

　　透过面具只能看到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和一张薄唇。

　　他边笑边走近，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浑身带着异香和酒气。

　　他道：“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是不是很意外。”

　　“要杀要剐，放马过来。”

　　花献看着她无所畏惧的脸，笑得更大声，“我若是真要杀你，那一掌你早就死了。”

　　林元熙冷着脸，硬着头皮道：“既然不杀我，那便放我回去。”

　　花献想敲开她脑袋，“你真好笑，放你走？那我抓你来干嘛！”

　　“那你抓我来干嘛？”

　　“唔，这个得想想。”

　　林元熙看这曼陀罗在她见面晃了一圈，而后义正言辞地答道：“或许，我是太无聊；又或许，你有利可图。”

　　好一个或许，林元熙完全琢磨不透他的意思。

　　他席地而坐，不顾旁人，开始饮酒。这天地间仿若只他一人。

　　林元熙瞧他眯起眼，透着几分恍惚，遂问道：“你醉了吗？”

　　“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就在他仰着头，酒水往喉咙倒时，林元熙瞄准时机，一鼓作气势如虎，使出她最拿手的轻功往门口而去，几个踮脚干脆利落。

　　可惜尚未触及门扉，后面袭来一道风，势不可挡，门又陡然阖紧。

　　转过头，那人袖子方落下，笑得很得意，“傻姑娘，我就算真醉了，你也未必能离开我这阁子。”

　　林元熙看他一双潋滟的双眸，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问：“你对我感兴趣？”

　　一阵痛感从她膝盖蔓延，就在她差点跪地时，被那人牢牢一抓，在他身侧坐下。

　　“我不喜欢仰视别人，坐下好说话。”他缓缓道，又专注地看她，就她之前的问题反问，“你觉得呢？”

　　“若是你对我敢兴趣，为何不说自己真名？又为何一直以面具示人？”

　　“我叫花献。”

　　林元熙好奇地回望过去，她本不指望他会回答。

　　他笑了笑又道：“不以面具示人，是怕吓坏了你。”

　　“还有，”他放下了酒壶，“我觉得你应该对我也挺感兴趣的。派那么多人去江南打探我，以为我不知道？”

　　林元熙眸色黯了黯，双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林家是你做的局？你害死我的家人。”

　　她的眼里翻滚着滔天恨意，又恨自己武艺不够高，不能手刃仇人。

　　花献很坦荡，“是又不是，是我做的局，但杀光你家人的人难道不是皇帝？”

　　“借刀杀人也是你的罪。”林元熙忍无可忍，一掌劈出，却被他拗住手指，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十指连心，疼痛从手指开始漫向全身，可她咬着牙，连哼都不哼。

　　晦暗的室内杀意毕露。

　　一股彻寒的恨意反而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我还没杀你你倒是又要杀我了？小姑娘，上次你那一刀我胸口还疼着呢。我是借刀杀人没错，那你父亲呢？他可是屠我全村，手刃我全家。你父亲便是被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他已经死得很轻松了。”

　　他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冷笑，继续缓缓道：“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清江沟血流成河，并不比六年前少？你可知道，那些孩子尚在襁褓被一句一个也不能放过便仓促了结此事？你可知道你父亲带着的人捅了我父母亲多少刀？”

　　他的恨意不比她少。一报还一报，他已经很仁慈。

　　他看着她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缓缓贴近她耳畔，“也许，我对你感兴趣，就是要慢慢弄死你。”

　　他松开了她，看她抱着右手匍匐在地，很是愉快地笑了笑，“小姑娘，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会让人来帮你看看，放心，你并无大碍。”话是这般，语调里分明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有一丝得逞的戏弄。

　　花献拿着酒壶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冰冷的地面上，林元熙汗如雨下，他那劲力分明是要废了自己的右手。

　　不过一会，脚步声过来，一身绯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走近，默不作声扶她坐起，从袖子取出个很小的针灸包，拿了银针就要往她手上扎。

　　她欲往后退，那人道，“花献既然要留你性命，我便不会害你。花献要你死，你便使出浑身解数，怕也活不了。你若不让我施针，你的手怕是要肿起。”

　　林元熙伸出手，那人仔细地帮她针灸。

　　这个人的一身朴素布衣，脸没什么特色，却给人亲切之感，可瞧他神色里没什么波动。

　　他头也不抬道：“你莫要看我，我帮不了你什么。”

　　林元熙“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细的几根银针扎在几个穴道上，不过一会，方才的疼痛便有所缓解。

　　针灸好后，他收起针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出了门又轻轻把门给阖上。

　　林元熙环顾这个屋子，绕了一圈，坐到床旁边的地上，头靠着床。

　　花献说的话盘旋不去，她瞪着眼看天花板的横梁，一动不动。

　　以为对的其实是错的，教导她是非黑白的、她所尊敬的人一下子被拉下神坛。

　　一切突然变得可笑。

　　他眼里的恨意她实在熟悉，她自己也是凭着同样的恨意活下去。

　　他是她的仇人，她又何尝不是他的仇人。

　　也许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彼此了结，这样子，仇恨是不是会少一点。

　　林元熙闭上双眼。

　　“起来了，坐在这睡觉不怕着凉？你不饿吗？”

　　林元熙被踢了一脚，陡然惊醒。

　　眼前是居高临下的花献，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只能从他狭长的眸里分辨出几分不虞。

　　林元熙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然打了个盹，一日没吃，怕是饿糊涂了。

　　他端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到她跟前。

　　林元熙接过，而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不会跟自己作对，饿就得吃。

　　花献坐到床上。

　　林元熙觉得玉石地面凉，正想跟着坐床上，可正要坐下，那人悠悠道：“你别坐我床上吃，等一下面洒弄脏了怎么办。”

　　林元熙咬了咬牙，想要坐回地面。

　　那人悠悠地叹了口气，“罢了，不跟你这小姑娘计较，你就坐到床上吃吧，地面凉。”

　　林元熙不搭理他，走到稍远的角落，坐回地面，安静吃面。

　　方才他说那是他的床，她想，自己要离那张床远一点。

　　“你这小姑娘有点倔啊！”花献这么说完，也不搭理她，躺到床上，不知想什么。

　　林元熙甫一吃完，花献便唤了一声“来人”。一个黑衣男子进来，把她吃完面的空碗收走，全程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见天日，只有烛光颤动。

　　花献像是把自己关守在黑夜，习惯于昏天黑地。他心情像是有些愉悦，竟是自己自娱自乐，哼起曲来。他嗓音低沉时而又尖细起嗓子宛转起来，可惜词不着调，一曲春江花月若魔音穿耳。

　　林元熙忍不住站起身，道：“我需出恭。”

　　他顿了顿，扭头看她，有些不可置信，片刻才道：“出门左转，这等小事莫跟我说。”

　　林元熙心道：不同跟你说？我出得了这扇门？

　　外面是一条长廊，环境同屋里一样，幽暗冷寂。近十个一身黑色衣装的男人靠在墙壁上，其中一个看到她，锐利地目光扫她一眼又浑不在意转头看向别处。那人的袖子挽起，林元熙见到那腕上盘踞的黑蛇。

　　林元熙这也才明白他为何放心她出了那扇门，这长廊和那一室又有何区别。再说这些黑蛇也不好对付。

　　等林元熙再到屋里头之时，花献还是那副状态，哼的还是同一首曲子。

　　一步杀十人，

　　千里血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