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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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剑还抵在背上，但听了这句话，元澄却忍不住想回头。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人的声音。
那声音虽异常冰冷，却也异常虚弱。像大病一场的垂死之人，于病榻前发出的喃喃呓语。从声音的虚弱程度来看，这把剑到底有没有力气捅入元澄的身体，都是个未知数。
果然，不待元澄回头，只听“咣当”一声脆响，剑便贴着元澄的腰掉在了地上。
“我可要动啦！”元澄道，“我要回头啦！”
半晌，身后静寂无声，元澄方转身查看，只见身后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是一把剑，已经脱了手。洞内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样貌，只能隐约看出，这人似乎昏过去了。
“喂，醒醒！你怎么啦？”元澄道。
见那人不应，元澄伸出一只手轻轻推他，谁知，触到那人肩头时，竟有一种濡湿感。
再看自己的手，上面一片殷红。
“你流血了？”元澄一惊。
那人还是没有动静，元澄看不清他的情形，只好两手托着他的腋下，先把他慢慢拖到离洞口较近的地方。一拉扯之间，那人微微闷哼了一声。
洞口边光线较好，元澄一看清这人的情形，就不由惊呆了。只见这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似没有一处好地方，就像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样，右背肩头上还插着一只箭，箭杆已折断，只余寸许在皮肉外，箭头则深深没在血肉中。
若不是确信他刚刚还说过话、拿过剑，倘若仅从此人此时的状况看，说他多半是个死人，也大概没有什么问题。
结合方才的情景，元澄很快就明白了：这人应是先前受了极重的外伤，躲至山洞中，不料自己亦阴差阳错来到此洞避雨，被这人察觉，欲先下手为强，却一动之下加重了伤情，因此昏死过去。
“喂，醒醒，不要睡。”元澄俯下身，探了探这人的脉搏，眉头一皱，果然，脉象十分虚弱，岌岌可危。
他自幼心地纯良，见这人情况不妙，第一反应便是救人，可刚打开包袱准备拿药，前日酒肆中听到的对话又浮现在了耳际：山贼火并，死伤无数。
万一，这人是个山贼呢？
他又仔细打量这人一番，只见这人头发散乱，满脸血垢，衣衫上有数条被利刃划破的口子，渗着大片血迹，脚上一双黑靴，也沾满了泥污。
单从外貌上，的确很难判断这人身份。但这人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剑要杀自己，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元澄撇了撇嘴。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人或许是伤痛难忍，又微不可察地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却实实在在哼到元澄心里去了。无论如何，此人伤势沉重，已陷入昏迷，有性命之忧，不能见死不救。
不管是好人是坏人，即便是山贼土匪，总归是一条性命，先救人再说。
下定了决心，元澄不再迟疑，从包袱里找出金创药止血散，给这人敷上，又将干净衣服撕成布条，为他包扎好。接着，掏出火石火镰，找来一小堆干枯树枝，点了火，将一把小刀在火上烘烤片刻。
待小刀的温度稍凉，元澄温言道：“忍一忍，帮你把箭取出来。”这人后肩上的箭楔进皮肉中，不可不除，但倘若直接用手拔，恐怕会伤及元气，引发大出血，危及性命。
于是，元澄小心地将他伤口附近衣物除去，再慢慢用小刀把箭杆两旁的皮肉割开一道小口，握住箭杆，稳稳用力，才将箭头拔了出来。
即使是用小刀割开皮肉时，那人也始终未发一语，唯有最后拔出箭头的一刻，才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箭头刚一拔出，伤口立刻鲜血如注。元澄迅速把血拭干，将伤口以针线缝好，取来金创药敷上，再用布条层层包扎住。
忙活了许久，总算将这人身上的外伤大致处理完毕。空气中的腥气淡了不少，元澄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先前洞中腥气那么重，原来不止是雨水冲刷出的土腥气，还有这人身上的血腥气。
他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元澄啊元澄，这样明显的信号你都察觉不出，今后该如何行走江湖？
外面雨声已小，却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天色渐沉，看来今晚要在这洞中过夜了。
元澄探出洞外望了望，见枫露仍好好的在树下拴着。那大树枝繁叶茂，树冠亭亭如盖，是以树荫下并不会淋到雨。可奇怪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匹白马，也在那树下，正和枫露并排吃草。
他留了个心眼，将四周仔细审视了一圈，确定附近再无旁人。看来这是匹野马，甘凉道靠近塞北草原，野马时而出没，十分常见。况且枫露性格活泼，“马缘”颇佳，能吸引到小伙伴也并不奇怪。
元澄放下心，将火堆拨得更旺些，又将先前被雨淋湿的衣服拿过来，正欲拧干，却发现它差不多已经自己晾干了。
他拿着衣服在火旁烘了一会儿，待衣服完全干透，才轻轻披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虽闭目躺着，却也看得出身形修长，元澄个头本来已经够高了，衣服盖在那人身上，却还是短了几分。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去了，四野无人，只听见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啾啾叫着。
元澄找来一根粗树枝，点燃了当作火把，于洞中查看一番，在山洞深处发现几处干涸的血迹，想来应该是那人之前藏身的地方了。除此以外，地上除了一把剑，别无其它。
他将剑拾起，拿到火堆旁仔细观看。这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宝剑，剑刃如冰，泛着丝丝寒光，剑柄嵌着宝石，流光溢彩，绝非寻常人家用来防身的普通兵器。
方才正是这把剑抵在了元澄后心上。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将剑放在一旁。眼瞧这剑刃锋利至此，若是被它捅个透心凉，那滋味恐怕不大好受。
地上的男子仍闭目躺着，一动不动，只在胸口微微有起伏。元澄见他嘴唇干裂，料想他应该许久未进食水，便来到男子身旁，将他的头颈轻轻抬起，靠在自己膝上，再将水囊中的清水一点一点喂给他喝。
男子喝了几口，呛咳起来。元澄替他顺好气，又从药瓶中倒出两粒红色丸药，放入他口中，温言道：“别怕，益气养伤的。”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继续喂了些水，助他将药丸服下。
随身的干粮只有牛肉干，估计这人现在也嚼不动，元澄琢磨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数颗糖。他取出一颗，在指尖碾碎了，喂到这人口中，又给他服了一点点水。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那颗糖应该尽数融化了，元澄又取出一颗来，同样碾碎了喂给他。
如此连吃六颗后，那人眉毛微蹙了一下，将脸别到一边，元澄还想喂第七颗，可那人却将嘴闭得紧紧的，无论如何也不张口了，元澄只好把糖丢进自己嘴里。
“好好睡一觉。”元澄嚼着糖果，对那人含混道，“吃了糖，做个甜甜的梦，明日醒来就好啦。”
那人闭着眼，依旧蹙眉不语，伤势却似已有好转，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元澄扶那人轻轻躺下，将外衣在他身上盖好，自己又退回洞壁边坐着，吃了些牛肉干，喝了点水。累了一天，着实有些困倦，很快他也靠着岩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梦境的虚影在他脑海中飞快闪现。他先是看见一望无际的山川与河流，自己正牵着枫露，行在山间小径上，身边云雾缭绕，青山若隐若现；紧接着，又看见上元夜满城的烟火，璀璨的华灯，喧闹的人群，大树上并肩而坐的孩童；随后，是一名穿着素白衣衫的男子在月下抚琴，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男子抬眸，冲自己展颜一笑。最后，画风突变，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浑身是血，从刀山火海中走来，一脸狠厉的表情，提剑指着自己，正要开口——
元澄甚至都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动一下，就杀了你。”
可那人的神情忽然转为了一片哀伤，眼中满是凄楚，捂着心口，呆呆看着自己道：“我好痛。”
元澄一个激灵，立刻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洞壁上，面前的火堆仍在毕毕剥剥燃烧着，洞口滴着水，外面漆黑一片，雨已经停了。
隔着火堆，对面的人仍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元澄的衣服，却睡得不大老实，嘴里在呢喃着什么。
那声音极轻，元澄侧耳听了一会，听不大真切，便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这才听清楚他断断续续说的是：“好痛……我好痛……痛……”
元澄：“……”
原来方才是你给我托梦呢？
哑然失笑之余，元澄却发现这人的情况的确不太好。他伸手往这人前额一探，只觉汗津津的，还有些烫，原来是发烧了。
元澄叹了口气，复又轻轻将这人扶起，使他靠在自己怀中，喂他喝了些水，取出两粒药丸与他服下。
考虑到这人刚喝完水，立马躺下恐会呛着，元澄便继续扶他靠在自己怀里。
怀中人身躯滚烫，仍在不停发汗，元澄思忖片刻，将布条用凉水浸湿了，再拧干，叠了几叠，敷在这人额头上，助他散热。眼见这人出了不少汗，汗水将满脸灰尘、血污混在一起，还沾着丝丝缕缕乱发，脸上闷闷的估计并不好受，他又取来一方浸了水的布条，为这人轻轻擦拭。
擦着擦着，布条越来越脏，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元澄只好将脏布条扔掉，另找来一方干净的，蘸了水，继续为他擦拭。
随着脸上的尘垢、血污，连同汗水一齐被擦净，这人的容貌也渐渐明晰起来。火光映照下，只见怀中人，剑眉入鬓，眼窝深深，鼻梁英挺，下颌线条有如画笔勾勒出的一般。
元澄不禁一呆。
没想到，竟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子。
先前他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也看不出年纪。现在看来，这人虽身量颇高，年纪却并不大，约莫和自己相仿，也只十八九岁的样子。
元澄注视着他，心想：你到底是不是山贼？
谁料，怀里的人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苏醒了，朦胧的双眼一睁开，就看到自己倚在一个陌生男人怀中，而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元澄：“……”
那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