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9、若若

　　其实以小黑的情况，见多识广的宠物医生都不建议过度治疗，离开也是迟早的事，生活还要继续，他们也不可能把精力孤注一掷在一件无望的事情上。
　　道理都明白，可真落到谁的身上，还是难免不痛快，特别是钱杰这样专注而又认死理的人。
　　顾晓梦的工作室团建，带上钱杰一起去做了个美发，一头乱毛在化学药剂和烫发夹板的作用下，终于顺滑了下来。只可惜头发是服帖了，人却还在持续炸毛，她成功的把自己一张圆脸拉成了个尖嘴猴腮的暹罗，看谁都是只见眼白不见眼珠，一张嘴更是活像个蚌，没个螺丝起子都撬不开。
　　宠物酒店一道玻璃大门，门外烈阳如火，门内凉如冰霜。没有顾客上门，钱杰也不搭理人，朱正宇例行查看了一遍推广预算，便开始百无聊赖地在网页上爬一个本地论坛的楼，美其名曰：了解实时资讯和市场动向。
　　突然，他眉头紧锁，表情肃穆，朝着刚从寄养区推门而出的钱杰招呼了一声：“串儿，快来看这个！”
　　钱杰愣了一秒，刚挪了半步，却猛然想起来他们还在为小黑的事生气冷战，于是赶紧又翻了个白眼，转身朝寄养区走去：“... ... 等会儿，忙着！”
　　朱正宇愣了一下，这姑娘，脾气还真是大！
　　不能直接交流，那就只能迂回沟通，他把帖子链接转到她微信上，又留了个言：“看这个！”
　　帖子是一个叫做“绮罗入绣”的账号发的，主题叫做“扒一扒本市****无良宠物店”。大概是说：她家宠物猫前段时间住宿本地某宠物店，结果住店期间被强制推销高价猫粮，而猫，还在住店回来一周左右的时候，突然精神不好，等她发现带到宠物医院就不行了... ...
　　楼主在帖子里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一番她对自家宠物猫的感情，顺带控诉这家无良宠物店，并发动广大同城猫友共同抵制。
　　网络的力量是强大的，网络的力量也是可怕的。
　　很快，万能的网友就通过楼主的一些照片资料扒出了这家宠物店，引来路人一片谩骂声讨。其间，有一两个网友表示自己也是这家店的顾客，觉得这店还挺好的，希望楼主能调查清楚再说，也被一票键盘侠踩匿在地板下。
　　宠物行业准入门槛和规范性普遍不高，每年客诉案例层出不穷。但因为宠物本身的价值很难衡量，这类事件又不是直接对人造成伤害的，看热闹的多过能理事儿的，往往双方各执一词，多数纠纷到了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而朱正宇，也一直都是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之一。
　　可这回不一样。
　　帖子里的猫看着有些眼熟，朱正宇双眼眯成细长条盯着屏幕端详许久，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印象深刻的那个“排骨猫”若若么？！而被扒的宠物店，可不正是他的这一爿小店么？！
　　“TMD~~!@$%^&&，这都什么毛病，劳资*……&*（）%￥#……#... ...”钱杰嘴里带着一串熟练的国骂，从寄养区夺门而出，骂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跟朱正宇生气，又急转头退了回去。
　　有个不太注重情绪管理的队友，朱正宇自觉还算十分稳重淡定，脑子里想着这个事儿的解决办法，也没耽误他安安生生的吃了顿午饭，胃口还挺好。
　　而他的队友钱杰，虽然容易冲动，却不是个莽夫，而是一个相对专业的技术宅，这位技术宅女网名“花猫警长”，用一顿午饭的功夫发了一篇有理有据、逻辑清晰的长评，反驳了楼主穿凿附会的指控，成功扭转了一部分舆论的风向标。
　　首先，作为一个宠物主人，心情可以理解，单不能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胡乱攀扯呀？是，店里的猫粮是比你原来买的贵，那原料配方都不一样啊，而且人家也是明码标价的，也没有欺客吧？这牌子的猫粮也没有过质量纠纷安全事故。楼主这说法，就好比说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倒地上挂了，然后说是因为他三天前在外面吃的一顿饭有地沟油，怪饭店，多少有点牵强。
　　饭后一杯咖啡，评论区里炸成了一锅粥。站主人的，站店家的，路人们各执一词，键盘侠们指尖飞舞，吵的不可开交。
　　战况最胶着的时候，本市一家老牌权威宠物医院的官方账号从天而降，从楼主最先晒出的若若生前最后一份检查报告和化验单，得出结论：猫并非死于传染性疾病或急□□故，而是慢□□官病变。
　　此言一出，原本站猫主人那边的的撂下一句“没劲”、“嗤~”，站店家的则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还是有放心商家的”... ...然后各路人马鸣金收兵，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这一天刚好是月末，下午老孙来店里例行对账时，论坛区已经恢复了祥和安宁。
　　核对完收支，老孙对这人心向背好生感慨了一番：“唉，卢医生看了那个化验单，说是慢性病，我记得那猫还小啊，怎么就有慢性病了？”
　　卢医生，就是老字号宠物医院的院长，也是朱正宇请来止战的权威意见。
　　“是肝肾衰竭，”他整理好一个月的客户资料，在台面上顿了顿齐，收进文件夹里，摇着头苦笑：“才半岁，你能信？”
　　有调查显示，城市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在2-3岁，而家养宠物猫，得益于相对较好的生活、医疗条件和绝育措施，平均能活十几岁。它们中的大多数虽然最后也都终结于肝肾功能衰竭，但那是老猫无法逃脱的自然规律，老孙这十几年接触过的猫猫狗狗少说也有几百的数，还从来没见过六个月大的未成年幼猫犬猫得这么个病的。
　　排除小概率的先天毛病，那么这倒霉的小猫崽子，极有可能是长期极低质量的饮食引起的严重营养不良。
　　都说人各有命，猫狗也不例外，所见所闻的不如意事太多，有能力改变的却少之又少。
　　接连的坏消息让钱杰心情低迷，论坛骂架似乎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倒不是还跟朱正宇怄气，只是身心俱疲，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连多说一句话的心思都没有。一到了午后喵星人开始集体睡觉的时间，宠物酒店安静的就像高三考试前的自习室。
　　“热死了，热死了。”打破一室安静的顾晓梦倒是常客，可携家带口还带着猫上门，那就很难得了。
　　唐阿姨紧皱眉头跟着进来，脸色比钱杰还难看。
　　母女俩都是一头一脸的大汗，放下装着个白色小猫的航空箱，齐刷刷站到空调底下吹凉风。
　　“这是怎么了？”
　　“咳，晦气！”朱正宇客气了一句，没想到顾晓梦就开了话闸，“我妈前几天聊了个领养人，本来今天送猫的，结果送到那家一看，阳台也没封，纱窗也没有，买的猫粮那都啥玩意儿啊，我妈就不答应了。那个大姐还非得拉着我妈瞎唠，给我们看她原来的猫，我一看，可不就是前两天论坛上那二百五么？拉着我妈就走了。谁知道走到一半车子还撂挑子了，这不搁斜对面4S店去修呢，太热了怕猫受不了，就跟你这歇歇脚... ...哦不用送，不用送！老顾在外头吃饭呢，一会儿下了饭局顺道来载我们... ...”
　　唐阿姨面有难色：“我跟我们群里都说了这个人养不好的，不能送猫给她... ...不过有什么用呢，保不齐她就又去买了。”
　　唐阿姨的朋友圈都通报了一遍，那这人在本地怕是很难能领养到猫了，钱杰对三观不合的人零容忍，不禁拍案叫好。可至于买卖么，这还真不好管。
　　朱正宇递来一杯凉白开，笑着劝慰：“希望她碰点壁，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以后要是能好好养，倒也不错。”
　　唐阿姨接过水杯道了谢，还是愁眉不展，话是这么说，可一个人的本性要改，谈何容易。
　　好在生活也不尽是不如意，当初三个难兄难弟，小黑和若若相继走了之后，花皮终于彻底康复，除了个头比同龄猫小一些，浑身山下再没有半点毛病。
　　不仅如此，在朱正宇和老孙的三寸不烂之舌瞎掰乱凑下，成功为花皮塑造了一个“纵使老天不公，也从不放弃求生”的猫坚强形象，在本地猫吧迅速走红，并成功匹配到了一个条件还算不错的铲屎官，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家。
　　送养那天，钱杰在仓库狠狠地搜罗了一大包家什，都是供应商赠送的赠品玩具和零食小样，然后心满意足地坐上朱正宇的小型SUV，护送花皮去了新家。
　　核对完身份信息，检查了一遍环境，确定阳台有封，纱窗完好，家里食物用品齐备，没有带毒植物，然后签订领养协议，猫就算正式送出去了。
　　花皮的新主人，是个腼腆内向的年轻姑娘，朱正宇跟她多说两句话，她都脸红，见着钱杰带来的一大袋“陪嫁”更是不停道谢。
　　尽管房子是租的，从一应准备的食品用品来看，领养人的经济能力也相对有限，但是小姑娘说话温柔，语气诚恳，对花皮也是真的上心，所有必要的和不必要的养猫注意事项都研究的非常仔细，光是名字就想了好几个，还一一报出来请朱正宇和钱杰帮忙参考。
　　回去路上，钱杰总算露了个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笑脸——她对这个领养人很满意。年纪轻轻收入有限很正常，谁也不是一开始就富有的，只要有心，她和花皮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生活就是这样，不如意事常八九，团圆美满仅二三。可就是这难得的二三，是他们心存善意，不懈努力，辛苦坚持而来。也就是这二三的不同，让生活有了愉悦的节奏，也使得周围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