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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灯 ...

  •   生意兴隆的暑期档,店里忙的如火如荼,钱杰自己也突然格外忙碌起来。她从不迟到,可早退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钱杰的老家,在H省西南部的一个三线城市,她自己却从上大学到工作都一直在本市。去年年底,她把父母给她在老家市区买的房子给卖了,然后用这笔钱做首付,在附近一个小区按揭买了一套小两居的二手房。最近正忙着翻新装修。
      去年年底楼市一片向好,今年又正好低迷,高价卖出低价买进,这个做法很钱杰了。朱正宇惺惺惜才,觉得她不去做金融投资,真是可惜。
      朱正宇是个宽以待己的人,也是个宽以待人的老板,他自己总是日上三竿才到店,对钱杰的要求也仅限于把活儿干完。只要活儿干完了,她爱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至于下班后的生活嘛,那跟工作没关系,他也从不多过问。
      可时间一长,朱正宇却渐渐觉出不对味儿来。
      装修期间电话繁忙,人精力也被耗的比较多,这都正常。但是电话多到撂在吧台不停震动也不来接,整个人看起来惶惶不安的情绪也多过疲惫,就太反常了。
      作为店里唯二的两个直立行走的生物,再不闻不问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朱老板旁敲侧击的问了几次装修情况,并非常豪爽的表示:“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不要不好意思。”云云,钱杰却总是欲言又止,闪闪躲躲的,没肯说。
      有些人吧,你苦口婆心跟他说的时候,他不见得愿意听,可你越是闪烁其词,若隐若现,把一件事情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他反而心里刺挠的厉害,还非打听不可了。
      几番你来我往,喋喋不休,还特地拉上顾晓梦一起,把自己从朋友圈的各色人脉吹到律师退休的父亲和法庭书记员退休的母亲,并且捎带上了的退休警察老顾。公检法一条龙的铺垫下,钱杰虽然还是面有难色,到底还是交了底。
      她毕业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说是年纪轻轻就该奋斗,却始终不上不下的打着工,自己过的倒还好,父母亲却越来越着急,几次三番催促她回老家相亲结婚,走回“人生正轨”。尤其是一言堂的大家长老爹,就为了她的去向,父女俩还经常一言不合就急眼。可就是这样,她还是一腔执拗,不肯轻易低头。
      一年多以前,包工头父亲偶然得到市中心一个新楼盘的折扣机会,拿了家里泰半积蓄在市中心给她和她弟弟各买了一套商品房,说是一套当嫁妆一套当聘礼,一碗水端的平平正在,又开始游说她回去嫁人。
      钱杰抵触这样的周边环境,没正面跟父亲杠,一转头却磨通了她那个没主见的妈,拿了房本户口本,偷偷把自己名下的房子卖了,用这钱在本市置了业。
      朱正宇微微动容,这胆色和魄力,这一根筋脾气,倒也真是很钱杰。顾晓梦抚掌大笑,同样是“问题剩女”,她更佩服钱杰的主见。
      “现在的麻烦事儿就是,我老头儿... ...”钱杰还是有点儿丧气,“他发现这个事儿了,发脾气发的老大,还威胁我说告什么偷盗,这个房子他要来处理掉,钱他要收回去的不给我... ...”
      顾晓梦惊问:“那你老家那套房子,产证上是谁的名字吗?”
      “我的,当然是我的!不然也不可能瞒着我爹卖掉了。”
      买卖房屋是需要业主本人签字同意的,钱杰之所以能够这么操作,就是因为他父亲当初为了显得自己敞亮,连房产证都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朱正宇释然一笑,他原本还担心钱杰欠了不该欠的钱或是一个人搞装修被欺负了,既然都不是,那么仅剩下的这点家长里短也就真不是什么事儿了。他脑子里仅有的一点法律知识开始运转:“那就没事了,既然那套房子都是你的,你自己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法律承认,你爹收不回去。”
      说完还不忘埋汰她:“你家啥家庭条件,啥老爹啊?买房子都论双数的!跟你的气质可不太搭。”
      顾晓梦也有个梗倔板正的老爹,板着脸怼了朱正宇两句,安慰似的拍了拍钱杰肉肉的肩膀:“法律呢承认是你的了,至于家里承不承认,同志仍需努力啊。”
      钱杰心有惴惴,老爹终究还是找了过来,怀着风萧萧兮一去不返的心,她向朱正宇请了一天假。法典千千万,其难缠程度怕是还不及家长一半,可再难缠,终究得要面对。
      朱正宇独自一人在店里熬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天,几次揣着手机想发个消息问问情况,又怕冒失,只得自己抓心挠肺的憋着好奇心。末了,还是钱杰打电话来,说风暴过境,天朗气清,自己老爹难得来一趟,想请他们几个吃个饭,谢谢他们对钱杰的照应。
      好巧不巧的,那天顾晓梦刚好答应了父母回家吃饭,老孙又是携家带口的,饭局酒局照例只来点个卯,全村的八卦希望都寄托在朱正宇一人身上。他拿出了出家里压箱底的好酒,和从前陪客户吃饭的手段,几杯黄汤灌下肚,八钱父果然就跟他掏心掏肺起来。
      “当初生阿煦的时候,总有好事多舌的来跟阿杰说‘你爸妈生小弟弟了,以后就不对你好了’,把她给吓的,老哭。我听着气啊,我就想,我管儿子多少,就得管女儿多少,我儿子有的,我女儿就也得有... ...”说着说着,又转向钱杰:“让你回家,给你买房子,就是不想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太辛苦... ...可是你大了,有主意了,宁可自己还按揭也不肯回来,那就算了,好不好的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
      所有的有恃无恐,何尝不是因为从小到大所受到的偏爱,父亲的怒火到了儿女身上,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朱正宇心思有些游离,还不忘真心诚意的拍马屁:“您给她的足够在这个社会立足,也教会了她生存的能力,很了不起了。”
      钱杰娘儿几个都不能喝,一瓶酒,最终都落到了钱父和朱正宇肚里,走出饭店时,钱父把该吐的牢骚都吐尽了,在妻子儿女面前醉的毫无负担,踉踉跄跄。
      雨后的风带着一丝凉气,轻轻吹上来,朱正宇也觉得有点头重脚轻,步履虚浮。
      钱杰不放心,让父母弟弟先回酒店,打算先把朱正宇送回他家,自己再回去,反正也是顺路。
      可朱正宇醉了酒,说是要回家,两条长腿晃晃悠悠,却不是往他家的方向走——至少,不是钱杰所知道的那个,宠物酒店斜对面的家,而是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小区。
      小区规划的四平八稳,道路纵横平直,路灯也很亮堂,朱正宇越走越慢,最终停在一幢高层公寓楼旁边,往路边草坪一坐,不动了。
      钱杰一脸懵然的遭受着蚊虫的不停兹扰,约莫站了十几分钟,实在受不了了,也不管眼前这个傻大个到底喝成了个啥样,几时能醒酒,抬脚轻轻踢了踢他脚尖:“唉,别坐着了,赶紧回去吧,我还要回家喂猫呢!”
      朱正宇两只手交叉在膝上,脑袋埋进手臂里,很倔强的缓缓摇了摇头:“不,就不!”
      喝醉的人果然没道理可讲,钱杰心里翻着白眼,看在他是陪自己老子喝多了的份儿上,决定忍一忍,却听见他更作死的补了一句:“饿死他们算了。”
      “敢饿死老子的猫,老子打死你!”她用力踢了他一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正宇挨了一脚,仍是坐的纹丝不动,只是忽然抬起头,满眼星光的盯着钱杰:“要是真有人把你的猫饿死了,最亲最亲的那种人,把你的猫饿死了,你也打死他么?”
      最亲是多亲?钱杰第一个想到了父母和弟弟钱煦,然而看见朱正宇过分明亮的瞳仁,似乎还有一个更熟悉的故事版本。
      她定了定神,回答的认真无比:“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今天敢肆无忌惮动你的狗,明天就能让你给他们当孙子。这样的人不离他们远点,难道留着过年吗?”
      他问的是猫,她答的是狗,可他就是听明白了,咧嘴笑了笑,却很快又开始不自信,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指了指旁边楼宇高处的某扇窗,落寞地,好像全世界都在离他而去:“可是我爸妈,也说我错了... ...”
      眼前这个好像什么事都能看的很开的男人,也许有时候不是真的看得开,只是藏的深。而且要不是借着酒劲耍这点小脾气,他可能会一直藏的很深,一个人哀伤落寞,自我怀疑。
      “我很小的时候,五六岁吧,钱煦出生了——就我弟。”钱杰觉得一时半会儿估计是走不掉了,只得一边踢踏着双脚驱赶蚊子,一边说,“一开始也没什么,我爸妈从小其实都挺偏袒我的。可就有那种邻居,你懂的,进进出出都要跟我说两句无聊又恶毒的话,什么‘你们家有了弟弟,你爸妈就不喜欢你了。’或是‘以后卖了你给你弟弟娶媳妇。’这种。”
      朱正宇重新把手放回膝上,歪着脑袋静静听,就喝高了的人来说,样子十分乖巧。
      “有一回大人不在,他们家有个男孩,比我小几个月吧,也来跟我说“什么丫头片子,你爸妈马上不要你了”。我生气,就把他揍了一顿——揍的挺狠,脑门边儿上缝了两三针,现在还有个疤呢。他们家大人知道了,就找上门来,骂人骂的很难听,我当时害怕,一声不吭的跑了,在一家卖早餐的店里躲了大半天,最后还是被我老头儿给逮回去了。逮回去,就是一顿揍,他一边揍一边问我知不知道错。我就求饶,说我错了,以后再不敢打架了,我老头儿听着,还是继续揍。”
      “揍完他就带着我去善后,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到了晚上临睡前,他又问我:知不知道错在哪?我当时被揍怕了,哭着说‘我错了,不知道’。”
      这故事太有画面感,也很符合这家人的形象,朱正宇“吭哧”笑了。
      钱杰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我老头儿就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骂我,他说:打就打了,但是我不该跑。周围那么多水库河塘,万一跑急了掉进去怎么办?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朱正宇听的入神,酒精作用下脑子运转的异常缓慢,还没回过味儿来,钱杰又踢了他一脚:“你,大不了也就是别人说你不该为了一只狗跟女朋友分手。可你分都分了,难道你爸妈他们就没有帮你一起抗下外面的压力吗?他们骂你或者说你又怎么样,你还能怂着一辈子不回家么?”
      她自己的家庭问题解决了,此刻教育起朱正宇来,可谓行云流水。
      是啊,他结束隔离回来,Tony没了,他要分手,燕琳的父母找不到他就找到了他父母家里,父亲当时不知事情始末,在电话里说了他两句处事欠当,他一直觉得委屈。可现在想来,他们当时受到的压力又何尝小了,只是近乡情怯,有时候越是亲近的人,越是难以好好沟通。
      “是这儿吗?上去吧,我看你进电梯。”看他似乎酒醒了一些,钱杰指了指楼宇高处,“你早点上去,我也好早点回去... ...”
      朱正宇终于站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走了几步,忽然很想去抱一抱身后那个肉肉的小个子。他回过头,钱杰正在踢着脚赶蚊子,一抬眼见他还没走,满脸嫌弃:“又怎么了?”
      有些人,还真是帅不过三秒。
      朱正宇泄气,带着对钱杰美好印象的幻灭,转身走进了楼宇。
      这座城市有千百万个人家,就有千百万盏灯火,灯火背后,是每个人的心灵归处。家里人也在面对外界对你的指责和压力,各种真的假的飞短流长,无所谓对错,也无论你抉择如何,最终都会是家人与你共同承担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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