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8、小黑

　　朱正宇前不久才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老孙的狗子，可他自己带回来了个花皮猫崽子，老孙却没有说什么。为此，他在老孙跟前装了好几天孙子，不仅是因为不好意思，更多的是真心诚意的感激，感激老友的包容和理解。
　　也不知是推广有了效果，还是确实时候到了，七月才开始没几天，前来住店的客人就如春潮涨水，连绵不绝，很快就达到了五一长假后的最高入住数。
　　第20个猫房的住客，叫若若，纯白长毛，脚大腿短，是一只本土山东狮子猫。主人原本预约的上门时间是下午3点，却一直等到5点多，才姗姗来迟。
　　一个40多岁的女人，画着精致到有些过于浓重的妆容，从踏进店门那一刻起，就开始不停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我们去**商场的宠物店洗了个澡，本来约好时间的，谁知道今天洗赛级的猫太多了，这不才弄完... ...”
　　作为同城市的半个同行业者，朱正宇知道女人口中的那家位于主城区高端商场的网红宠物店，售卖宠物用品和活体，格调颇高，价格更高，洗个澡么，那至少200软妹币起。
　　资本就是力量，顾客就是上帝，能给宠物花钱的人，那都是有力量的上帝。朱正宇一边询问关于猫的基本情况，一边做入住登记，适时地略恭维一句，惹得女人心花怒放，自夸之词洋洋洒洒，滔滔不绝。
　　登记完做基础检查，把猫从航空箱里抱出来的那一刻，朱正宇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了僵，眼前的上帝形象就有些微坍塌。
　　网红宠物店用的洗澡香波的味道直冲脑门，而蓬松顺滑的雪白长毛遮盖下，触手可及皆是松垮垮的皮包着伶仃细骨，没一点儿分量。明明应该是五个多月龄的猫，却只有三个多月的体长和体重，软趴趴的一滩，丝毫没有这个年纪的猫该有的精气神。
　　为了避免短期换粮不适，宠物酒店的客人都是自带口粮。钱杰收拾完猫房出来帮忙拿东西，对着一袋谁从没见过的猫粮略显好奇，职业病上来，拎到跟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主人见状，立刻话头一转，又开始诉说自己养猫有多尽心。
　　“我买猫粮啊，比给我自己没衣服零食都上心，呐，就这个，”她指了指钱杰手里的猫粮，“平时都要5块钱一斤呢，我在**平台活动买的，这么一袋啊，才9块9... ...”
　　给猫洗200多一次的澡，住100多一天的宠物酒店，却买9块9五斤还包邮的猫粮，朱正宇明显感觉钱杰一头毛茸茸的短发瞬间又炸出了好几厘米。
　　果然，女主人前脚刚走，钱杰后脚就提溜着那袋猫粮，“哐当”一把仍进了门外的垃圾桶：“***脑子有泡，就给猫吃这个，大米都不止这个价！还嘚瑟！她自己怎么不去吃*”
　　朱正宇有点尴尬，钱杰这姑娘吧，勤快聪明，啥都好，就是脾气太大，一生气还容易口吐芬芳，国骂不断。
　　可这事儿，骂就骂吧，也不能怪她。
　　花皮崽子在店里呆了没两天，就食欲不振，高烧不退，带去一检查才发现，是卡在石头缝里那两天，把一条后腿卡坏了，从腿根到脚腕，一整条腿连皮带毛都坏死了，跟爬行动物蜕壳似的全给扒了下来，现在还在宠物医院的保温箱里躺着，没渡过危险期。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黑的褥疮在这时候也加重了，屁股周围彻底清创后留下了一个比一块钱硬币还大的暴露伤，还得了逆行性膀胱炎，一天一趟跑医院清创消炎，也一直没恢复。
　　他们救一只猫太难了，可若若那么好那么漂亮，却在无知虚荣的主人手里，被这样糟蹋。两厢一对比，钱杰的心情委实不太好。
　　换过晚上那一波食水，钱杰还在生闷气，洗碗洗的咣当乱响，水花四溅。朱正宇想起他那一溜限量版的咖啡杯，肉痛地揉了揉胸口，递了瓶饮料给她：“这些碗留着我洗吧，你休息一下带小黑去医院，顺便看看花皮今天好点没。”
　　医院是要去的，花皮却没这么快好，钱杰郁结在心，梗着脖子没接茬。
　　“再不去医院都要关门了，”朱正宇拿着一瓶饮料，左手右手倒着，“若若的主人，回头我跟她聊聊猫粮的事。”
　　“傻*没的什么可讲！”钱杰忿然。
　　朱正宇却笑了：“没的什么可讲，那你能把若若带回去养么？”
　　钱杰两手死死抓着水池边缘，涨的满脸通红，最后也只得无奈低头：“... ...不能！”
　　外边有太多不公不平，能改变的却太少太微薄，她自己还有5只猫要照顾，别人怎么样，她看不惯，却管不了，只得生着闷气丢下碗，冲去了宠物医院。
　　不过一周左右，花皮以惊人的恢复能力和肉眼可见的修复速度，迅速长出了新生皮肉，不仅成功脱离保温箱，还顺利出了院，回到店里修养。
　　若若即将离店，经过钱杰一周的喂养，精神和体重双双飞涨，再加上期间朱正宇不厌其烦的碎碎念后，主人终于在店里下单买了一袋像样的口粮。一边吹着牛，一边嫌弃着猫粮的价格，接走了猫。
　　一切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只除了，小黑。
　　天热加剧了褥疮扩散，小黑的暴露伤口面积越来越大，甚至从下腹蔓延到了后腿内侧。
　　生活质量是不必说了，不断扩大的暴露伤和尿路感染，还致使炎症指标长期居高不下，每天都要注射大量的抗生素才能勉强控制。后脊梁上一片扎的千疮百孔，毛都炸起来了。
　　辛艳在项目上抽空回来了一趟，尽管来去匆匆，还是赶去见了宠物医生，然后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店里陪小黑。她看着它吃饭，看着它玩儿，看着它打针吃药把屎把尿，也看着它伤口弥散骨肉森森。最后，把朱正宇叫到一边，轻声说：“安乐吧。”
　　但凡有一丝希望，他们都愿意付诸全力，可小黑的情况实在糟糕，所谓的治疗，也不过是用越来越多的抗生素遥遥无期的拖延，越拖越痛苦。就连宠物医生，也已经不止一次向他建议过安乐。
　　可是，朱正宇透过玻璃隔墙看了一眼忙碌的钱杰，心里有点闷闷的难受，钱杰是多么努力，希望小黑可以过的好一点儿。
　　他用力搓了两把脸，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短暂的探望过后，辛艳又走了，朱正宇好不容易自做好了心理建设，联系好了宠物医生，可，钱杰又不答应了。
　　钱杰死死扒着木栅栏门，脑袋几乎要埋进猫房里，任由朱正宇好说歹说，就是不松手，也不吱声。
　　朱正宇长身而立，半倚在窗台上，一手点了点太阳穴，颇为头疼：“其实之前医生也跟我建议过几次，与其每天都要那么痛苦，而且无休无止 ，也许对它来说，能有个了结反而是解脱”
　　“解脱么？是我们解脱了吧。”钱杰吸了吸鼻子，手指几乎抠到木栅栏里，“从来也没人问过它当初想不想被救，现在想不想活着。我们所说的对它好，其实从来都是我们站在自己角度上的臆想而已。谁知道它愿不愿意... ...”
　　本来这种决定就是非己之愿，朱正宇心里也烦，见钱杰又是那个没出息的死样子，难免也有些脾气：“那你说，不安乐，它以后怎么办？是你来养，还是你医药费用你出？”
　　这话有些伤人，可不得不说就是事实，她不愿意屈从现实，却没能力改变它。
　　钱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瘪瘪嘴，没再说什么。
　　朱正宇带着小黑出门时，没让钱杰一起出来，可等他到了宠物医院，丧眉耷眼的杵在接诊台前，却看到钱杰双眼通红的，还是跟到了门外。
　　烈日炎炎，马路牙子泛着白花花可怖的热浪，朱正宇向医院交托了后事，又不见了钱杰，他急急忙忙追出去，她却并没离开，而是蹲在不远处的绿化带旁边，蜷着身子，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是，在哭。
　　朱正宇走到她身后半米，停下脚步，想开口劝劝，却不知道是该晓之以理，还是该动之以情，又总觉得都不合适。站了半天，只觉得热风如浪，打的身上又潮又腻，始终也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太阳一点一点的往下坠，随着时间的推移，傍晚悄悄来临，街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绿化带旁，钱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哭，朱正宇顶天立地的往旁边一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忒，渣男！”人流里，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谩骂，声音不大，透过盛夏的晚风，悠悠吹进两人耳朵里。
　　钱杰正哭的尽兴，没忍住“噗嗤”一笑，喷了自己一脸鼻涕，终于再也哭不出来了。
　　朱正宇向远处天边翻出一个大白眼，明明很悲情的场景瞬间变得有点滑稽，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去吧，该放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