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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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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初夏炽烈的日光照在马路牙子上,白晃晃的,晃的人眼晕。大半个月烈日下的往返,给钱杰晒黑了好几个度,仿佛刚从东南亚度了一个黄金周归来。以至于顾晓梦回来送伴手礼时,对这个黢黑的爆炸头一时适应不良,赶紧回家搜罗出一套价不菲的护肤品,另择良辰吉日奉上。
那几天正处在假期青黄不接的时候,店里猫客人不是很多,钱杰对这意外的收获喜不胜收,早早结束了早上的投喂工作,照例把小黑往身上一挂,哼着不着调的过时流行歌,开始打扫卫生。
可惜顾晓梦的老黄历,跟喵星人的,它可能不太兼容。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的,起床困难户朱正宇大爷竟然破天荒的早到了那么一回,被钱杰荒腔走板的的“歌声”困在门口足足半分钟后,发出了一阵响彻商圈的荡气回肠的笑声。
钱杰正拖地拖到吧台前,给他这笑声吓得一阵心肝乱颤,手里拖把不小心滑脱出去,带到了前台一排作为摆设的咖啡杯。这一下,堪比二哈拆家,成功地在一瞬间就扼杀了朱正宇的笑。那一水儿摆在前台做装饰的咖啡杯不仅一碰就碎,还一个比一个死贵。
可这都不重要了,因为原本仅靠前爪之家扒拉在钱杰身上的小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没留神,掉到了地上。
朱正宇心疼杯子,钱杰更心疼小黑,兵荒马乱的收拾了一通,也互怼了一通。钱杰却忽然站成了一尊一动也不动的雕塑,捧着小黑的手开始细细碎碎地颤抖,脸上惊悚万分。
再顾不得这一地狼藉,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头才仿佛反应过来,颤巍巍地蹦出一个简单的字来:“血。”
小黑受伤了,暗红色的血透过猫科动物厚实的皮肤,浸染毛发,沾到了钱杰手上。两人又急忙关了店门,把它送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却得到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小黑流血,不是瓷片扎的,而是褥疮溃烂。
唐阿姨一语成箴,这小一个月来钱杰千防万防,终于还是没能防住这一瘫痪患者的死敌——褥疮。而猫科动物浓密的被毛,把皮肉的病变隐藏至深,等到人发现时,其实病灶已深。
宠物医生行医经验丰富,交流经验更丰富,把最好的和最坏的情况都陈述了一遍,并鼓励他们积极护理治疗。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杵在诊疗台前,再多的鼓励,也不能驱散他们心头的阴霾,尤其是钱杰。
辛艳正在一个项目上出长差,一时还回不来,在电话那头低低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们... ...”。然后沉默着付了医药费,小黑却还是要放在宠物酒店。
钱杰把小黑抗在肩上,双手托护着,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跟着朱正宇离开宠物医院,回到店里,拐进寄养区。然而直到站在打开的猫房的木栅门前,却还是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意思。
朱正宇低头看她一眼,没忍心催。
年轻姑娘领口胳膊出裸露的细腻肌肤上,尽是小黑扒拉在身上时,前爪留下的细细的血印,厚厚的镜片底下水雾迷蒙。她肉肉的手掌半托着小黑猫小小的身躯,嚅嗫着说:”它好像大黑啊~~”
人同此理,情同此心,小小一爿宠物里,老板和雇员相顾无言,阴云压顶。
过了中午,顾晓梦姗姗上门,只是此情此景,美丽的顾晓梦和她手里的包装地美轮美奂的礼物都黯然失色。
钱杰丧眉耷眼地,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顾晓梦好奇问了句:“这是怎么了?”她扁扁嘴,感觉像是又要哭。朱正宇一看势头不对,连忙打发她回寄养区去干活儿,等人走干净了,才把小黑的事简单带过一遍。
顾晓梦虽然没有宠物,可自己亲妈也是资深养猫的,深知在她们那样的人眼里“猫事大如人事”的习惯。她隔着吧台接过朱正宇新冲的咖啡,在弥漫醇香的空气里好生感慨了一番。
宠物酒店不是流量型商铺,没有预约的时候常常门可罗雀,这一天,里里外外更是格外安静。一个身量纤纤的年轻姑娘从临街的VIP包厢前路过,高跟鞋充满韵律的“咯噔,咯噔”声惊走了两只蹲守在门口休憩等餐的胆小流浪猫。
钱杰正给VIP的布偶猫顺毛,匆匆一瞥之下,只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不久前才来过。上回来时正赶着朱正宇大姨夫发作的时候来的那位清秀姑娘。
姑娘还是那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妆容精致,衣饰得体,衣品上乘,就是点子踩的不大好,上回来时正赶着朱正宇大姨夫发,这一回,更是赶上了全店低气压。
千娇百媚的姑娘一脚踏进店里来,在门口足足停了有五秒钟,目光聚焦在朱正宇和吧台前的顾晓梦身上,眼里从一瞬间的惊愕慢慢转变成隐恨。眼风如刀,却也像它的主人一样,纤柔轻曼,在顾晓梦张扬的气质和朱正宇和朱正宇堪比大理石地砖的厚脸皮面前,杀伤力实在一般,很快,就败下阵来。
“燕琳!”顾晓梦稍稍欠过身,尽量礼貌而不显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同时扫了一眼朱正宇,“你们聊吧... ...我去找阿杰。”
“大小姐,你安生坐着不行么,上班时间跟我员工唠什么嗑儿?”朱正宇给燕琳倒了杯水,皮笑肉不笑地说。
燕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顾晓梦顾晓梦装的气定神闲,暗暗挺直了脊梁,虽然不怎么同情,但却很能理解她。眼前这俩人之间的感情久远到可以追溯回遥远的职场菜鸟时代,而分手,却不过小半年时间。
那时候燕琳在培训学校教舞蹈,工作既稳定,时间也固定,而朱正宇从事的证券发行工作,却是十分繁忙,不仅工作强度大,出起差来,那更是没边儿没沿儿。可即便是最最聚少离多的那几年,他们俩的感情,还是肉眼可见的稳定,偶尔朋友圈发一波糖,简直能腻死方圆十里的单身狗。这样的感情,就是结了婚耽于家务琐事的老孙,也常溢于言表的艳羡。
过年前,朱正宇因项目出差被困在H省小俩月回不来,俩人还经常在社交平台互动,谁知一过隔离期,本该欢欢喜喜的大团圆剧情,竟被偷换成了分道扬镳。
那时候许多商业还没恢复,顾晓梦待业在家,也隔着手机劝过一回,得到的回复,却让人唏嘘。
“她喜欢包,我可以给她买;她喜欢旅行,我可以陪她去;她所有的爱好,只要我有能力,都可以毫无保留的支持... ...可这么多年了,她难道还不了解我吗?”那阵子劝和的人太多,朱正宇都懒得跟他们解释,只是顾晓梦和老孙他们一干人来问,他才破天荒的愿意多说两句,“晓梦,Tony死了,我在物业的监控里看见它,那么冷的天,下着雨,就在我们小区绿化带里,十几天,没吃没喝,最后躺在烂泥地里再也没站起来,给垃圾车拖走的... ...”
Tony死了,那只在人类手里受尽了苦,却还一派傻白甜的蠢狗,朱正宇把它从虐待它的前主人那里偷出来,就没舍得再送掉。多年相伴,却因为燕琳父母嫌它脏,说有细菌病毒,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趁着朱正宇不在,把它扔出了家门。家养的老狗不能适应流浪生活,病毒的封锁还没解除,它就死在了自家门口。
谁的感情都不应该被轻贱,不管是对身边人的,还是对宠物的。顾晓梦没再多说,以她对朱正宇浅薄的了解,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尽可以百依百顺,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也可以比谁都决绝。尽管他自己的世界也是分崩离析,坍塌殆尽,却仍旧固执地,一条道到黑,万死不回头。哪怕到今天,时过境迁,他仍像一个刺猬一样,需要蜷起满身的硬刺,装的跟个大尾巴狼似的,才能回护自己心里那一点柔软的心伤。
约莫十分钟后,燕琳以来时快了数倍的步频和难看无比的脸色匆匆离开。
顾晓梦托着一杯底的咖啡,啧啧有声:“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朱正宇眼里有多少落寞,嘴上就有多痛快,“误会就误会了,省得她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分手就是分手,比起失望、绝望,不切实际的希望才是最伤人的。顾晓梦涩涩一笑:“渣男,回头她爸妈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因为一条狗而跟相处多年的女友分手,朱正宇在燕琳的亲友那里赚足了渣男的称号,可顾晓梦含嗔带笑地数落他,却只是单纯的,言语上讨点便宜的玩笑话。
美人一笑,赏心悦目,尽管这笑里还含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朱正宇也贱兮兮地笑起来:“前阵子你不在的时候,庄笙庄总来过我店里找你... ...”
早晨幸免于难的咖啡杯被重重拿起,顾晓梦饮下最后一口咖啡,又轻轻放下:“要渣就渣透点儿,下次别让我再喝到焦糊味儿的耶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