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5、庄生晓梦

　　唐阿姨的家，在这座城市老城区的东南角，跟开发区不过一条马路之隔，距离朱正宇的宠物酒店，单趟六公里。
　　大约一周之后，顾晓梦来送老家钥匙，朱正宇就和钱杰明确了这次上门的分工。除去送医院的猫狗，唐阿姨家的猫还有十好几个，上门喂养，一天得两趟。这阵子酒店住客不多，上午钱杰忙完店里的日常喂猫铲屎工作，就骑着她的小电炉去一趟；晚上宠物酒店关门后，朱正宇再开车拐过去一趟。刚刚好。
　　适应了这种新的工作节奏后，朱正宇以晚上的这一趟“加班”为由，开始名正言顺的迟到。好在他宽以待己的同时，也不吝宽以待人，同时允许钱杰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下午可以早点下班。
　　本来宠物酒店早八点到晚八点的营业时间对于正常工时来说，是略嫌长了。这样一来，反而就自然地形成了早晚班，钱杰负责早上开门，朱正宇负责晚上关门。在不影响营业的前提下，大家各得其所，倒也一带两便。
　　那天早晨，钱杰刚推开餐车准备开始早上的例行投喂。就听见前门“叮铃”一声，有客上门。钱杰愣了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墙上猫尾巴扭动的时钟，双目有些迷离。
　　宠物酒店的寄宿都是预约制，但凡有客，朱正宇这个不靠谱的还是会人模狗样的守在前台接待，顺便给寄养的猫做例行的基础检查。而没有预约的，很少这么早就上门。
　　朱正宇不在，钱杰只得放下手上的活计，出来迎接。
　　来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钱杰不认识牌子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贵的正装。金属框的眼镜严丝合缝的贴在挺直的鼻梁上。乍一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无不熨帖考究。
　　男人说话也很斯文客气，冲钱杰得体的笑了笑，说是“随便看看”，就真的只是随便看看。
　　男人在不大的售卖区转了两圈，转的钱杰都没脾气了，朱正宇这个半吊子老板终于叼着楼下便利店买的牛肉饼，晃晃荡荡进了店。
　　见着来人，朱正宇也是一楞，过了好几秒钟，才略显尴尬的收起嘴里手里那上不了台面的早餐，正儿八经的同来客打了个招呼：“庄总！”
　　店员小妹钱杰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转了两圈，心里开始冒起粉红泡泡。
　　店长来了，店员小妹钱杰便只得退回寄养区，她目光在两个男人不大自然的氛围里来回两圈，从里边把寄养区的窗帘一拉，光明正大的听起了墙角，一颗小红心在老板出柜和不出柜之间摇摆着冒着粉红泡泡。
　　朱正宇走进吧台洗手冲咖啡。一壶水还没烧开，吧台外侧的庄总就毫无客套的直奔主题：“晓梦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顾晓梦漂亮张扬的样子在心上一闪而过，钱杰一颗颗粉红泡泡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荡成了一排大写的八卦。
　　沉默了一会儿，朱正宇一边磨咖啡豆，一边不紧不慢的答话：“她出去旅行了。”说完见对面男人一脸错愕，忙又解释：“哦，前阵子唐阿姨心情不太好，晓梦带二老出去散心，走了有些日子了，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一阵沉默，接着，水声淅沥里，新鲜手冲的香气氤氲开来。庄总推了推眼镜的细框金属边，有些无奈地苦笑：“她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倒是跟你们玩儿的好。”
　　朱正宇呷了一口咖啡，香醇浓郁的黄金曼特宁被他品出了一丝柠檬味，不置可否的笑笑。
　　事实上，是因为要上门喂养唐阿姨家里小二十只猫，朱正宇才会洞悉顾家三口的行踪。眼前这个男人的酸，跟自己无关，他也不想多说。
　　墙上的黑猫挂钟不合时宜的扭摆着尾巴，发出均匀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在两个男人相对无言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庄总在朱正宇这里问不出什么多的信息，喝了半杯咖啡，悻悻离开。
　　这一天，猫栈没有预约，也没有其它临时上门的两脚客人。过了中午，猫客人们陆陆续续开始了漫长的午睡。店长朱正宇和店员小妹钱杰把店里的零碎活计干完，终于得以稍事休息。
　　朱正宇长腿一盘，就地缩在寄养区最靠内的墙角里，愣是把一副标准的模特身材，歪成了更加标准的葛大爷式，准备打个小盹儿。临睡前，还十分好心的提醒钱杰，叫她关了店门，也歇会儿。
　　钱杰却是毫无睡意，她稍稍空闲下来，因早上到访的男人而生出的一颗八卦的心渐渐提起，刺挠的她抓心挠肺。
　　终于，在店员小妹打翻了四次消毒喷壶，一头毛茸茸的短毛第三次磕上隔间木门后，朱正宇的盹儿，也给彻底闹醒了。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会儿钱杰，过了半晌，终于开口：“怎么？想八卦想的活儿都干不好了？”
　　钱杰揉了揉有些微肿的脑门儿心，瘪着嘴，点头如捣蒜。
　　虽然打听别人隐私这种事，到哪都不太合适，可是，她和顾晓梦算是朋友了吧，关心一下朋友总归没错吧。更何况，还有唐阿姨.
　　朱正宇一双细长的眼睛盯着她，眼角慢慢笑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随后挑了挑眉：“求我啊。”
　　真是十分的...不要脸！钱杰想。
　　然而嫌弃之意到了嘴边，她却更加不要脸的低下了头，肉肉的双手一抱拳：“爸爸！”
　　朱正宇的谑笑僵在脸上，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脸色几变，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也不想着卖关子了，开始娓娓道来。
　　庄总，大号庄笙，是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本土房地产商之一。家族生意，低调但是根基却深厚。
　　钱杰默然，正是她痛恨的房产资本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着个活的。
　　朱正宇以前的主业是证券发行，而顾晓梦则是银行业务经理。两人虽然同属金融行业，实则，却没什么交集。他俩最早结识，还是因为庄笙。
　　那时候，朱正宇所在的证券团队正在操盘庄氏名下一个项目的发行，顾晓梦是银行方，业务上略有往来。大家都是本地人，又都涉及猫猫狗狗的，就这么熟稔了起来。
　　顾晓梦和庄笙蔓藤纠结般难梳难理的关系，也在他们日渐熟悉的过程中，如水落石出般慢慢浮出台面。
　　庄笙是顾晓梦的客户，大客户。
　　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庄笙一个人能带来的业务和流水，就够顾晓梦一年到头啥都不用干，年底提报业绩的时候便能在一众业务经理中鹤立鸡群，舒舒服服享受高额奖金了。
　　朱正宇跟这个项目跟了小半年，那段时间，庄笙和顾晓梦的情侣关系在他们行业里，几乎是公开的。他们项目组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开玩笑似的，话里话外都是对顾晓梦的艳羡——简直是不折不扣的人生赢家。
　　项目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老孙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一边，用那种少女发现爱豆八卦的语气跟他说：“唉你知道吗，那个庄笙，就是庄总！ 他原来有老婆唉... ...”
　　朱正宇对老孙忽如其来的模式转换十分不适应，他那时候跟顾晓梦已经挺熟，才发现原来自己以前就认识顾晓梦的母亲，资深小动物救助人——唐阿姨，于是想也不想开口打断他：“怎么可能！”
　　谁知老孙立刻捶胸顿足，指天誓日般的同他笃证：“哎哟，真的！我昨天陪客户在西山的私厨别墅吃饭，亲眼看见的！好像双方父母都在，类似家庭聚餐。听说他太太之前一直还在国外研修留学，最近才回国的... ...”
　　朱正宇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老孙传达的信息消化掉。
　　真的是... ...难以置信... ...
　　在他眼里，顾晓梦虽然漂亮张扬，却绝对是个三观顶正的姑娘。她是家里独女，从小生活优于周围亲戚，不敢说富足，至少也是小康以上。朱正宇跟她吃过几次饭，只要不是非常讲究的场合，她通常还会把剩菜肉食打包带回去喂楼下流浪猫狗。这样一个物质追求不高，精神生活也相对富足，又有着很强个人意识的女性，怎么都不像是会坐客户大腿的那种人。
　　或许，是真爱？朱正宇当时是这么想的。
　　随后，项目收尾，他们工作上的联系也随之中断。
　　金融民工一年到头忙忙碌碌，等到再次有什么事联系唐阿姨的时候，才知道顾晓梦突然间辞掉了银行的工作，换了联系方式，彻底远离了原来的交际圈。
　　朱正宇耸耸肩：“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反正庄笙应该是没离婚，晓梦么，也好像没怎么再跟他有瓜葛了。但是也一直没其他对象... ...”
　　年轻未经世事的店员小妹对这八卦有些接受不良，缺少聚焦的眼睛泛出蒙昧的散射光。
　　庄生晓梦迷蝴蝶，也不知到底是庄周的绮梦，还是蝴蝶的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