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汉子慢

4、猫狗有别

　　早在宠物酒店的想法提出伊始，朱正宇和老孙就达成过共识：开店归开店，救助归救助，商业行为跟个人救助行为一定要分开。然而店开起来才刚满月，当初立下的规则就频频遭到冲击。
　　第一个来挑战这个底线的人是辛艳。
　　辛艳算是老孙和朱正宇的共同好友，是一家跨国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偶尔也做救助，只是平时工作太忙，跟他们联系并不多。她最近面临长期出差，在电话里跟朱正宇预约要把家里的四只猫都寄养过来，还特地交代：其中有一只前不久刚捡来的、下肢瘫痪的小黑猫，需要特殊护理。
　　这让朱正宇有些为难，本来照顾伤病宠物就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还需要专业的护理，那其实最好是交给专业的宠物医院来处理。宠物酒店一旦开了接收伤患的先例，将会不可避免地面临后续源源不断的特殊护理需求，从而导致的寄养区工作量超出负荷的问题。而且这种事多了，还会使得救助和商业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这是违背他初衷的。
　　但是辛艳之前来看过酒店环境，跟医院的环境有比较，不忍心自家猫去住逼仄的金属笼子，还有可能要面对未知的传染病风险，她有她的坚持。
　　面对这种强势惯了的职场女强人，朱正宇脑阔隐隐发疼，言语间一个犹疑，辛艳就痛痛快快地先付了钱，订了一间VIP外加一个单独的小猫房，并且约好了上门时间。
　　好吧，毕竟上门是客，谁叫他自己立场不够坚定呢？可辛艳来送猫那天，朱正宇到底还是后悔了，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原则，更对不起钱杰。
　　辛艳的小黑是一个才两三个月大的小公猫，由于伤在脊椎，小黑不单单只是后肢瘫痪，它连日常大小便也不能自理，需要人为干预。要照顾它，既是个累活儿，又是个脏活儿，而且因为人工帮忙排大小便的时候猫本身会不舒服会反抗，这还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危险活儿。而这活儿他自己干不了，只能靠钱杰。
　　朱正宇满怀歉意的目光投向钱杰，安抚的言辞酝酿了好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钱杰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隔着高度近视眼镜片，散发着母性的光芒，她小心翼翼打开航空箱，抱起小猫往身上一抱，就进了寄养区，对朱正宇弯弯绕绕的心思和骤然增加的额外工作量都浑不在意。
　　朱正宇也曾钻下水道掏过猫，在烂泥塘扒过狗，年少轻狂的时候，还曾伙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从麻将馆又脏又臭的后巷里偷过被虐待的狗子。可这些同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猫狗相比，那都太不算事儿了。那种长年累月既看不到希望又看不到尽头的日常护理，才是最熬人的。
　　他找不到足够坚定的立场拒绝辛艳和小黑，但当老孙拎着一只雪纳瑞串串找上门来时，他却是义正言辞地一口回绝了。
　　“这肯定不行的，狗太吵了，尤其是小狗，服从性还不太好，有可能看见猫很激动还会扑，放一起猫会应激的。”这一回，钱杰腰杆硬挺地站他那边，“里面，可都是客人的猫，他们付了钱的，客户体验怎么办？”
　　小狗是老孙在单位楼下捡的 ，那一片除了写字楼就是商场，也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小狗，抑或是哪个缺心眼儿的丢的。饿的肋骨森森，老孙喂了口吃的，就跟着老孙进了车库，怎么都撵不走。老孙自己家里也有两只猫，丈母娘帮忙带着两岁多的女儿，他肯定没法儿往家里带。店里不能放，钱杰租的房子小，猫还比他多，更不能放，那就只剩朱正宇。朱正宇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家里再没半个喘气儿的，带个狗其实不为难，可他皱着眉头，目光越来越暗沉，却是怎么都不肯松口。
　　磨了半天也没说通，老孙气哄哄地指着朱正宇的脑门，“你... ...”
　　“你”了半天，满腹牢骚被他暗沉沉的面色都堵在嗓子眼儿，最终也只能叹出一口气，转而求助于不远处的宠物医院。
　　钱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老孙来过之后，朱正宇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对。朱老板这一天不仅接待客户时什么热情，介绍产品也是蔫了吧唧的，完全不复平日里舌灿莲花，吹牛都不用打草稿的那股劲儿。就连每天一杯固定的手冲咖啡都省了。
　　可店里喘气的蓝星人只有他们两个，钱杰对网络和猫的热情胜于跟人打交道，没有了朱正宇的碎碎叨叨，周遭安静的甚至有点压抑。为了躲避这尴尬的低气压，吃过午饭，她就一头扎进了寄养区再也不肯出来。直到傍晚时分，眼瞅着门口一个漂亮姑娘徘徊再三，犹犹豫豫地进了店，她才长吁一声，从寄养区里探出头来。
　　要说朱正宇之人吧，自己算的上百里挑一的上好皮相，偏偏女性朋友，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来的这姑娘眉清目秀，身量纤纤，不似顾晓梦漂亮张扬，却自有一段千娇百媚的风情。
　　可惜这么个美人，却没赶上个好时候，朱正宇心情不郁，谈兴寥寥，倒了杯清水，客客气气地应付了几句话，又客客气气地送人离开了，没有半点儿热气。
　　好在朱正宇的小情绪来得毫无征兆，去的也是悄无声息。两天之后，唐阿姨由顾晓梦陪同，亲自来交代上门喂猫的注意事项时，他也早已恢复了原本生龙活虎，长袖善舞的精神面貌。
　　上门喂养这件事，每天铲屎喂粮换水那还都是基本的，唐阿姨的小二十只猫，光注意事项，钱杰的手机备忘录就记了十来条。正事交代完，钱杰陪着唐阿姨参观了整个猫酒店的寄养区以及住店的猫客人们，其中包括辛艳的小黑。
　　“后肢瘫痪的猫呢，褥疮和尿路感染的发病率会很高，而且一旦形成病灶就很难痊愈，一定要注意预防。”唐阿姨虽然年老体弱，可毕竟接触过的救助案例太多，护理经验摞起来能有房梁高，“平时可以试试尽量让它后肢多腾空，多给点锻炼机会，猫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小黑还小，说不定还有机会的。”
　　钱杰连连称是，小本本上又多记了好几行，恨不得马上实践起来。
　　动物跟人一样，日常吃喝拉撒不能自理的话，生活质量就会差很多。小黑如果能有机会恢复一点后肢知觉和行动力，不管是对辛艳还是对小黑自己，莫不是天大的福音。
　　唠完了猫，又不可避免的唠到人。
　　唐阿姨看着圆咕隆咚，可爱堪比胖橘的钱杰，一脸慈母微笑：“阿杰毕业也好几年了吧，有男朋友了吗？”
　　钱杰挠了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没有啊。”
　　“那你父母不着急呀？”唐阿姨又问。
　　钱杰呵呵一笑：“晓梦姐不也没对象，您着急么？”对顾晓梦的个人问题，早在亲眼见到本尊之前，钱杰就已经有所耳闻。
　　“那我着急也没有用呀... ...”两人说话间，以不觉走到寄样区门口，唐阿姨无奈地瘪瘪嘴，继而脚下一顿，用手肘轻轻砰了砰钱杰，“你看，我们晓梦跟小朱... ...怎么样？”
　　隔着玻璃门，朱正宇正和顾晓梦对坐在吧台两边探讨钱杰无福消受的苦咖啡，貌似一对璧人。钱杰一头乱毛，两眼发愣，呆呆地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过了一会儿，却肃着脸默默摇头。
　　顾晓梦漂亮又独立，在钱杰心目中那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而朱正宇呢，不仅吊儿郎当着三不着四的，光这开业个把月时间，店里来往的美女都不下七八个了，唯一的优点大概也就只剩下善良了。他怎么配得上顾晓梦。
　　唐阿姨眼里微弱的希冀之光慢慢暗淡下去，目带惋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别开眼去继续看猫。
　　一只黄的白的，头特别大，脸上花纹却不怎么对称，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肥猫，正睁大着滴溜溜的眼睛，略微歪着脑袋，隔着猫房的木栅栏，一脸蒙昧的看着她。动物单纯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明白，天底下除了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还有什么事值得人苦恼幽怨。
　　是的，哪怕是小黑这样半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每天还得靠着钱杰一双手把屎把尿的残疾猫，但凡能见着一口吃的，也会满心欢喜的享受这生命的馈赠。丝毫不因这低下的生活质量，和往来人异常的眼光而表现出半点阴暗的情绪来。
　　它们，向来比人更能知足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