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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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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宇从前上班的时候,每天西装笔挺,人模狗样地谋算着不属于自己的资产。同事里头好些留学归来的abc,有时候说着说着话还蹦俩外文单词,好歹也算是个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可自从自己个儿开了店,就画风突变,往前台离了歪斜地一支棱,不管在干什么,看起来都像不务正业。
店面大门常开,平日里各种推销的,谈合作的上门,他也就这么个不务正业的样子,谁来了都待上一杯茶,或是冲上一杯咖啡,言谈客气,人家说什么都对,可就是拍板,不承诺。
钱杰说庄笙就等于渣男,可朱正宇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这个鬼样子,才是真的像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渣男——不主动,不拒绝,还不负责。
也因为这种怎么看都不像能成事的气质,在宠物酒店开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钱杰对这份工作都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哪天早上一觉醒来,这店突然就关门大吉了,留下一地流浪猫和她这么个携家带口还还着房贷的失业女青年。
然而一年到了头,朱正宇还是这幅不务正业的渣样,宠物酒店却屹立不倒,不仅没有关门大吉,年末结算下来,竟还小有盈余。
有了这底气,加上钱杰那天店门口发乎真心的那一个拥抱——虽然这货事后跟白嫖了个便宜似的死活不认账。可朱正宇却平白添了莫大的自信心和男子汉气概,他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真不该再这么渣下去了。
于是有个做宠物猫繁殖的人来谈合作,想用宠物酒店的客源和门面推广活体的时候,朱老板在钱杰凶神恶煞的目光里,硬气且有原则地一口拒绝。
钱杰自己养了一屋子歪瓜裂枣花色各异的本土猫,瘸脚断尾应有尽有。却很看不上后院繁殖户那些歪瓜裂枣的杂交品种,更是打心眼里看不上搞后院繁殖的人,比讨厌庄笙更讨厌他们。
前两天店里来了个妹子,20出头的样子,大眼睛高鼻梁,长发及腰,腰比脑袋还细,顶着一对又红又肿的大眼泡也还勉强算得上清秀。
妹子带来一只四个多月大的折耳蓝猫,煤球似的,头和身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点,四肢和尾巴却很粗壮,叫声细细的,一出了猫包,就在称面上坐成了一副标准北京瘫。
钱杰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被朱正宇抽风似的眼神明示暗示了好一会儿,才眼不见心不烦地滚回了寄养区。
“折耳猫呢,多少有点先天骨科病,个体不一样发病时间和程度也不一样,像您这个已经有点末段关节肿大和这种坐立姿势的,建议您有时间的时候最好带去宠物医院... ...”
做完例行检查,朱正宇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中肯的建议,但是当他拈起一只猫前足示意的时候,小猫崽子突然吱哇乱叫了两声,挣扎着缩回。
妹子大大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哇”一声哭了出来。
朱正宇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于是停下来,想等她哭完之后再继续说,谁知这妹子也太能哭了,调头长到让人怀疑人生。朱正宇手里还捧着她那个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小蓝猫,实在没办法,只得又求爷爷告奶奶地把钱杰给请出来。
钱杰更不会劝人,可或许是气势使然,她坐在边上瞪着一双死鱼眼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妹子便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我喜欢猫嘛,我男朋友就买了嘟嘟送给我... ...我们分手啦,前两天吵架的时候他生气,把嘟嘟从身上扔了下去,你说的那个肿,会不会是摔肿的呀?”
妹子哭的一抽一抽,话也说的断断续续。
诚然,男女关系里的暴力倾向不管怎么说都是混蛋至极,不论是对猫还是对人。可这猫的病是基因病,娘胎里带出来的,跟磕一下碰一下没啥关系,而且这么大的猫正是皮实的时候,小磕小碰的,真不会咋样。
朱正宇有点头大,感受到了一丝沟通障碍带来了无奈。他把猫放到电子秤上,很轻,着陆的一瞬间,小猫崽子又“啊~”了一声。
看见那猫崽子煤球一样,平平稳稳踩在秤面上,却不是四脚着地。钱杰低下头去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猫左前腿虚虚地挂在那里,比其他三条腿更肿一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就有点问题了。
她转头看看朱正宇,又看看妹子,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条腿,那猫也报以条件反射似的“啊~”了一声。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妹子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哇”地,又哭上了。
这下,钱杰都头大了,她又看了看俩人,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要... ...要不,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就在旁边... ...”
然后轻轻捧起小猫,一经妹子点头,立刻踩着风火轮似的,一溜烟飞没了影。留下个一脸痛心疾首的朱正宇对着个哭精转世的妹子,各自凌乱。
朱正宇以前接触的女性,从他母亲起,到身边朋友同事,大多知性善解人意。再不济像顾晓梦那样常年拿他当笋来挖的,还有钱杰这样天生的杠精投胎,能怼的他哑口无言,那也算是棋逢敌手的强强交流。他活了小30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活的、纯种的傻白甜,顿时觉得自己平时狗血剧看的太不够,渣到用时方恨少。
好不容易劝下哭,去往宠物医院那几步路,妹子接了个电话。手机筒隔音不太好,听着像是前男友催搬家的,话里话外带的不甚好听。妹子泪眼汪汪,眼看又要哭,朱正宇忙连说带比划地表示她有事可以先走,猫的事情可以完全交给他们。
妹子留了点押金,哭丧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朱正宇大舒一口气,加大步子往宠物医院赶去。
钱杰最近大概是遭了什么中老年妇女的逆,才分开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朱正宇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双手托着小煤球,表情茫然而无奈地被一个四五十岁,烫着头,身型微胖的大姐劈头盖脸的数落:“... ...现在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从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买来这种杂交猫,弄来又不好好养,你看看它给你养成什么样子了... ...”
宠物医院的闵医生尴尬地杵在一边,试了几次插不上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朱正宇面色不善地走进来,往回拽了拽钱杰,向对方打了声招呼:“霞姐!”
这圈子真小啊,兜兜转转,居然又是一个认识的。
“霞姐”显然愣了一下,一旁的医生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赶紧上来劝:“哎呀,他们是楼上宠物酒店的,这猫不是她的,是寄养的,霞姐你... ...”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终究没说出口。都是这座城里的救助人,霞姐认出了朱正宇,脸上明显就有点挂不住了。
小煤球的片子出来了,这品种或许没有多贵,但是真的金贵,妹子口中的轻轻一摔,居然是胫骨骨裂。
不幸中的万幸,只是骨裂,内脏未见异常,医生给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治疗方案——外固定。
朱正宇于是拽着钱杰等在诊室角落,低下头,沉着脸轻声问:“我才离开多少工夫,你怎么又挨上骂了,平时挺机灵的,咋不知道回嘴呢?”
才刚挨完陌生大姐数落,又挨朱正宇的数落,钱杰这一天点子还真有点背,她仔细想了想,实话实说:“她骂我那些话,跟我刚才心里想骂那对狗男女的简直一模一样,真他妈太有道理了。”
颜色鲜艳的弹力绷带一圈一圈,把一条好好的手枪腿生生绕成了一根肥壮多汁的大茄子。
朱正宇脸上阴晴不定,颜色变换间,比猫腿上那根茄子色儿还好看。
气多了伤肝,此地不宜扯闲。
霞姐办完自己的事,陪着笑脸凑过来:“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小朱,你们... ... 刚听小闵说了才知道你在这旁边开了个店... ...”
朱正宇赶紧客气回去,只要不面对钱杰,他也是个惯会长袖善舞逢场作戏的,三言两语间,霞姐尽数释然,甚至还掏心掏肺起来:“我只是生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气,其实每次看见有年轻人做救助,我是真心挺高兴的,我们一天天老了,可有你们这些后生在,这摊子事儿就不会跟着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一起进棺材... ...”
难留少年时,总有少年来,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煤球终于绑完绷带,朱正宇自觉去掏钱。中青年两代小动物救助者以指数速度迅速熟稔,已婚妇女见着年轻姑娘,三句话绕不开人生第一大话题:“唉,小姑娘,你有男朋友了么?我跟你说我有个侄子... ...”
朱正宇脚下一顿,就有些走不动道儿了,一个小护士走在他身后差点一头撞上去,埋怨了句“走啊,堵这干嘛... ...”才拖拖沓沓着继续向前台走去。
“我没有男朋友,不过有喜欢的人了。”钱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高高的背影走的远了,脸上的笑就像嵌进了眼底。
那个人虽然有点别扭,还幼稚,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