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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圆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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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入元旦,一句冷空气来袭,就像一个“凛冬将至”的魔咒,给这座江南小城带来了零下五六度的超低温。
真的太冷了,街上偶有行人,也大多裹着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相比之下,店里的猫躺在舒适的中央空调下,伸着懒腰,翻着肚皮,好不快活。
钱杰最近却不是很快活,连日常逗猫的心情都受到了影响。手里拿着逗猫棒毫无灵魂的晃着,看玻璃窗外空荡荡的天上挂着的一轮太阳,好似看冰箱里的一盏灯。
顾晓梦都漂回来了,她还在踟蹰要不要回家过年。
国家提倡就地过年,妈妈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自己心里也想搁家过几天混吃等死的日子,可又放心不下朱正宇和店里的猫,当然,也放心不下自己的猫——怕像去年那样有去无回。
临近过年,业务还忙。
各种老客新约不断,迎来送往的,也没精力好好斟酌,拖来拖去,拖到返乡政策越来越严,高铁票机票越来越紧张,身边甚至出现了凌晨三四点的寒风中还去医院排队做检测的人,这下,连爸妈都劝她别回了。
温暖的空调房里,钱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从善如流地决定不凑这热闹。
家人爱你,总是希望你过的舒服,冬天的被窝和猫又暖又软,又何必寒风立中宵。
顾晓梦正无聊,听说这事,立刻提了大包小包零食奶茶上门慰问。顺带埋汰埋汰朱正宇。这么长时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够她笑话的了。
然而没想到,庄笙也在。
出师不利,没能笑话朱正宇,反而被他暗搓搓地拿眼神笑话了一回。
幸亏钱杰即使出现把她薅进了寄养区,才得以成功避免了进一步的尴尬。
顾晓梦这才知道,庄笙也成了朱正宇台前蹭咖啡的常客,隔着玻璃墙,钱杰眼里没了粉红泡泡,痛心疾首地老生常谈:“你说,照这个趋势,他俩不会搞一起去吧?”
顾晓梦一口咖啡咔在嗓子眼儿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别人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朱正宇和钱杰这俩货,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世活宝!
顾晓梦不冒头,庄笙不挪步,朱正宇的小庙被这么两尊大佛压的风雨如晦,暗涛汹涌。
老孙一脚踏进来,吓得差点儿又退出去。
前阵子朱正宇和他商量,想把隔壁店面盘下来,打通了拓展洗护业务。可巧,他手上项目告一段落,商圈物业就来了准信儿,说隔壁商铺过完年不续租了,可以给他们。他出长差回来,行李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就紧赶慢赶着过来,不想,竟赶了这么个顶“好”的时候。
朱正宇最了解券商的工作状态,哪个项目不得扒层头皮,累的跟老祖宗长征似的?于是见着不怎么精神的老孙,比长征会师还激动,揽过来就开始展望接下来的革命工作。
宠物美容,洗浴和寄养,说起来服务对象都是一样的,就好像五星级酒店的住宿和餐饮,看着很配套,但就业务层面来说,却是两套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从硬装,设备,服务流程,到所需要的人员专业,都是不一样的,全都需要重新规划。
老孙和朱正宇钻在一头,又写又画地捣鼓了半天,他们都是行动派,很多事情一拍即合,仿佛那个洗浴区,已经转眼可得。
而作为这城里老牌的资本家,庄笙虽然年纪不大,见识却着实不凡,他难得对这种鸡毛蒜皮有“不赚钱”的零碎行当也有兴致,偶尔一两句,叫人豁然开朗。
几个人聊的投机,没怎么注意,天就渐渐晚了。
老孙看了看表,一拍脑门,拎起箱子就家赶——再不走,饭点都要误了。
钱杰从门口进来,拿了个信封递给朱正宇,轻声嘟囔着:“这年头,谁还寄信啊?”抻着脖子等他拆。
这年头确实没啥人写信了,信封里,是一张明信片。朱正宇斜下里瞥了一眼钱杰,欺负她个子小,故意拿的高高的,任她脑袋伸得跟个鸭子似的,就是看不着。
明信片的正面,手绘着一只白色长毛的三脚猫。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字,钱杰近视度数既高,朱正宇仗着人高腿长,把那张纸拿的更高,她眯着眼努力辨认,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庄笙终于问:“晓梦呢?”
“走啦!”钱杰头也不回,觑着朱正宇终于一目十行看完内容的片刻怔忪,跳起来抢到那张卡片,这才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店还有个后门,庄笙是不知道的。早在他们几个如火如荼地讨论新业务的时候,顾晓梦就撺掇钱杰摸鱼出去,舒舒服服喝了个下午茶,然后她自己回爹妈家蹭饭,钱杰折回店里继续干活。
庄笙的心情,从喜马拉雅山顶,跌到大西洋底,跌成了一座随时爆发的海底火山。
他从小生活优渥,身边都是逢迎奉承,算计虞诈,顾晓梦也就算了,他喜欢,怎么样都可以,这个钱杰,凭什么这么赤裸裸的,毫无技术含量地排斥他。
可是所谓对手啊,那得是一个层级上的,偏偏这人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值得他去花心思对付的价值,于是他也只得赤裸裸的剜了一眼回去,转身离开。
钱杰沉浸在明信片的内容里,对庄笙早已视若无睹。
明信片,是一位姓叶的阿姨寄过来的,满满一页秀挺的手写钢笔字。
很多年前,这位叶阿姨在小区发现一只受伤的白猫,朱正宇帮忙抓捕,并且联系了医院。可惜抓的太迟,受伤的腿保不住了,只能截肢。
叶阿姨很愧疚,在全家的支持下带猫回家,安置在了自家车库。虽然简陋,好歹有片瓦挡雨,有窝,有粮,就算是有了家。
朱正宇那时候刚参加工作,还是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为这事,他跟叶阿姨还印了一踏倡议小区司机慢慢开车,小心轧到猫猫狗狗的传单在周围派发。
又过了几年,叶阿姨全家搬家,也是在家里人的支持下,带着这个三脚猫一起去了新家,从此,真正成了不离不弃的一家人。
时至今日,8年5个月,猫已老,叶阿姨却仍能准确说出当年捡到猫的具体时日。而来信,是告知这猫在经历一番病痛之后,不治身亡,结束了这不幸,却又幸运的一生。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生活时而残陋,可从来也不缺圆满。附手作简画,谢谢它一生陪伴,也谢谢所有帮过它,关心过它的人。”
画中猫虽然只有三条腿,可神态安闲,发肤润泽,显然日子过的不错对样子,钱杰的心情却很久不能平静。
事有始终,物有本末,凡心有不甘不愿者,皆因没能在力所能及时尽心尽力促成圆满。朱正宇一下没忍住,又伸手揉了揉钱杰的脑袋,揉乱了她一头长发。
是的,长发,年初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经把头发留到肩下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钱杰不耐烦地理顺头发,一把把明信片拍回他身上,可叹这人还真是不能给好脸。
“过年去我家吃饭吧,”朱正宇笑嘻嘻地接过明信片,随手弹了两下,“不回家,年还是得过啊。”
钱杰愣了愣,甩了一句:“烦人!”,头也不回地往寄养区走去。
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朱正宇于是笑地更开心。
过年么,中国人的家文化最祈盼团圆美满地时候,吃完饭散散步,自然而然把该说地话都说了,水到渠成。省的顾晓梦一回来就挤眉弄眼的等着损他。
朱正宇打的一手好算盘,不过可惜,终是落了空。
他那亲生的爹妈,早已经定好了过年海南岛双人度假计划,持续时间为年前年后小一个月,此刻已经收拾完行李准备开拔,对朱正宇说的一起吃年夜饭一事显然措手不及,然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而店里,过年的寄养需求实在是太大了。
有了上一年的教训,很多不得不离开的饲主实在不放心单独留猫在家。于是早早就已定空的宠物酒店,临时又被迫加塞了十几个笼子——还都是顾客自带的。
售卖区的货品陈列不得不一压再压,最后都直接堆去了仓库货架,换了挨挨挤挤一屋子猫笼。
到了除夕那天,顾晓梦打包了几个顾家老爹的拿手硬菜过来,这俩倒霉孩子就千恩万谢地在一堆猫笼中间潦潦草草对付了顿“年夜饭”,格外凄凉。
更凄凉的是,猫实在太多了,吃完饭,他们还有好一顿活要干。
一只淘气的奶牛把挂在猫柜顶上的吊篮绳子勾到了第一排栅栏上,钱杰想给它拨回去,跳了两下,没够到。朱正宇两步迈过去,伸手解决。
电视机传来春晚开场热闹的音乐声,他们才把一天的日常工作结束掉,两个人瘫在前台边儿的座椅里,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钱杰又开始念叨:“它们什么时候走啊?”
它们,自然是指笼子里和猫柜里那些乌泱泱的毛崽子。朱正宇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样相依为命的日子,恐怕还得坚持好几天。
万家灯火万家厅,禁放烟花爆竹后,为了挽救那已经少的不能再少的年味,城市的高楼外墙就纷纷映起了各种吉祥喜庆的画面。
而这万家灯火里,他们相依为命。他想,这世间所有的不期而遇,最好的结果,大约也不过是这样,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