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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运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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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宇和顾晓梦这两个人,同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随便往哪一站都是俊男靓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可真细究起来,这俩人,那简直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合!
从前朱正宇工作上升期,感情顺遂的时候,顾晓梦正陷在跟庄笙感情纠葛的烂泥潭里,拔不动腿又挪不开步,狼狈不堪。
如今顾大小姐是彻底放手潇洒了,远去千里,天高海阔,状态里满是对自然的向往和敬畏,爱情是个什么东西,早就已经渺小到不入眼了,可朱正宇的小生意只是勉强维持着,感情却又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局。
情绪没法儿顺利表达的时候,朱正宇活似倒退十几年,回到了愣头愣脑的中二时代。他就老想看见钱杰,看见了,却又忍不住要抬一抬杠,招惹她生气。
精分康的主人来接它那一天,把小小也一起接走了,朱正宇脸上不敢显山露水,心里却高兴到简直飞起。
这夫妻俩看着都是很柔善的人,面对女人都眼泪,也是不住的劝,说:“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康康也该有个伴,学一学猫的社交。”
钱杰虽然也庆幸这个命途多舛的老猫多少混了个不错的栖身之所,可小疯子和小心肝儿乍然一起离开,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偏偏朱正宇不知道抽的哪路西北风,十句话里有八句是抬杠,好像给他个支点他都能给你杠飞地球似的,也实在讨嫌。好生生的一双防抓咬手套吧,他非得叫“捞尸手套”,叫的多了,钱杰这么一个身心健康的无神论小青年,都忍不住心里发毛。
不忙的时候,钱杰宁愿看电脑看手机,看猫发呆,也不想看见朱正宇,可又看见那个“捞尸手套”,还是越看越不得劲。她掰开电脑,随便翻了几篇讲控猫的帖子来研究,算是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也争取早日彻底摆脱这瘆人的玩意儿。
朱正宇经过时瞥了一眼,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驻足片刻:“我觉得,不是很必要。”
员工自学提高业务能力,作为老板难道不应该鼓励一下么,怎么还泼冷水?钱杰狠狠瞪了他一眼。
诚然朱正宇老爱跟钱杰抬杠,可他这回倒是认真的,赶紧解释:“这个,控猫吧,跟对付精分,那是两码事。”
宠物酒店刚开业那会儿,有个小伙子带了个猫来求帮忙喂药,钱杰当时正在忙别的事,想也没想一把掰开猫嘴,塞药,再合上顺了顺喉咙,一气呵成。别说猫主人了,怕是猫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喂完了。
小伙子极高极壮,比朱正宇还要高出半个头,宽出半个身子,跟钱杰对视了几秒钟,估计各自心里默喊了一句:“卧槽!”。
后来,小伙子就成了酒店的客户。
朱正宇这一向看过来,钱杰的控猫技术一流,比很多宠物医院的护士都强。说到这了,他又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果然浓缩的就是精华... ...”
钱杰捏着无线鼠标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朱正宇立刻向后跳开两步,双手比划着一个细条形:“我说我,我!”
唔,纵向浓缩也是浓缩。
钱杰从头到脚过了一眼朱正宇,浓缩也是个比较级,跟那个小伙子相比,绝大多数人都是浓缩,或者换个说法,是这小伙子比大多数人都要膨胀。
人就是经不起念叨,没几天,膨胀的小伙子又来了,还是憨头憨脑的,腼腆的紧,而且好像比钱杰前一次见他的时候,更膨胀了一些。
膨胀版的小伙子带的航空箱都比别人的大一号,又从大一号的航空箱里抱出来一只同样膨胀版的张牙舞爪的大狸花。朱正宇腹诽了一句果然物似主人型,待看清小伙子双手密密麻麻的抓痕,又把这念头给憋了回去。
这惨烈战况,神似精分康啊!回头要不给他推荐推荐那个“捞尸手套”?
小膨胀叫饭团,它主人第一次带来喂药的时候才巴掌大,不过大半年功夫,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号海参,压在电子秤上,台面都能抖三抖,十好几斤了。
这货白长了一身肥膘,却是个窝里横出门怂,在钱杰手里乖的简直不像话,给它剪指甲都只轻轻“咩”了一下,略为表达不满。和刚才张牙舞爪霍霍主人的家伙,就好像不是同一只猫。
钱杰瞅着它蹲的个球似的,立马乐了,觉得它其实不像饭团,倒是更像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滋滋香喷喷的大~~麻团。
小伙子也看呆了,嘴巴张的能塞得下钱杰一整个拳头,低头瞥见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潸然欲泣:“它就欺负我... ...”。
“哎呀,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它只是喜欢你才跟你玩闹,它也不知道自己牙尖嘴利会伤着你呀!”朱正宇笑嘻嘻地,越扯越离谱,“这几天我们给你教育教育它,这么大个宝宝了,怎么下手还不知道轻重呢?”
钱杰的白眼差点翻上天花板,她这该死的不要脸的老板啊,大概是已经不能满足跟人类吹牛逼了,都开始向猫下手了么?
不过朱正宇说要教育大~~麻团儿,那就是真教育,顶天立地地往猫房门前一站,居然还真的跟猫唠起嗑来:“你主人那是脾气好,万一他回头找个脾气不好的老婆呢,那你这样,人家不喜欢了,不要你了怎么办呀... ...”
钱杰一把丢掉猫砂铲,跳起来捂住他那张嘴,一边急喷:“呸呸呸,童言无忌!”
朱正宇倒退半步,险险稳住,那手都触感是柔柔软软的,鼻端传来她身上洗护用品淡淡的香味,吓得他口干舌燥,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不是正铲屎呢?
然而钱杰却很快收回手,还嫌弃地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
刚刚一瞬间,她想到了小小和它的主人,脑门上急出来一层细密的汗,恨恨地骂他:“你他妈的就不能盼点儿好么!”
大~~麻团显然没有这份“千岁忧”,住了约有一周,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挺打挺,掏耳朵剃脚毛都很配合,除了肚子太大翻身有点吃力,日子过的没有任何毛病。然后,小伙子就来接了,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清清秀秀的姑娘。
钱杰心里一阵咯噔,蹬向朱正宇的眼神活像要吃人,这世上比乌鸦还他妈讨嫌的,叫做乌鸦嘴。
这俩人在钱杰和朱正宇战战巍巍的注视下一起走到猫房前,小伙子憨憨笑着打开柜门,姑娘回身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像是鼓足了十分勇气,轻轻地,朝里头的大~~麻团伸出一手。
这姑娘的手跟小伙子毛茸茸粗壮的蹄膀大不一样,也是秀秀气气的,白净而纤长。
大~~麻团看看姑娘,又看看傻小伙,圆圆的大眼睛盯住姑娘慢慢靠近的手,犹疑着,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自己前,探了探脑袋,凑上来闻了闻。
猫湿湿凉凉的鼻子触碰到手指的一刹那,姑娘明显顿了一下。大~~麻团又看了看她,然后极慢地勾起脚再度把自己缩成了个胖团子,低下头,露出毛茸茸的脑袋顶,轻轻地“咩”了一声。
姑娘终于没那么紧张了,手掌摩挲着大~~麻团儿的大脑袋,转身冲小伙子眯眼笑了。
小伙子从进来起就一直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开心过。他一改往日都笨拙少言,述说起大~~麻团儿从小到大都经历,如数家珍。
“小时候,这么点儿大,吃小龙虾都路上捡到的,躺在路边一动不动,身上还有伤,我把它送到宠物医院的时候,还以为它活不了了呢,结果过了几天,自己就好了。”
“抽条的时候贼能吃,过一会儿就去饭碗边上啃两口,我爸说它是‘五分钟定时吃饭机’。”
“绝育的时候,医生说太胖了,要控制食量。我也是为了它好啊,可能它不理解吧,为了口吃的,一天能跟我打八回架。”
... ...
小伙子的叙述,同他这个人一样,显得略有些笨拙,可姑娘听的却很仔细,像是什么顶有趣的故事似的,偶尔遇着卡壳,还会急切追问:“然后,然后呢?”
俩人最后要走的时候,还是这姑娘从猫房里抱出的大~~麻团儿。
那么胖的一个猫,窝窝囊囊地蜷在姑娘并不宽敞的怀抱里,身上的肥肉挤的一坨一坨的,却勾着脚,夹着尾巴,前所未有的顺从。
动物或许听不懂你说话,可它们有自己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你的悲欢情绪,喜怒好恶,它其实都能明白。当它们离开野外,跟人生活在一起,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最终,也总能感受到你对它喜爱,并报以你最深的信赖和包容。
朱正宇站在一排猫房的尽头,直愣愣的看着,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他也曾经安排过这么一场见面,那傻狗睁着滴溜溜圆的大眼睛,和他的恋人愉快打了招呼,两厢甚欢。
可是,不一样的。
他那时候春风得意,从来没注意过,燕琳不会这么温柔的看tony,很少主动去触摸和拥抱它,不会在听他讲起tony的时候,满眼期待地问他一句:“然后呢?”
甚至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被动遛狗的经历里,她也只是牵着绳索的末端,尽量离得远远的。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悲喜和感情是可以完全不相通的。原来,这才是爱屋及乌的样子。
钱杰送他们出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从前有人委屈哭诉,她只是觉得他们吵,可刚刚朱正宇站在长廊的尽头,斜阳打在他的侧脸,那阴晦不明的茫然和悲恸,就这么一下子重重砸这她的心上,砸的她心慌意乱。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朱正宇贱嗖嗖的凑过来:“你看那小子乐的,我说嘛,我运气比庄总... ...”
“渣男!”钱杰翻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横眉怒目,“姓庄的渣男!”
朱正宇讪讪地被迫改口:“哦,我是说,我运气比那个,姓庄... ...那小子好的多吧,我是坏的不灵好的灵... ...”
钱杰转过身,忽然抱住他,短胳膊短腿的,头顶还没他下巴高呢,却张着手臂,努力地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并不宽敞的怀抱里,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在遭受生活的打击之后,没有放弃善良,而是选择把最好的运气,都送给了它们。